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仙子
万历丁亥，有生读书古德寿宫。窗前植芙蓉数本，深秋发花，璀璨耀目。因偕同侪二三友，击鲜称觞，共饮花下。生口占云：
萧萧梧叶落银床，爚爚朱华向夕阳。
好似玉妃承旨后，倚鞍扶醉整残妆。
吟毕，各浮大白，向晚尽醉而散。
时素光正皎，晚飙作凉。生尚未寝，篝灯展卷，朗诵《南华》数篇。寻下帏默坐，闻窗外有人吟曰：
秋蛩啾唧傍虚墙，明月流辉满拒霜。
绝似曲江春宴后，宫花遥映绿罗裳。
生讶曰：“此处谧寂，歌从何来？”正心语间，俄闻击户声，意典琴进茗，乃启扃。忽见美姝锦裳绣鞋，翠翘金凤，独立于雕栏碧藓中。奇香馥郁，珮韵璘㻞，如惊燕游龙，恍惚不可为象。生始错愕，不知所出，女郎已循阶而上。生遂延入，序宾主。女曰：“君忘妾耶？妾即东邻何氏女也。偶因踏月至此，素非狂佻轻絮，君无疑焉。”生私念邻家有女郎，此必是矣。遂呼小青拨炉灰，燹兽香，烹凤团茶［1］，对饮。女曰：“久知君才情富赡，妾虽女流，亦薄通典故，欲与君效赵明诚、李清照故事，幽赏一饷，可乎？”生喜诺，相与纵谈经史百家，灵文秘笈，内外二典，诸稗官杂说，以至古今善败兴坏之迹，靡所不暨。女才纚纚，罄若悬河，生略相当。
谈已，各啜茗一杯。生从容谓女曰：“适卿窗前所咏，卿所制耶？”女曰：“此君故物耳。措意甚工，第于君身不切，所以略加改掇，为君他日蕊宫佳兆耳。”生喜谢。女遂邀生环视四壁，或检阅古书，观摩书画，簸弄墨刻法帖。或调绿绮，或弄不聿，作楷书数十字，意气闲适，徙倚自如。时生已醒然，而兴更勃发，顾笥间尚留葡萄酿一罂，蹴苏小僮洗盏更酌。生谢不腆，女曰：“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相对剧饮。
生曰：“仆，吴山鄙人也。素无玉京［2］之想，一旦蒙仙辕驻辙，是何异兰香之过张硕［3］，罗郁之适羊权［4］乎？但思好景不多，流光迅疾。卿才容如此，必谙宫商。倘得韩娥［5］一歌，豁我孤闷，庶不虚此良晤耳。”女逊谢曰：“妾非絓音，颇晓音律，第对我钟生，难为调耳。”生再三怂恿，女遂作《楚辞三叠》，歌曰：
群葩缤纷兮争艳阳，深膏浅沫兮呈芬芳。王孙醍醐兮洗花妆，金衣睍睆［6］兮蝶蜂忙。侬于斯时兮敛容光。
大火西流［7］兮金风长，寒蝉嘒嘒［8］兮起音商。莲漪落莫兮桂飘香，霜禽雍雍兮菊抽黄。侬于斯时兮逞幽光。
华袿［9］离离兮翠为裳，翠翘峨峨兮锦为妆。婵媛［10］于风露兮解天浆，纷披于初日兮散霞章。侬于斯时兮正儴羊［11］。
歌毕，馀韵绕梁，清响幽绝。生乐甚，不觉失声曰：“何物女子，乃能如是！神耶？仙耶？”女向生微笑，香腮自红，秋波转绿。生不能制，谓曰：“卿玉貌荑颜，不逊卓家文君，余则实愧长卿耳。”女忽拊生太息曰：“妾环处秋江，自甘冷落，偶尔邂逅，岂可越礼诲淫？”因俯首歔欷不已。生亦不强。时壶酒尚温，洗盏更酌，女固请生歌。生不能却，乃更作楚声答之曰：
香叆叆［12］兮博山烟浮，风萧萧兮促织鸣秋。有美人兮共饮青州。凤翘盘兮月貌云裘，金珰［13］坠兮碧玉搔头。桃为脸兮柳叶眉修，琼为齿兮细啭歌喉。今夕何夕兮税銮［14］佳冶［15］，似梦非梦兮藐盼［16］夷犹［17］。愧侬之非师雄兮，遘仙娃于树下［18］；惭侬之非萧史兮，嫦嬴女于秦楼。愿问此鹍雕兮，借兹健翮；羌超彼肠荒兮，比翼遨游。愿驾此苍虬兮，藉兹风云；羌腾彼九关［19］兮，憩息之罘。
乃继以诗曰：
灼灼几上烛，照侬眉上愁。
嫌婉不忍别，明月下西楼。
是时东方将白，女告去。生送之出门，徘徊顾盼，冉冉逾东厢而隐焉。生惝恍若有所失，仰视明河在天，月留残照，万籁寂然。唯有芙渠试风，舒红送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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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团茶：北宋的贡茶。北宋初期，宋太宗遣使至建安北苑（今福建省建瓯市东峰镇），监督制造一种皇家专用的茶，因茶饼上印有凤形的纹饰，故称。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下：“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宋张舜民《画墁录》：“本朝建溪独盛，采焙制作，前世所未有也。士大夫珍尚鉴别，亦过古先。丁晋公为福建转运使，始制为凤团，后又为龙团。贡不过四十饼，专拟上供。虽近臣之家，徒闻之而未尝见也。”
［2］玉京：道家称天帝所居之处。晋葛洪《枕中书》引《真记》：“元都玉京，七宝山，周回九万里，在大罗之上。”泛指仙都。
［3］兰香之过张硕：指仙女杜兰香降张硕事。典出《搜神记》卷一：“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传年十七，望见其车在门外，婢通言：‘阿母所生，遗授配君，可不敬从！’传先名改硕。硕呼女前视，可十六七，说事邈然久远。有婢子二人：大者萱支，小者松支。钿车青牛，上饮食皆备。作诗曰：‘阿母处灵岳，时游云霄际。众女侍羽仪，不出墉宫外。飘轮送我来，岂复耻尘秽。从我与福俱，嫌我与祸会。’至其年八月旦，复来，作诗曰：‘逍遥云汉间，呼吸发九嶷。流汝不稽路，弱水何不之。’出薯蓣子三枚，大如鸡子，云：‘食此，令君不畏风波，辟寒温。’硕食二枚，欲留一。不肯，令硕食尽。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大岁东方卯，当还求君。’兰香降时，硕问：‘祷祀何如？’香曰：‘消魔自可愈疾，淫祀无益。’香以药为消魔。”
［4］罗郁之适羊权：指仙女罗郁下嫁羊权事。典出南朝梁陶弘景《真诰·运象篇第一》：“萼绿华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羊权。自此往来，一月之中，辄六过来耳。云本姓杨，赠权诗一篇，并致火浣布手巾一枚，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神女语权：‘君慎勿泄我，泄我则彼此获罪。’访问此人，云是九疑山中得道女罗郁也。”
［5］韩娥：相传为古代韩国的善歌者。《列子·汤问》：“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桶，三日不绝。”后因以“韩娥”指善歌者。亦借指歌妓。
［6］观睆：音xiànhuǎn，美好的样子。《诗经·邶风·凯风》：“观睆黄鸟，载好其音。”
［7］大火西流：大火，星宿名，即心宿。夏历七月，大火星向西流移离去，暑热开始消退，天气渐凉，兆示着秋季来临。
［8］嘒嘒：蝉鸣声。《诗经·小雅·小弁》：“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9］华袿：华丽的衣服。桂（guī）：长襦，妇女的上服。
［10］婵媛：牵引，情思牵萦。《楚辞·离骚》：“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
［11］儴羊：亦作“儴佯”，徘徊。《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儴佯，降集乎北纮。”
［12］叆叆：音àiài，浓厚的样子。
［13］金珰：本指汉代侍中、中常侍的冠饰。珰当冠前，以黄金为之，故名。《后汉书·宦者传序》：“自明帝以后……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亦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这里指古代妇女戴在耳垂上的装饰品。
［14］税銮：解马停车。税，通“捝”、“脱”。
［15］佳冶：娇美妖冶。《史记·李斯列传》：“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秦然后可……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16］藐盼：窈藐顾盼。
［17］夷犹：也作“夷由”。犹豫迟疑不前。《楚辞·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犹。”
［18］师雄：指赵师雄罗浮遇仙事。典出柳宗元《龙城录》卷上“赵师雄醉憩梅花下”：“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间，因憩，仆车于松林间酒肆傍舍。见一女子淡妆素服，出迓师雄。时已昏黑，残雪对月色微明，师雄喜之，与之语，但觉芳香袭人，语言极清丽。因与之扣酒家门，得数杯相与饮。少顷，有一绿衣童来，笑歌戏舞，亦自可观。顷醉寝，师雄亦懵然，但觉风寒相袭久之。时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尔。”
［19］九关：谓九重天门或九天之关。《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