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玉女

神交玉女

山东兖州府有玉女观，素著灵迹，远近祈祷者络绎不绝。频年以来，香火之盛甲一省。景泰辛未，临清有富商朱鸿渐者，以无嗣故往观祈子。焚香通诚毕，随假宿于观中。偶尔闲玩，见玉女神像极美如生，心切慕之，私自念曰：“世有如此之奇货，而人安有不居焉者乎？”

是夜闭户独寝，将及更馀，俄见红光满室，异香袭人。少焉，玉女降临于室，呼鸿渐谓曰：“汝欲火甚炽，独不知烧庙之事耶？”鸿渐心甚异之，急起披衣，俯首不敢对。玉女若嗔之者曰：“日间动念，果合意否？”鸿渐始悟，顿首谢罪。玉女乃回嗔作笑曰：“汝勿恐也，吾与汝虽云仙凡异域，幽显殊途，然三生有缘，终当会合。故玉箫女两世姻缘［1］，楚襄王高唐云雨，皆系前缘，非同偶尔。今汝与吾有一宿之缘，吾所以来此了除宿债，但不可轻泄以犯天条。”鸿渐拜谢而起，罔知所措。玉女携鸿渐手直至寝所，绣围珠幕，光采夺目。玉女命鸿渐解衣共枕。蕊宫［2］仙子，数应邂逅凡夫；阆苑［3］名姝，缘合绸缪俗子。颠鸾倒凤，虽不出人世之常；软玉温香，实迥异烟花之陋。交欢甫毕，玉女曰：“今夕与汝交媾者，完姻缘之夙好也；明日与汝间隔者，正神人之大防也。虽然，吾岂薄幸者耶？但彼此以心相体足矣。日后汝有急难，当望空默祷，吾自有庇护之处。”乃赋《春晓曲》［4］一阕以志乐事，曰：

妖红软绿含朝阳，莺啼燕语愁人肠。

苔痕渍露翡翠湿，杏花扑雪胭脂香。

凤衫轻薄春寒怯，斜倚银屏怨离别。

藁砧一去归未归，屈指东风又三月。

吟已，邀鸿渐和，鸿渐遂踵韵曰：

狂蜂浪蝶争春阳，画楼珠帘欲断肠。

水点落花流过白，风吹芳杏飘来香。(https://www.daowen.com)

侧拥红绫逞娇怯，粉郎岂忍明朝别。

郎去春初归暮春，莫待寒砧捣明月。

玉女诵之，赞曰：“始焉触物感怀，既而因时叙景，末叙别离眷恋之情，深得诗人性情之正，佳作也。”鸿渐请以乏嗣之故。玉女曰：“汝家资巨万，福薄者实难乎承。吾今当为汝选择。”玉女沉思良久，若默默推算者然，徐曰：“明年，侧室当有一子，汝宜勉励，益修厥德，福寿未可量也。”

语毕，鸿渐似梦初觉，遍体流汗，恍惚间乃曲肱于枕上，然而香气犹未散。晨起拜祷言旋。越一载，侧室果举丈夫子，始信玉女之言不诬，而鸿渐之遇亦奇矣。

【校注】

［1］玉箫女两世姻缘：指唐韦皋与玉箫两世姻缘之事。出唐范摅《云溪友议》，叙韦皋与姜家婢女玉箫相恋，后分别时韦皋发誓说，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必取玉箫，并赠玉指环一枚、诗一首。至期韦不至，玉箫绝食而殒。后韦皋再回旧地，知道真相，遂广修经像以赎前情，结果玉箫得以托生为歌姬，十二年后与韦皋再续一世情缘。

［2］蕊宫：道教经典中所说的仙宫。

［3］阆苑：阆风之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春晓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