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业蛇

永州业蛇

永州之山有野庙，灌木参天，阴翳蔽日，风雨往往生其上，而神甚著灵迹。岁用童男童女祭献，则一境获宁，否则焦禾杀稼，降孽煽殃，万姓不得安息。

太平兴国［1］中，潘公圭来领州事。公圭刚方廉介，正直无私。莅任闻此事，大惊曰：“此守令之责也！”乃斋戒虔恭，率其耆老，踵庙行香，且自制文以祝之曰：

呜呼！幽显虽曰殊途，神人实相感召。故为民父母者，惟冀保全善类；为民瞻仰者，必当呵护良民。今神主宰一方，血食兹土，未闻慈惠之仁，徒逞贪婪之欲。岁供束帛牲牷，某所不惜；年杀童男童女，神其何安！切思贪官酷吏，乃王法之所必诛；虐鬼邪神，岂天曹之所独宥？伏冀改已往之积愆，啚更新之令矩，庶几君戢于幽，余供其职，共享和平之福，同安无事之天。苟六欲之不悛，则三尺之在前。言之既尽，主者施行。

读毕，焚之于炉。未及回步，忽狂风陡作，玄云蔽空，走石飞砂，大雨倾注。庙中火光四起，鬼卒号呼。从者惊惧股栗，潘公圭正色端坐，闻空中吟曰：

种类生来毒所钟，深山大泽惯潜踪。

开喉一旦能吞象，服气三年解化龙。

斩后刘邦兴帝主［2］，埋时孙叔有阴功。

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3］

公圭闻之，不胜惊异，怅怏而归。(https://www.daowen.com)

明年，下令州民敢有仍前用童男童女祭奠者，治以大辟［4］。未几，野庙之神各村云扰，遍域兴灾，六畜损耗，田谷无收。黎民遑遑，奔告公圭。公圭大怒，令人持火炬焚烧其庙，则大雨盆倾，竟不能毁。公圭无奈，斋戒诣城隍庙祷之，亦为文以祭曰：

惟神聪明正直，发奸摘伏无私；显赫威灵，彰善瘅恶不爽。幽遐尽烛，纤悉靡遗。兹者永州妖庙，涂毒生灵，残虐境域，黔黎有倒悬之苦，下职怀恻隐之忧。伏冀大展神威，用彰天讨，殄除异类，妥庇群生，则里州幸甚，公圭幸甚！祷毕回衙，省刑薄敛，静听处分。

越三日，风雨大作，雷电交轰，遥闻永州庙隐隐有杀伐声，移时方止。公圭率百姓往视之，则庙被雷火烧毁，有白蛇长数十丈，死于其下。自后妖不复作，境宇帖然。里人捐资修缉庙宇，塑公圭之像于其中，而春秋尸祝［5］焉。

【校注】

［1］太平兴国：宋太宗赵匡义的年号（976～984）

［2］斩后刘邦兴帝主：指刘邦起兵前醉斩大蛇事。《史记·高祖本纪》：“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原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

［3］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艺文类聚》卷九六引《玄中记》曰：“昆仑西北有山，周回三万里，巨蛇绕之得三周，蛇为长九万里。蛇居此山，饮食沧海。”“九万”，原文作“九尺”，据《玄中记》改。

［4］大辟：指死刑，古代五刑之一。《尚书·吕刑》：“大辟疑赦，其罚千锾。”孔安国传：“死刑也。”孔颖达疏：“《释诂》云：辟，罪也。死是罪之大者，故谓死刑为大辟。”

［5］尸祝：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