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语国家组织之于法国的特殊意义
时至今日,法语国家组织覆盖的国家数量和人口数量都显示出庞大的规模:根据2016年11月第十六届马达加斯加法语国家组织峰会召开时的统计,该组织已涉及全世界五大洲84个国家或政府,由58名正式成员和26名观察员组成,另外还有4名联系成员。[186]组织成员国中共计有2.74亿讲法语的居民(此外还有数十个加入了法语国家组织的逾6亿居民虽不使用法语,但也深受法国文化思想的熏陶)。不论规模如何拓展,众多非洲原法国殖民地国家都一如既往地是这个组织的中坚力量。法语非洲国家包括:北非国家——阿尔及利亚、突尼斯、摩洛哥;西非国家——塞内加尔、喀麦隆、几内亚、尼日尔、贝宁、加蓬、布基纳法索、科特迪瓦、多哥、马里;中非国家——中非、乍得;南非国家——布隆迪、刚果金、刚果布、卢旺达;以及科摩罗、毛里求斯、马达加斯加、吉布提和塞舌尔等。根据近年数据统计,到2050年全球讲法语的人口将达到7.15亿人,其中80%将集中在非洲。[187]以这个事实为切入点,笔者拟分析这个几乎汇聚所有法语国家的组织之于法国的意义。
历史上,非洲在法国原殖民帝国里占有重要地位:法国是殖民时期在非洲累积占有土地最多的国家,而非洲则见证了法国殖民帝国的开始与终结。不论是逾百年的殖民统治岁月,还是“二战”后的后殖民化时代,非洲都满足了法国的经济企图——法国从非洲获取工业发展的能源与原材料,又向非洲市场输出资本、技术和商品。比如,戴高乐将军从不违言他领导的“自由法国”运动正是凭借广阔非洲作为战略基地,才逐渐改变了在伦敦寄人篱下的局面。他认为法国的解放是“始于布拉柴维尔,成长于阿尔及尔,而完成于巴黎”[188]。非洲也承载了法国的政治地位和国家荣誉。法国在这个地区维持着传统影响力,并能继续发挥外交优势,勾勒其世界大国地位的愿景。正因为如此,法国是真正从战略上重视非洲的西方大国——法国在非洲的存在是“二战”后法国保持其国际地位的三根支柱之一(另外两根分别是拥有独立的核威慑力量,拥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法非关系也一直是法国最高决策层始终优先关注的焦点:从第五共和国之父戴高乐总统开始的历届法国政府,无论党派分歧还是性格差异,均未改变戴高乐定下的对非外交思路——保持与非洲“合作”[189],争取恢复法国大国地位,并把此项政策以不同形式更广泛地运用于前法属非洲以外的国家,以改善和加强同第三世界国家的关系,同时与全球外交政策相配合,力争取得更大影响,让法国的声音能为世界上更多地区和更多人听到;20世纪70年代蓬皮杜和德斯坦总统时期,在法非双边“合作”关系中进一步提升非洲国家处于较为平等、有利的地位,蓬皮杜总统于1973年11月在巴黎主持召开了首届“法非首脑会议”,为双边的合作创造了一种新的对话机制,德斯坦总统则加强了与非洲国家高层的接触与联系,将法非首脑会议由两年一次改为一年一次,地点由只在法国改为在法国和非洲国家轮流举行。80年代接任总统的社会党人密特朗继续探索在保持法非特殊关系方面的创新形式,他倡导推行“建设民主和人权非洲”的“非洲干预政策”[190]。虽然实际执行的效果超出了法国的控制能力,某些过激的手法给非洲国家的社会局势带去一定的严重后果,但法国及时地将政策从“促变”调整为“维稳”,强调无意干涉非洲国家内政,以挽回法国的国际形象;到90年代希拉克就任总统后,他更加“务实”地将法国要在国际社会充当非洲代言人的一贯思路融入一项新的非洲政策中——打破传统的“法非托管式关系”,将法非关系定位成“新型合作伙伴关系”[191]。这项以援助和合作相结合[192]的政策秉持“非洲是法国外交优先的中心”[193],但更注重鼓励非洲国家发挥自身能力去发展经济和参与地区性事务,同时将法非的双边关系发展放到欧盟的多边行动中去,“借重”欧洲来体现自己对非洲的影响。2007年5月萨科齐接替已执政12年的希拉克,一上任就三访非洲,强调非洲与法国存在特殊而复杂的历史关系和感情渊源。2008年7月他主导成立了“地中海联盟”[194]——既为了突出非洲在法国外交战略中的重要地位,又希望借此在地缘上涵盖南欧、北非和部分中东国家的联盟,实现在欧盟扩大后能以法国为地缘中心的战略目标。奥朗德上任之后,诚恳地强调“拥有‘法国非洲’这一词语的时代已经完结,法国和非洲应该是建立在尊重、清晰与互助基础上的伙伴关系”,他同时也积极表示出对于非洲前途的信心,法国要在这块“新型大陆”的发展中“大展宏图”。
1940年出任法国总理的保罗·雷诺[195]曾感叹法国“已经不再是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时代的法国了”,追忆着殖民时期辉煌的法国人,兼顾着维护传统利益的目标和正视国家实力的现实,选择向国际组织靠拢,从创建国际机制、形成与国际社会的良好互动来维护本国利益。这为法语国家组织的组建设定了一个最实质的理由:在法语国家组织中施加文化影响,进而施加政治经济影响,将法非打造成一个地缘政治整体,密切双方的利益交织,塑造法国世界大国的地位,在多级世界里纵横捭阖。(https://www.daowen.com)
于法国而言,法语国家组织从组建之初就是在美国主导的国际形势下彰显自我的重要武器。彰显自我的第一步,即传播本国的文化优势,运用语言纽带维系区域感情,巩固既有法语地区内法语为第一语言的绝对地位,开拓潜在的法语领域,通过法语国家组织在世界范围内增强法语文化的认同感,扩大法语的辐射范围。时至今天,法语国家组织的成员中既有加拿大、比利时、卢森堡等传统法语文化圈国家,众多非洲原法国殖民地国家,以及亚洲的越南、老挝等深受法国文化影响的国家,还有墨西哥、乌克兰、波兰、保加利亚、泰国、卡塔尔等通常被认为与法国文化联系不深的国家。“OIF正变得越来越富有吸引力”[196]。当法语国际组织打入那些与法语关系不大的中东欧国家时,以英语为主的媒体颇有微词,甚至有人暗示法国试图将OIF当作其恢复昔日帝国时代辉煌的工具。[197]彰显自我的第二步,是要主导一个活跃的国际文化组织,实践区域文化同质化。法语国家组织是一个以文化为纽带而凝聚起来的国际组织,其宗旨是各成员国在这个平台上进行文化交流、增进政治互信、促进经济发展,继而以集体的力量在国际上发声,加强这个组织在国际社会上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而法国则运用语言这一层人文道德外衣,在法语国家组织里实施着外向型国家文化扩张的战略,提升自身的政治实力和国际地位,争取在全球新秩序的重构下获取更多利益与安全,牵制美国的独大,并能发出挑战“文化单极化”的正义呼声。彰显自我的第三步,法国将国家文化战略与政治需求相结合,促进法语国家组织向国际政治力量转换,确保这个组织能够有效地为法国扩张其全球政治影响力而服务。这是当下法国对于今日和未来辉煌的憧憬。法语国家组织向政治领域延伸的突出信号反映在2002年第9届法语国家首脑峰会上。2001年“9·11”事件以后的特殊国际政治气候导致次年召开的这次首脑峰会凸显强烈的政治含义,大家关注的焦点已远远超越文化范畴,峰会最后发表的《贝鲁特宣言》更明确提出要以“文明的对话”作为解决国际冲突与争端的重要途径,而“这次转变的设计者和驱动者就是法国”[198],这是法国运用其政治智慧主动在为法语组织的转型寻找契机。当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笼罩全球时,当年在加拿大召开的第12届法语国家首脑峰会上则热烈讨论法语推广、经济管理、民主法制和环境保护这些多样性的主题,该峰会通过的《魁北克声明》号召举行国际金融峰会以寻求妥善解决金融危机的方法,这说明法语国家组织的转型也逐渐向经济领域延伸。[199]可以说,日益复杂的国际形势赋予法语国家组织挖掘新使命的契机,但法国确实善于运用统一的文化语言模糊国家间的疆界,造成区域内各国政治结盟的倾向,这样法国作为组织内部核心将自然而然获得众成员国对其国际立场的支持,有底气以强硬态度面对美国的单边主义政策。
曾有学者一针见血指出,法国一向以反对单极化趋势的全球化形象示人,但它“却在势力范围内致力于制造另外一个同样具有文化一元化倾向的区域化全球化”[200]。法语国家组织就是法国期翼强大的工具,这或许正是法国推动建立这个国际组织的初心。但历届法国总统的话语——“法国从未准备脱离非洲”(希拉克),[201]“非洲不仅已经载入历史,而且成为我们未来的一部分”(奥朗德)[202]——时常在重要场合响起。万变不离其宗,这块曾经的“后花园”依然蕴含着法国所需的长期利益,始终是法国对外战略所优先考虑的目标,因此,法国必须根据当代全球关系的变革思索如何调整其“后殖民主义”的心态和模式,以平等的态度、双向性的沟通去团结法语国家组织,在语言和共同价值基础上塑造法非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