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途暂侣［1］

客途暂侣 ［1］

绍定辛卯［2］岁，并州孔希吕，自负豪侠，虽业计然，常以一琴一剑自随，号龟蒙后人。一日，因商贩路经太平，泊舟市河。客寓无聊，每动故乡之思，舟中无以遣兴，乃自吟二律曰：

故乡何处是并州，万里关山不断愁。

野馆夕阳人独立，边城秋色水空流。

宦情已愧陶弘景，客况何如马少游［3］。

一夜西风吹帽破，归心遥寄楚江头。［4］

青山万里水漫漫，客里应知跋涉难。

草木衰残秋露重，湖湘飘泊晚风寒。

天涯有客如张咏［5］，江左何人是谢安［6］？

绿鬓朱颜今尽改，可怜惟有寸心丹。［7］

吟毕，倚蓬观望，偶闻哭泣之声。渐渐近舟，见一妇人淡妆素服，首虽飞蓬而色甚秾丽，泪眼含娇，愁眉锁翠。行至水涯，且泣且詈曰：“与汝半载夫妻，恩情美满，有何相负而逐我耶？我一身不足恤，其如尔之薄幸何？虽死九泉，决不汝舍！”言讫，将欲赴水。希吕恻然，驰往救之。邀至船上，坐而问曰：“娘子有何冤抑，一旦轻生至此？”妇哽咽流涕曰：“妾，枨氏之女，何氏之妇，黾勉食贫，劳苦备尝，夫君不以为德，反遭逐出。将欲抱恨以沉渊，岂料垂情而拯救。”希吕抚慰再三，劝之返室。妇即忿然，又欲自尽。乃徐挑之曰：“仆中馈无人，构求佳耦，并无所觅。若肯相从，则避迹他方，犹胜自经沟渎。”妇即改容谢曰：“妾为夫逐，情分既乖，恩义已绝，非君拯救，已葬鱼腹。则此身虽存，君之有也。苟蒙不弃，愿事箕帚。”希吕大悦，匿之舟中，食则同牢［8］，寝则同枕。讲情事于蓬窗，若鸳鸯之戏水；恣欢娱于舟次，胜蛱蝶之迷花。幽怀顿释，旅况尽忘。妇乃于枕上作《去妇词》［9］以写恨云：

刺促［10］何刺促，出门不敢分明哭。忆初痴小嫁君时，自谓生死常相随。谁知中道生乖阻，弃妾红颜不如土。弓鞋窄小荆棘多，掩泪行寻旧时路。浮云上天归有时，君心一失那能回。糟糠不忘如再好，重磨荆钗与偕老。

希吕极赞其妙曰：“不激不随，深得国风［11］忠厚之意。”希吕与之恩爱备至。(https://www.daowen.com)

后返棹归家，收拾行囊。妇忽见琴剑，泣谓希吕曰：“妾幼时为刀剑所恐，致成心怖之疾。自后每值太阿在望，辄复魂摇。君有此器，幸为妾韫椟而藏，君之爱妾多矣！”希吕然之。数月后，希吕大醉，竟忘妇言，出剑而舞。妇忽失声而走，希吕疾挽之，惟一骷髅而已。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骷髅酿祟》，文字有异。

［2］绍定辛卯：公元1231年。

［3］马少游：汉代名将马援的堂弟。一生不求仕进，淡泊名利。《东观汉记·马援传》载马少游尝言：“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可矣。求益盈馀，但自苦尔。”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秋暮至曲靖》。其中“已愧”和“帽破”，童诗分别作“每愧”和“梦破”。

［5］张咏：张咏（946～1015），字复之，自号乖崖，鄄城（今属山东）人，官至礼部尚书。《宋史·张咏传》说他“少负气，不拘小节，虽贫贱客游，未尝下人。”

［6］谢安：谢安（320～385），字安石，号东山，浙江绍兴人。曾指挥淝水之战，以少胜多，使国家转危为安。他不恋权位，功成名就，激流勇退，被后人视为良相。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南行秋兴四首》之四。其中“衰残”、“飘泊”、“绿鬓”和“尽改”，童诗分别作“变衰”、“漂泊”、“绿发”和“改尽”。

［8］同牢：古代婚礼中，新婚夫妇共食一牲的仪式。《礼记·昏义》：“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牢，古代祭祀或宴享时用的牲畜。牛羊豕各一曰太牢，羊豕各一曰少牢。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去妇词》。

［10］刺促：惶恐不安。

［11］国风：《诗经》中的民间诗歌。也称为“十五国风”，共16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