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步娶耦［1］

瓜步娶耦 ［1］

盱眙窦明，美姿容，工诗赋。年二十而未婚，弃儒就贾。洪武中，贸易于都中，归至瓜步［2］，泊舟河侧。是夜月明如昼，明仰视月色，披襟闲行，且行且吟曰：

荇蒂蒲芽望欲迷，白鸥来往傍人飞。

水边苔石青青色，明月芦花满钓矶。

行至市稍隙地，见一美人望月而拜。拜罢，吟曰：

拜月下高堂，满身风露凉。

曲栏人语静，银鸭［3］自焚香。

昨宵拜月月似镰，今宵拜月月始弦。

直须拜得月轮满，应与姮娥得相见。

姮娥孤恓妾亦孤，桂花无影堕冰壶［4］。

年年空习羽衣曲［5］，不省三更再遇无？［6］

明瞷视久之，悦其姿容娇媚，态度妖娆，且四顾无人，急趋而进曰：“娘子何家宅眷？何故深夜独行？”美人曰：“妾乃处子，本州人氏，小字媚娘。幼失怙恃［7］，有怀不遂，故诉与天边月，聊抒心上愁耳！”明曰：“然则欲谐佳偶乎？”美人曰：“燕婉之求，孰则无之？第蓝桥路阻，巫峡云迷，设若逾墙以相从，未免炫玉而求售。是以蹉跎岁月，甘守空闺以待字。”明挑之曰：“佳会难逢，良缘非偶。卿既未嫁，仆亦未婚，今夜邂逅相遇，岂非天赐其便？倘不嫌萍梗，永结丝萝，则乘龙在今夕矣。”美人初无难色，欣然从之。遂与偕至舟中。时夜色已阑，银河倒影，三星在天，取酒更酌，对天盟誓。已而交会，香肌紧贴，春兴勃然，玉体轻盈，娇羞无限。及露滴丹心，泉流涧底，阳台之梦已迷，旅况之怀顿释。明喜得佳丽，恐人将物色之，急促舟回盱眙。

抵家，以美人见于父母及宗族，绐曰：“凭媒妁，行六礼，娶于瓜步良家。”美人自为窦氏妇，勤供女职，恪守妇仪，内外靡不得其欢心。每与明挑灯剧谈往事，娓娓评品，无不中窾。明甚心服之，即淹贯之儒不逮也。期年，产一子，极其聪俊，明珍爱之。

忽一日，美人泣谓明曰：“三日后大难已迫，妾其死矣。”明惊问其故，美人曰：“数已止此，其奈之何？君若无忘妾情，善视予子，死且不朽。”时嗣天师张真人朝京，道之盱眙，过窦氏之宅曰：“此间妖气甚重，曷往除之。”人方骇异，真人乃仗剑登门，直至内室。美人错愕无错，将欲趋避，天师叱曰：“妖狐安往？”美人俯伏于地，哀恳再三，乃泣吟一律曰：

一自当年假虎威，山中百兽莫能欺。［8］

听冰［9］肃肃玄霜沍，走野茫茫黑夜迟。(https://www.daowen.com)

千岁变时成美女［10］，五更啼处学婴儿。

方今圣主无为治，九尾呈祥［11］定有期。

美人俯首求饶，天师曰：“已犯天条，不可宥也。”挥剑斩之，乃一九尾狐。窦明惊痛无已，备礼瘗焉。

其子颖异无比，但人以狐种目之。后与群儿戏游郊外，遇一美人携之而去。窦明远迩寻索，绝无踪迹，惟叹悼而已。越数年，其子已十馀龄矣，忽然回家，言在穷山谷中，一老叟教之读书，他无所事。明试之以异书，辄过目成诵，喜甚，抚育之。年十五游庠，弱冠即登第，博洽无比，遂为一世名儒。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和《稗家粹编》卷七妖怪部收录，均题作《拜月美人》，文字有异。

［2］瓜步：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东南。有瓜步山，山下有瓜步镇。

［3］银鸭：镀银的鸭形铜香炉。

［4］冰壶：本指盛冰的玉壶。借指月亮或月光。

［5］羽衣曲：即《霓裳羽衣曲》。为开元中河西节度使杨敬忠所献。唐玄宗由《婆罗门曲》润色而成，并制歌词。《碧鸡漫志》引唐郑嵎《津阳门诗注》云唐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及游月宫密记仙女之歌，归来后依想象创作此曲。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拜月词》。其中“曲栏”、“姮娥”、“无影”和“三更”，童诗分别作“曲阑”、“嫦娥”、“凉影”和“三郎”。

［7］怙恃：指父母。语本《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8］此句典出《战国策·楚策一》：“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后遂以“狐假虎威”喻倚仗别人的威势来欺压人。

［9］听冰：传说狐性好疑，故渡冰辄听，冰下无水乃过。典出《水经注·河水一》引晋郭缘生《述征记》：“盟津、河津恒浊，方江为狭，比淮、济为阔。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要须狐行。云此物善听，冰下无水乃过，人见狐行方渡。”

［10］千岁变时成美女：《搜神记》卷一二云：“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初学记》卷二九引《玄中记》作：“千岁之狐为淫妇，百岁之狐为美女。”

［11］九尾呈祥：传说九尾狐，是祥瑞的征兆。《山海经·南山经》：“（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郭璞注：“即九尾狐。”汉王褒《四子讲德论》：“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