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禽异

山居禽异

洪熙［1］初年，富阳戚畹，字世荣，隐居山林，不乐仕进，去县治五十馀里筑室寄傲，扁其居曰“龙凤”，盖以伏龙凤雏［2］自寓也。性豪迈，有胆量。

一夕，风雨晦暝，行人绝迹，畹整巾危坐，将欲就寝。忽闻双环叩响，因令苍头启扉视之，乃见三人挈榼而来，云：“富春［3］三高见访。”苍头入报，畹自念云：“深山夜静，安得三高？此必妖也。吾闻邪不胜正，山鬼之伎俩有限，老僧之不见不闻无穷，试与见之，想怪亦无如我何。”遂命延入，分宾而坐。一人衣赭，头顶绛帻；一人巾绿，足穿黄履；一人则毳衣如瞒，而行步踽踽。三人曰：“予辈山野鄙夫，晦迹已久，素闻隐君高致，薄轩冕［4］而不为，故夤夜来访。”畹曰：“自未识荆，反辱垂顾，不审尊姓卜居何地？”三人笑曰：“村氓野老，不欲显姓扬名，且无定居，人但以富春三高见称耳。今夕阴雨无聊，特来与君浮白［5］。”畹笑曰：“古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6］诸君之谓矣。”三人曰：“信如君言，不可虚此良夜。”畹令苍头设席，取榼视之，皆山禽水族之类。三人与畹更相酬酢，欢饮良久。一人曰：“席中何以为乐？”畹曰：“惟吟咏可以当乐。”一人遂吟曰：

绣顶花冠五色新，陈苍幼化几千春。

竦身斗敌全真勇，见食相呼有至仁。

日正中天频报午，月流西汉惯司晨。

劝君莫把牛刀试，留警萤窗笃志人。

一人吟曰：

叶长菰蒲水满池，珍禽相逐更相依。

绿头闪闪穿波浴，丹掌翩翩踏浪飞。

晚入鸡群同觅食，晓随鸥侣共忘机。

只应自解呼名语，使者还金一笑归。

一人吟曰：

两两三三泛碧流，忘机鸥鸟旧同俦。

闲眠沙上来还去，竞浴波心没复浮。

海阔不为圭组误，田肥应足稻粮谋。(https://www.daowen.com)

翻思叶县神仙令，几蹑双飞上帝州。

三人共捧一觞，求畹吟之。畹乃朗吟一律云：

到处看人白眼双，可能健笔巨如杠。

三千里外虚縻禄，二十年前学问邦。

吟耸肩山朝易倦，愁翻心浪夜难降。

令人羡杀陶元亮，一枕清风卧北窗。［7］

聚饮许久，又早鸡声催晓色，角韵送残更，天渐曙矣。三人急欲解散，畹密令苍头数人，闭户持刀而守。三人不得出，哀求不已，久之皆化为禽，乃一鸡、一鸭、一凫。畹取烹而食之，每啖一脔，辄鼓掌曰：“怪真无如我何矣！”为畅饮尽醉而罢。

【校注】

［1］洪熙：明仁宗的年号（1425）。

［2］伏龙凤雏：伏龙，潜伏着的龙，喻隐居待时的贤者。凤雏，小凤凰，喻年少而将有作为的人。《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诸葛孔明者，卧龙也。”裴松之注引晋习凿齿《襄阳记》：“德操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后因以指诸葛亮（字孔明）和庞统（字士元）。

［3］富春：今浙江省富阳县。

［4］轩冕：古时大夫以上官员的车乘和冕服。借指官位爵禄。

［5］浮白：本谓罚饮一满杯酒。典出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后指称满饮或畅饮酒。

［6］此两句出自《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戏书一首柬陶松云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