驿女鸣冤［1］

驿女鸣冤 ［1］

至治壬戌［2］，有御史上官守忠者，执法秉公，摘奸厘弊，所至皆以神明目之。是年巡视云南，宿于馆驿［3］。至晚，秉烛独坐，无以遣兴，乃吟一律曰：

废驿年深草亦深，败垣颓壁倚危岑。

床头尘满伊威［4］集，帘外风凄络纬［5］吟。

孤枕不堪香梦断，弊衾殊觉早寒侵。

独怜几树梅花月，识我平生一片心。［6］

兴到不能自已，又吟一律云：

几年薄宦走天涯，镜里西风两鬓丝。

山馆月明鸡唱早，海天云冷雁归迟。

半生事业交穷日，万里关山客倦时。

愁绝小窗残梦断，子规啼上最高枝。［7］

吟毕，忽闻窗外有人吟曰：

夜月悬金镜，春风飏锦帆。

江花如有意，飞点绣罗衫。［8］

又吟《芳树曲》［9］曰：

旭日转洪钧［10］，园林万树新。(https://www.daowen.com)

画屏朝弄色，彩槛夜移春。

野径俱堪望，邻家尽不贫。

独怜寒谷底，黄叶尚凝尘。

守忠静以听之，审其为妇人之声也。详诗句有不平之意，遂宣言曰：“汝妇人有何不平，予忝为豸史，力能辨明冤枉。汝可速言。”窗外泣云：“妾乃幽阴之质，久辞阳世，抱恨泉台，向来吁诉无由。今幸明公执法无私，敢以仰希垂听。”须臾，见一美妇跪于灯下，项拥罗巾，泣而言曰：“妾本钦州许巡检女，五年前同父将命赴桂关任。行次是邑，驿夫见妾色美，遽起谋心，将吾父醇醪酖死，沉尸河中。寻欲犯妾，妾誓不从，罗巾缢死，埋尸于后园假山之下。呜呼！杀人者死，律有明条。天道好还，岂容漏网？恨鄙夫逞凶顽而平居得志，念父子遭毒害而泉壤含冤。惟冀效张释之［11］决狱无疑，尚当期于定国高门有庆。”言讫，化风而散。守忠心切悬悬，坐以待旦，恐其抵赖也。

次早，召驿夫毕至，绐之曰：“五年前有许巡检违犯宪条，合应死罪，被伊逃脱。吾奉圣旨追缉，有能诛获者，官给赏银一百两。汝辈曾识此人否？”驿夫齐应曰：“业已杀之，沉尸于河矣。”守忠大悦，各取供词，收系于狱。申奏朝廷，俱各抵罪。后园启女尸，以礼殡葬，远近叹颂。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八报应部收录，分别题作《驿女冤雪》和《许女雪冤》，文字有异。

［2］至治壬戌：公元1322年。至治，元英宗的年号（1321～1323）。

［3］馆驿：驿站上设的旅舍。

［4］伊威：潮虫。《诗经·豳风·东山》：“伊威在室，蟏蛸在户。”陆玑疏：“伊威，一名委黍，一名鼠妇，在壁根下瓮底土中生，似白鱼者是也。”

［5］络纬：即莎鸡，俗称络丝娘、纺织娘。夏秋夜间振羽作声，声如纺线，故称。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宿新田驿》。其中“香梦”，童诗作“乡梦”。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秋月行司有成》。其中“薄宦”和“鸡唱早”，童诗分别作“谪宦”和“鸡唱去”。

［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春江花月夜》。其中“金镜”和“春风”，童诗分别作“金鉴”和“春流”。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芳树曲》。

［10］洪钧：指天。《文选·张华〈答何劭〉诗之二》：“洪钧陶万类，大块禀群生。”李善注：“洪钧，大钧，谓天也；大块，谓地也。”

［11］张释之：字季（生卒年不详），西汉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东）人。曾事汉文帝、汉景帝二朝。尝官廷尉，以执法公正不阿闻名。时人赞云：“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