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悲怆

塞北悲怆

吴元年［1］冬十月，元主避兵北去，塞北稍宁。大名张铨偶往经塞北之地，时兵火残毁之后，一望无际，惟见黄沙极目，白骨盈郊，飞鸟潜踪，行人绝迹。铨正行之间，天色渐暝，前不近村，后不邻店，中心惴惴。遥见一丛林，委身憩于其下。

俄焉，月光微照，悲风飒飒，寒露侵肤，凄凉万状。忽闻啾啾长啸声，自远而来。铨惊惶无措，意此时安得有人，非鬼即妖也。又无趋避处，急攀援上树而窥之。见一人先入，数人继至，或无其首者，或失其臂者，或跛其足者，或掩其面而走者，皆鲜血淋漓，状貌狞恶。群鬼就地而坐，或笑或哭，或语或默，设酒于地，将欲会饮。一鬼奔入曰：“全贾二防御至矣。”群鬼趋出迎之。见二人皂衣铠甲，丰姿雄伟，席地而坐。群鬼揖而侍立，不敢妄动。一人曰：“吾受国恩，不能一报。今国已亡，徒为塞上之尘，不亦伤乎！”一人曰：“人臣事君，有死而已，其他非敢望也。且尽今日之欢，勿追思往事，徒增伤感。”群鬼酌卮酒以进，觥筹交错，极其欢谑。一人抚脾而歌曰：

峨峨兮山青，片片兮云生。

惨疏烟兮古道，澹斜日兮边城。

边城兮多山，崎岖兮行难。

枳花兮秋晚，槲叶兮风寒。

饥猿兮号林，络纬兮凄吟。

忆乡关兮何处？重回首兮伤心。［2］

一人攘臂而歌曰：

关山秋月扬清光，塞上征夫望故乡。

故乡千里音尘绝，几回见月伤离别。(https://www.daowen.com)

枕戈夜卧草头霜，弯弓晨走林间雪。

愁云茫茫塞草寒，月轮斜挂白狼山［3］。

一声羌笛西风急，多少征人念未还。［4］

歌已，再歌，泫然泣下。一人忿然曰：“大丈夫死即死耳，何故效楚囚相对泣［5］耶？”悲歌慷慨之情，溢于言表。

未几，天光微曙，二人拂衣而起，群鬼随之，哄然而散，不知所之。铨急下树，举身流汗，星驰电走。在途得疾，药不能疗。随召术士治之，云鬼气所侵，禳解方愈。自后人物繁庶，其鬼始绝。

【校注】

［1］吴元年：公元1367年。元年，帝王即位的第一年。《公羊传·隐公元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

［2］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一《空山辞·定边道中作》。

［3］白狼山：今辽宁省喀左县的大阳山。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关山月》。文字小异，其中首句童诗漏一“秋”字，尾联中的“西风”则作“凄风”。

［5］楚囚相对泣：指处在困境中相对而泣。语出《晋书·王导传》：“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楚囚，本指春秋时被俘到晋国的楚国人钟仪。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后借指被囚禁的人，也比喻处境窘迫、无计可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