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鹿兔

泰山鹿兔

大中祥符［1］初，曲阜章奏，字廷诤，初通经史，颇谙骑射。家贫，以较猎［2］资生，箭不虚发，藉以糊口。时当春暮，千花缀锦，万柳垂丝，奏率苍头二人，持弓挟弹，往泰山周回寻兽。自早至午，卒无所得。

将欲回步，俄见林薄中一鹿一兔奔出。奏大喜，引弓持满，将欲射之。鹿兔走入丛莽，箭不能入。奏不忍舍，急寻迹而追，直至重冈深处。鹿兔不知去向，惟见二叟扶筇而来，笑谓奏曰：“子深入穷谷，何所慕也？”奏揖而答曰：“仆家贫无以资生，暂为猎较，取以自给。适逢鹿兔，追逐至此。”二叟曰：“噫！好生恶死，人之常情。故上帝以慈悲垂训，我佛以戒杀为先。子志在鹿兔，可以腴家，其如鹿兔之殒命何？且猎乃技能之末，非君子养生之道。子为贫而猎较，识趣亦卑矣。”奏曰：“猎较固不可以治生，乃云非君子之道，则孔子大圣人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而不以为非，何独于我而疑之？况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岂可遽鄙为末务乎？”二叟曰：“子知其一，不知其二。孔子猎较，为祭礼计，姑以从俗，独不闻其弋不射宿乎？孔子于取物之中，寓爱物之仁，岂若子之穷追取快哉？《屯》之六三曰：‘即鹿无虞，惟入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大《易》所载又如此，子粗读圣贤书者，所学何事而甘与周孔违也？”奏语塞，因答曰：“微老丈，奏几为圣门之罪人矣！”遂揖而谢之，更问二叟姓名。一叟口占一律曰：

玉质温温点豹文，寿昌养啬几千春。

闲眠碧洞云阴冷，饱食青郊草色新［3］。

虞舜同游［4］身未贵，赵高妄指语非真［5］。

登科式宴诗吟处，喜溢青年折桂人。［6］

一叟亦吟一律曰：

气禀星精寿算长，几年飞入广寒乡［7］。

吸残灏露金天晓，捣熟玄霜玉杵香［8］。

畎亩一株休更守［9］，山林三窟［10］已深藏。

何人拔得秋毫去，制作中书到庙廊。

吟毕，二叟鼓掌大笑，作别。未数步，奏回顾之，一化鹿，一化兔，跃然而去，迅不可追。奏大惊讶，后遂不敢复事猎艺。(https://www.daowen.com)

【校注】

［1］大中祥符：宋真宗的年号（1008～1016）。

［2］较猎：比赛谁打猎收获多。较，通“角”。

［3］饱食青郊草色新：化用《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4］虞舜同游：指鹿与虞舜相伴。《孟子·尽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虞舜：传说中的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故称虞舜。受尧的禅让，称帝于天下。

［5］赵高妄指语非真：赵高指鹿为马之事。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后以“指鹿为马”比喻有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6］登科式宴诗吟处，喜溢青年折桂人：指鹿鸣宴。亦作“鹿鸣筵”。古代科举取士时，乡举考试后，州县长官宴请得中举子或发榜次日，宴主考、执事人员及新举人，歌《诗经·小雅·鹿鸣》，作魁星舞，故名。《新唐书·选举志上》载：“每岁仲冬……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因与耆艾叙长少焉。”

［7］几年飞入广寒乡：指兔子何时飞入月亮之中。传说月亮中有白兔。晋傅咸《拟〈天问〉》：“月中何有？玉兔捣药。”广寒乡，指月亮。

［8］捣熟玄霜玉杵香：指玉兔捣药的传说。《汉乐府·董逃行》：“教敕凡吏受言，采取神药若木端，玉兔长跪捣药虾蟆丸。奉上陛下一玉盘，服此药可得神仙。”玄霜：神话中的一种仙药。《初学记》卷二引《汉武帝内传》：“仙家上药有玄霜、绛雪。”

［9］畎亩一株休更守：指守株待兔之事。典出《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柱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10］三窟：三个洞穴。指狡猾的兔子有多处藏身的窝。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