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高等教育国家战略融入欧洲高等教育区域的进程
“二战”以后,欧洲迈出了煤钢/经济一体化的步伐,深入到政治一体化后,接下来则探讨深刻的社会文化融合方式。“博洛尼亚进程”标志着欧洲在高等教育领域着手崭新的区域一体化建设。欧洲国家基于政府间的合作与协商,加强各自国内高教体制的开放性,推动知识在整个欧洲范围内传播和利用,促进人员及资源共享和融合,提高欧洲整体的高等教育质量和国际竞争力、吸引力。正是由于法国前教育部部长克洛德·阿莱格尔的“有意之举”——将1998年巴黎大学800周年的校庆活动发展成一次欧洲大学教育研讨会,激发了各国对于教育改革的共鸣,也借此打开博洛尼亚进程的“政策之窗”[122]。笔者认为,法国借助欧洲框架解决“二战”后国内频繁改革却仍未解决的“高等教育不平等,高辍学率和就业能力差”等问题,正是受其“世界现代高等教育发源地”的使命感驱使,希望本国探索新体制模式的思维能够传递出去,获得高认知度,引导和调动欧洲各国的改革步伐。与此同时,作为欧盟核心领导成员,法国有责任以自身经验带动欧洲内部高等教育的接轨,以此巩固欧洲经济政治一体化理念延展至社会文化领域,促进欧洲公民身份认同及欧洲社会的凝聚力,奉行“联合就是力量”,以区域一体化应对国际挑战,尤其是来自美国的强大威胁。
(一)法国《建立高等教育的欧洲模式》的国内改革方案演变为欧洲高等教育一体化政策
法国高等教育的中央集权管理体制和“双轨制”培养模式在拿破仑一世时期[123]得到确立:高度统一的领导与管理模式有利于运用国家权力来保障每个公民接受教育的权利。通过创建大学校来重塑高等教育的格局,即大学与大学校二元并存,有利于以互补的方式缓解综合大学注重理论而脱离实践,关注自身学科而疏于涉足毗邻学科等问题,例如最耀眼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和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出现与完善,“以其军事化、贵族化的办学模式,以其出众的师资带来的高质量教育,以其优质生源选拔制度而占据了高等教育象牙塔顶端的地位”[124]。由此笔者想强调,上述的法国现代高等教育模式的建立初衷,是源于“政府为顺应民主化、多样化社会发展趋势所做出的积极应对,在某种程度上让法国从高等教育的层面捍卫了一个共和国应具备的社会形象”[125]。
“二战”后,随着经济复苏与增长,社会稳定发展,以及由于人口激增导致的受教育人数的增加,民众对于高等教育表达了民主化、国际化的新诉求。最终,管理模式上浓郁的集权特色,以及“双轨制”培养造成的阶级分化趋势,演变为教育民主要求的严重障碍,从而引发尖锐的社会矛盾,导致1968年在法国爆发规模空前的“五月学潮”[126]。从此,针对教育平等问题,大学高辍学率、大学生低就业率等现象,法国政府频繁进行改革调整[127]。但这种“没有改革的革新”不仅无法有效改善僵局,还造成了民众对于国家高等教育发展的信心缺乏,时有示威控诉的情况出现。
1997年,新上任的法国教育部部长克洛德·阿莱格尔[128]大刀阔斧开启了新一轮高等教育改革,由他授命的高等教育改革委员会在1998年5月向政府提交了改革方案——《建立高等教育的欧洲模式》,旨在实现教育的民主化和欧洲化,为满足全面实施欧洲一体化需求拟建立欧洲教育模式。方案中建议改革法国大学学制,新学制与欧盟及其他国家的学制接轨和学位对等,还建议协调法国大学、大学校和欧盟其他国家的大学课程,建立欧洲学位文凭,并相应建立统一的欧洲高等教育评估标准。[129]这深刻反映了法国着手在欧洲框架下解决在国内环境中不能顺利解决的问题,同时体现了法国借区域整合领导欧洲国家高等教育的改革道路,维护优势话语权,不以美国模式为标杆的传统“使命性”思维。阿莱格尔巧妙抓住巴黎大学800周年校庆的机会,适时将法国为促进欧洲一体化而设计的这套欧洲高教模式提出来,于1998年5月25日促成欧盟内发达国家,即四驾马车法、德、英、意的教育部部长在巴黎签署《索邦宣言》——建设开放的“欧洲高等教育区”,学位体系相互认可,学分灵活转换,确保欧洲不同国家的师生交流合作,将智力资源稳固在欧洲境内。在法国的鼓舞和其他三个“欧洲高等教育区”的创始国邀请下,1999年6月19日,欧洲共计29国教育部部长加入该动议,达成“博洛尼亚进程”,遵循政府间双年度峰会的工作模式,以发表宣言或公报的形式督促政策的实施,参与国对峰会制定政策的执行与否采取自愿性质。众缔约国深切感受到,到20世纪末,欧洲高等教育的世界中心地位已被取代,多国的教育改革步履维艰。从发展的角度来看,在高等教育国际化的背景下,欧洲教育能否开启潜力,证明质量,推动成立展现国际竞争力取决于欧洲社会内部能否培养文化凝聚力。当然,促进区域的融合是为了给相关的国家提供走进彼此的机会,仍然会像维护欧洲丰富的语言图景那样[130],尊重多样性和自主化,并非以“标准化”或“统一化”为最终目的。
“博洛尼亚进程”签约国此后又召开了多次部长会议[131],终于,2010年合力推动缔约时承诺建设的“欧洲高等教育区”成为现实。是年3月,年度部长会议和第二届博洛尼亚政策论坛先后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和奥地利维也纳举行。共有72个国家参加本次论坛,除了欧洲成员国之外,美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等非欧洲国家均派代表团出席,中国更是首次派代表团出席了会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de coopération et de développement économiques,简称OCDE)等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组织也一并到会。会议期间,欧洲47国教育部部长共同签署《布达佩斯-维也纳宣言》,宣布欧洲高等教育区正式建成。[132]可见,欧洲各国高校的联合趋势已获得全球关注,成员国教育部长会议定期召开致力于解决一体化进程中面临的众多棘手问题,继续确保各成员国的教育改革在博洛尼亚框架的设想轨迹上推进。“博洛尼亚进程”映射出欧洲高等教育合作从酝酿启动、大规模组织实施到迈向一体化的艰辛发展历程。从1957年欧共体六国签订的《罗马条约》第128条“理事会应根据委员会的提案并同经济社会委员会磋商后,制定关于实施职业培训共同政策的一般原则。此项共同政策的实施将有助于成员国经济和共同市场的协调发展”[133],到1983年欧洲法院针对《罗马条约》第128条重新进行解释,赞同欧洲公民前往另一成员国学习。从1986年《欧洲单一法案》[134]的颁布为教育一体化的推进开辟广阔道路,宣布“通过开展长短期的人员往来、学分互认、科研合作与校企合作等活动,推动成员国家的高等教育机构于企业间展开国际交流”的伊拉斯谟计划[135]正式启动,到1987年欧洲法院在第242号案例中授权对教育中的合作活动予以赞助,确保了伊拉斯谟计划中的合作项目获得资助。从1992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署后,教育交流的设施和条件得到更大改善,到1993—1994年出台的《增长、竞争力和就业白皮书》使得教育和培训第一次被置于欧盟经济、社会和就业政策的中心位置。从20世纪90年代教育合作举措的日益丰富,先后引入Commett彗星计划(旨在促进科技领域的教育及技术培训合作行动)、Eurotecnet欧洲技术网计划(旨在倡导职业培训中的创新)、Tempus计划[136],到1995年欧盟为弹性整合、完善教育合作项目而将伊拉斯谟计划并入“苏格拉底计划”[137],等等。但值得肯定的是,由始至终,欧盟一批批政治精英们意识到高等教育领域内的合作是欧洲一体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内在需求,必须依靠教育的力量促进欧洲公民身份认同、促进对于欧洲文化多元性与同一性的理解认识,方能形成联合、统一、强大的欧洲。欧盟成员国通过努力与磨合,为建设一个拥有广阔人文视野、一体化高教体系、以知识为基础的活力欧洲奠定了根基。在笔者的眼中,欧盟成员国在遵循整体性、协调性和逐步趋同的合作原则上保持多样性风格,从教育领域入手,提升人民普遍素质,有效保护和巩固欧盟内部的认同与融合,继而增强欧洲整体经济竞争力,这的确是一条具有远见卓识的途径。
(二)“博洛尼亚进程”下的法国高等教育改革举措
法国力主将高等教育领域的改革思路延续到欧洲范围内,“博洛尼亚进程”中的政策设想和行动路线与法国在20世纪开展历次教育改革所运用的政策一脉相承。[138]反过来,法国在“博洛尼亚进程”框架内进行的改革,虽然没有放弃集权式管理的基本特征,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大学创造自由空间,打破国内高教体制中原有的诸多僵化,对经济和社会发展产生了积极作用:(1)建立新的学位体制,贯彻民主制。根据2002年4月法国教育部颁布的482号法令[139]:各种类型高教机构采取新的LMD学制[140](即“358学制”),将大学(普通高校)和大学校(精英院校)都涵盖进来。新的学分体制在结构上的开放性和流动性更强,打破科学划分和专业界限,使得不同学校的学生之间具有可比性。新学制的发展还促使法国高教课程设置和学期设置与欧洲标准靠拢,与其他欧洲国家之间的差别缩小,增加了法国学位的“亲和力”,将法国打造成为一个容纳深层次国际自由流动的空间。(2)建立全新独立的高等教育质量评估机构,弱化与中央政府之间的联系。法国高等教育质量和教学机构资格评估工作一直体现政府意志:“国家评估委员会综合各教学机构的自我评估和专家对教学机构的评价意见而得出结论。”[141]法国政府于2006年11月发布第1334号法令建立高等教育质量评估机构(AERES)[142]取代原先的相关机构,该机构于2007年正式运行,每年撰写《法国研究状况年度报告》。(3)在高等教育领域全面实施欧洲学分转换系统,促进人员交流。以学期为时间单元组织课程,采用“文凭附录”形式,增强学位与课程在国际层面的透明度和可比性,构架高校之间专业知识传播和大学生流动的平台。值得注意的是,法国是欧盟内大学生交流项目“伊拉斯谟计划”在政策制定、推广以及经费支撑方面的坚定支持者,其交流总人数也占据着领头羊位置。(4)对高等教育管理机构进行改革,灵活面对经济社会的变化趋势。2007年8月法国政府出台《大学自由与责任法案》(La loi relatif aux libertés et responsabilités des universités)[143],宣布简化大学校长的选举程序,强化校长和行政委员会的权力。法国所有大学按批次取得预算和人力资源管理的自治权。这意味着,高等教育的质量和学位授予的管理职责开始由各相关部门分别负责,取代以往由教育部统一进行管理的局面,政府将侧重为大学壮大高级管理人才队伍提供资金和培训;关注学生的就业发展,计划在各大学成立学生就业帮扶办公室(BAIP),“帮助学生找到实习和就业机会,并协助他们顺利适应社会和工作岗位”[144]。
即使教育一如既往地是引发国民辩论的社会中心议题,法国人仍始终以实现思想自由为目标而探寻着高校精神和教育使命。毕竟,“一个明智的社会需要有大学这种能够适当地超越功利,有独立判断意识的自治机构,来自觉承担起人类文化保存、发掘、传承和创造的伟大使命”[145]。
(三)透过法国高等教育领域的最新进展分析欧洲教育整合的前景
欧洲“博洛尼亚进程”的初衷和目标是要促进欧洲各国的合作与协商,尤其是在高等教育领域,这对于以法国为代表的高教体制高度集权的国家产生了深远影响——敦促法国把握高等教育国际化的发展趋势,为应对人才和资本密集、大规模、跨领域、跨国界的全球化知识生产的新挑战而进行改革,改善自中世纪以来在高等教育国际市场上优势地位面临挑战的现状。法国高教改革运行的进展与挑战如同一面能够映射欧洲整合大局的镜子,一方面,透过法国实施教育发展战略规划时国内各部门的努力协调及出现的困难,统一的“欧洲博洛尼亚进程”也要把握各国政府、各教育集团和各高校对于国际化理念、预期目标、利益诉求方面的差异,造就不同国家的高等教育体制之间更好地协调一致;另一方面,法国政府对于高教领域发展的扶持和助推不容忽视,但政府意志仍会像一把双刃剑阻碍改革步伐——由此推广到欧洲层面,为使高校具有更多的责任感和义务感,欧洲高等教育改革者们支持高校获得更大程度的自主权,但这同时意味着博洛尼亚进程必须密切关注国家权力和高校权力之间的平衡。
1.高校合并组建“联盟”,实施统一协调的国际发展战略
几百年以来,法国形成了包括“大学校”精英培养体制、大学公共普及教育和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146]研究与教学相结合的高等教育与研究体制。这三者各成体系,彼此割裂,虽各有所长但也有各自的局限。随着高等教育国际竞争日益加剧,“法国高教体系复杂且缺乏灵活性、研究与教学分裂、大学校与国立综合大学隔阂等因素,致使高等院校在新的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中逐渐丧失活力”。影响力下滑的最直接表现,就是在评估高校实力的世界大学排行榜[147]上,法国大学国际排名的落后状况。面对前所未有的全球竞争,法国必须拥有数所实力雄厚的世界级大学,为其吸引一流的创新型人才(至少应做到留住精英,特别是本国精英),以期在科技领域重获优势,保持其传统科教强国的地位。对此法国人非常警觉,进入21世纪以来社会各界最关注的议题中,就包括如何塑造在国际排名中更具“可视性”与“知名度”[148]的高校实体。
2004年9月法国启动了在全国范围内建设“竞争力集群”的计划[149],推动企业与高等教育机构、科研机构在确定领域内合作,支持有潜力的创新科研项目,支持企业研发新的产品和服务,促进经济发展和就业。该计划自2005年开始实施第一期,为期三年,共审批通过了涉及汽车、航空航天、计算机系统、纳米、生物、微电子、环保燃料等领域的70余个集群展开广泛合作,国家及地方政府均向集群所负责的项目提供部分财政支持。法国各界对于这项持续至今的产学研合作机制普遍认可,不仅加速了科研成果的有效转化,激发创新活力,显示了法国对于全球化重大挑战的积极回应,为“以知识为基础的欧洲经济体”的新时代发展提供了经验;同时,“集群发展模式凸显出竞争优势框架下创新绩效与经济绩效之间的联系”[150],为法国经济繁荣、就业充分等方面带来切实有效的转变。
2007年当选总统的萨科齐将落实《大学自由与责任法》与推行高校科研合作计划结合起来,建立具有高校联合实体性质的“高等教育与研究集群”(PRES)[151],为大学、大学校和科研机构之间开展教学与科研活动、实现资源共享提供对话合作平台。“高等教育与研究集群”属于一种“联邦式”的战略重组[152],各高教和科研机构均可参与,无论公立、私立、本土,或者欧盟的,唯一的限制条件是:集群中至少含有一所公立的科研机构或者综合大学。成员可以选择全盘分享,或者仅仅是部分共享自己的科研项目及设施资源,同时也拥有独立设置教学、科研或服务机构的自由。这种优化资源配置的方式可以促使集群各个成员机构在合作中共同提高,也为高校未来的重组奠定了基础。在一些研究人员眼中,这种集群有力量向世界各地展现其成员高校及机构,“这是法国高教及科研机构协同合作、发挥潜能的最佳利器”[153]。2009年12月,萨科齐亲自宣布启动“卓越计划”(Initiative d'excellence,Idex),打造法国的“常春藤”[154],通过让高教机构的自治权充分回归学校的激励方式,推动学校“重组强强联合”,加快落实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国际化发展战略的计划。例如:巴黎政治学院联合巴黎三大、五大、七大、十三大以及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巴黎地球物理学院和法国高等公共卫生学院,向政府申报了索邦巴黎城联合大学(UniversitéSorbonne Paris Cité)[155]的构想:联合大学将旗下8所学校最精华的学院、科系和研究机构集合在一起,主要包含四大分支,分别是工科和理学、医学、语言和人文学科,以及社会学科,四个分支之间有大量交叉课程,课程体系体现国际化特色,每个分支内部都有世界级研究项目。这个计划当时得到了由政府组织的评审团的高度认可,2010年2月,在时任高等教育与研究部部长瓦莱里·贝克莱斯的主持下,巴黎地区第一个大型“高等教育与研究集群”,即索邦巴黎城联合大学宣告诞生。新的联合办学方式随后就按照5年一周期的节奏开展起来,并且获得政府充分的资金保障。这个共建的大校园聚集了133550名学生及工作人员:包括12万在校大学生,5000余名科研人员,另有行政管理及服务人员5000余人[156]。
2012年就职的奥朗德总统在上任伊始就提出深化高等教育与研究改革的执政新理念,他的目标是建设更加开放、包容、公平、适应经济和社会发展需求的高等教育。体现这个目标的《高等教育与研究法案》(Projet de loi relatifàl'enseignement supérieur etàla recherche)于2013年3月提交给国民议会审议,两院通过后于同年7月开始实施。[157]该法案在改革大学管理模式方面首次将高等教育和研究合二为一,建立大学—机构共同体(Communautéd'universités et etablissements,ComUE),由不同类型的高校和不同研究领域的研究机构组成,开展跨学科教学和研究,促进各教育机构之间知识共享、提升教育质量、帮助学生实现学业成功。基于该法,法国2014年公布了《高等教育国家战略》(StraNES):以建设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合作关系为重点,在确保与以往教育战略的协调性和传承性的基础上绘制全新高教蓝图,建设学习型社会,提升高等教育在欧盟和全球的影响力。由此可见,大学—机构共同体(ComUE)的建立是对之前的“高等教育与研究集群”(PRES)的延续,这些打通高校和科研机构的重组或者联盟方式都是以加强融通、发挥各自优势实现战略合作为目的的。
这一轮改革措施的推出,的确拓展了法国综合性大学、工程师学校、高等师范学院、商学院和科研机构在教学、科研和创新方面的协同合作。例如,法国顶尖的精英学校(大学校)——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在政府意志的推动下,于2014年带头建设一所全新的巴黎科学艺术人文大学(PSL)[158],融合了在地理位置上相近的26所机构。又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也于同年联合巴黎高等商学院和十余所大学、大学校及研究机构组成“巨型”的巴黎-萨克雷大学[159]。重组后的大学拥有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35位科学院士和9位技术院士,本科生65000人,硕士生8000人,博士生5000人,在法国可称得上是“航母级”大学—机构共同体,[160]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也大大提升。再例如,被誉为“法国高级公务员摇篮”的国家行政学院[161]不仅与国内的国际公共管理学院(IIAP)和斯特拉斯堡欧洲研究中心(CEES)实现合并,还与德国波茨坦大学合作设立课程与项目,加强对欧洲和国际的开放程度。国家行政学院还通过实施“地理重组”的改革措施,显示其“欧洲政府治理学院”的办学新定位[162]——选择作为欧洲议会、欧盟委员会以及欧洲人权法院所在地的斯特拉斯堡,将设在首都巴黎的学院主体搬迁到这个法德边境的城市,强调学院立足法国、辐射欧洲和全世界的雄心,培养既能在法国政府就职,又能胜任欧洲共同体高级行政岗位,且善于协调欧盟成员国关系的人才。上述几所高等教育机构的改革历程足以证明,强强联手的首要目标,就是要与英美和亚洲国际名校进行比拼,以增进法国高校的国际竞争力,以及在世界排名中更加瞩目的名次。虽然这可能意味着在某些研讨会、学术沙龙的场合,会出现使用英语交流而非母语的小尴尬,甚至在法国精英学校中某些专业已经采用英语作为授课语言或者论文撰写语言,但是用英语传播的仍是法国思想,展示的是法国研究成果,各个学校还是理智地做出了联合而非独立的选择。2013年5月,就连时任法国高等教育部部长的热纳维耶芙·菲奥拉索(Geneviève Fioraso)都呈交了允许法国高校把英语作为教学语言的提案给国民议会审议,[163]为法国高校国际化指出发展路径,希望借此提高法国学子的全球化胜任能力及跨文化交往力,而不以单一语言禁锢了发展空间,该项提案在当年获得了最终通过[164]。另外,为了避免在世界大学排行榜上全线沦陷,合作研究已经是教育及学术界的必然趋势,强强联盟可以为应对复杂多变的时代挑战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以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三大全球性大学排行榜之一——《QS世界大学学科排名》在2017年发布的最新榜单为例,法国共有50所大学进入全球学科前400强,位列全球第五。在参与评析的42个学科当中,法国高校在其中37个学科中均有斩获,并且在19个领域入围前50强。[165]法国向世界展现了其高校均衡的实力水平,相信不同形式的高校合并与联合还将继续发挥效力,让世界了解法国高等教育的特色,认可其高教质量。
综上所述,法国的高等教育机构和研究机构在政府主导的整合重组下,各类型高校实现优势学科互补,建设和完善了复合型人才培养机制,也进一步强化继续教育、学徒教育以及领导力教育,避免与产业界的需求脱离。各类研究机构则在联盟中充分开展设备、人才和项目的共享及交流,扩展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之间的合作,不仅激活了法国基础研究的活力,也提升了科研成果转化水平,构建知识技术转移服务平台让企业受益,让国家各区域和各个产业中“互动和共享的创新性生态系统逐渐形成”[166]。鉴于这些教育领域的改革和创新为国家经济发展所奠定的基础,法国政府于2013年9月公布了一个为期十年的“工业新法国”(La nouvelle France industrielle,NFI)中长期规划[167],在人才及科研资源的支持下发展“三十余个经过精挑细选的工业项目”,在继承相关领域优势和成果的基础上[168]用创新力驱动工业转型升级,促使“法国在产业革命的国际竞赛中继续保持尖端技术领导者的地位”[169],“重回全球工业第一梯队”[170]。值得注意的是,法国为推进新工业计划,不仅在国内动员所有利益攸关者,还在欧洲和全球范围内寻求战略伙伴,例如法国前经济部部长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就坦承法国整体工业水平落后于德国,并明确表示“与德国合作是法国工业升级的一大重点”[171]。2015年底法国启动的“未来工业”(L'Industrie du futur)项目[172],即“工业新法国”二期计划,正式与德国“工业4.0”[173]平台建立合作关系[174]。笔者指出,法国以开放之姿学习借鉴别国经验,一方面彰显了法国在工业领域奋起直追的决心,反映出政府希望通过欧洲投资计划范畴内的共同项目来实现本国工业目标的务实精神;另一方面,工业上领跑有助于法国占领战略制高点,夯实其在欧洲的轴心地位,在全球竞争中凸显实力、掌握先机。(https://www.daowen.com)
法国的高校重组的确在规模、硬件设施等多方面收获裨益,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些举措最直接的目标正是改善法国高校的世界排名,以及改善人才争夺形势。换句话说,法国不得不接受有利于美、英的全球教育评价体系,即使担着沉重的财政负担,也要主动向之靠拢。但是紧跟排名风向标并非唯一出路,作为高等教育体制的策划者、统筹管理者,法国政府也在考虑如何保持传统[175]和优势,彰显个性,塑造更适合自己的体系。根据《欧洲观察》的报道,欧盟,其中以法国为首,正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大学排名体系,[176]以此提升欧洲高校的影响力,体现欧洲区域的软实力。笔者从中看到,正是这种打破单一评价体系的法式作风,正是这种寻求多样性与个性的法式思维,在不断地为由美国单一主导的全球高教市场送去清新之风,真正鼓励全球化时代的良性竞争。
2.鼓励高校“走出去”,加强国际领域的合作
2007年,在法国教育部和外交部双重领导下的法国高等教育署(Campus France)成立,负责向世界各国宣传推广法国的高等教育,落实法国与国外教育交流合作事项,筛选赴法留学人员以及指导外国学生在法留学事宜。迄今为止,已在49个国家设立百余个办事处和法国留学中心。[177]该机构的设置反映了法国政府鼓励法国高校与世界各国高校建立合作伙伴关系的迫切愿望——通过“走出去”,高校才有机会吸引更多背景丰富的、更多样化的国际学生。这实际上是为高校本身创造价值,同时通过培养亲法精英,使他们成为潜在的法国文化宣传者。例如上文中提及的巴黎高科与国外大学签订76项学术合作协议。2012年与中国上海交通科技大学联合建立上海交大-巴黎理工卓越工程师学院,也与印度理工学院(IIT)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又如最负盛名的巴黎高等商学院(HEC Paris)与中国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建立了独特的双学位合作伙伴关系。另外,法国积极促成高校参与多个国际联盟和国际合作项目,发挥学科优势服务于世界,也一并为学校拓展国际知名度与认可。1999年加入欧洲著名理工科大学组建的IDEA大学联盟,基于社会需求研究和开发突破性技术,为欧洲和全球性问题提供创新和可持续性解决方案。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法国政府重视本国高等教育的国际市场开发,例如,面对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教育市场,法国教育国际协作署[178](EduFrance)于2004年在北京举办了首次法国高等教育周,向中国民众呈现了一份汇聚40余所高教机构的丰富菜单,与中国同行缔结合作伙伴关系,这项教育展览活动至今仍然每年定期举行。但相对于美国,以及英国、澳大利亚等国,法国的行动效率仍然略逊一筹。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14年的统计数据为例,法国在当年接收全球外国留学生的国别排行榜上列第四位,[179]但接纳留学生的人数却不足总量的10%,这个数字距离法国教育国际协作署在2004年制定并宣布的未来十年达到25%~30%的目标相差较远,[180]与全球最大知识输出国美国[181]相比更是望其项背。此外,至今还有很大一批威望极高的法国高教机构尚未走出国门进行宣传造势。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这所为法国培养最顶尖理工类精英的“大学校”为例:尽管它学科优势突出,在法国具有极为特殊的地位,在《泰晤士高等教育》和QS多个版本世界大学排名中也是法国院校中的佼佼者,[182]但在海外的知名度却并不高,众多出国深造者甚至会将它与其他学校混淆,直到2016年该校才第一次来到拥有最庞大留学生对伍的中国大陆参加教育推介展。在现实的条件下,法国的高等教育国际发展战略既想保持风格与特点,却也不得不学习美国的市场化经验,拓展规模。
3.推行积极的留学政策,吸引国外优秀人才
吸引优秀的国际学生赴法留学,既是法国延续精英教育过硬质量的有力保证,也反映了法国重视人作为文化传播主体的作用,将留学生锁定为今后重返祖国担当法国语言文化推广大使的目标人群,这个立场是得到过历史认证的:以中国为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第一代领导人中,周恩来、邓小平等都是留法革命先驱,他们为中法两国建立外交关系与发展经贸往来做出了积极贡献。
法国在招收外国留学生时采取积极的留学接待政策,留学生与本国学生在学费、住房、学分、交通和医疗保险等方面待遇一视同仁,以此推进教育和人文交流的实质性合作。以住房为例,法国拥有堪称世界大学城典范的巴黎国际大学城(Citéinternationale universitaire de Paris),大学城中最悠久的学生宿舍楼群诞生于20世纪20年代,象征各国建筑风格的楼馆相继落成,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容纳各国精英、促进文化交流以及推动世界和平的人文之城。[183]进入21世纪,法国政府为了给这片历史横跨近百年的“共居的良好尝试”创造更大的发展机遇,与巴黎市政府达成协议,大学园区土地产权归中央控制,以便在现有的园区内近40幢宿舍楼、每年接待1.2万名留学生的情况下,进一步加大扩建公寓及公共设施的力度,以提升大学城的居住接纳能力[184],并完善专为留学生提供的一条龙服务登记平台[185],包括注册学习、申请住房和学生保险等。这其中,法国政府非常重视为中国留学生群体提供生活服务,为了改变城中一直没有“中国楼”的现状[186],法国2011年提出在大学城内建设“中国之家”,以缓解大学城内中国留学生住宿紧张的问题,也可用作各国学生文化交流的场所,该提议除了得到中国的响应与支持(北京市与巴黎学区和巴黎国际大学城管委会签署了合作建设的框架协议),还吸纳了世界各大洲24个国家的投资共建。法国外交部还通过与本国著名跨国企业合作的方式,加强政府奖学金计划的力度,为各学术领域的优秀外国人才提供奖学金,例如外交部主导下最著名的埃菲尔奖学金(Programme Eiffel)主要为工程科学类、经济管理、法律政治类三大领域设立,[187]奖学金的资助范围覆盖学习、科研、实习及差旅,奖励层次则涵盖本科生至博士研究生。2015年6月,外交部还与法国高等教育署、法语国际频道TV5联手设计并推出了“浸入法国”的移动应用程序,既方便这些在法留学生、接受短期培训的师生或者观光游客从中查收实用资讯,还能为他们创造法语语言氛围。这一免费的移动装置下载应用从2016年开始启用。
“留法学友俱乐部”(Club France)的成立,是法国政府为凝聚留法学生向心力,延伸文化交流的又一重大举措。该俱乐部作为法国对外文化传播系统的一分子,隶属于法国高等教育署,同时接受法国外交部的资助。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俱乐部通过为会员组织各种丰富的活动,维系了“会员与留学国度法国的友好情谊”[188];俱乐部还巩固和保持了留法学友回国后对法国文化的依恋。这种情谊能起到带动和辐射作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周围的人群,并可为法国企业发掘更多的海外潜在消费者。法国各大高等院校及校友会一直在陪伴留法学友俱乐部的成长,并支持俱乐部成为企业和留法英才之间的交流平台。2013年俱乐部还设立了“留法学友创业奖”,为青年创业者们在起步阶段提供资金和物质支持,鼓励旨在海外拓展业务的法国中小企业。
不过,法国虽然致力于形成一套成熟高效的留学生服务体系,但各高校外事部对于留学生毕业流向的跟踪力度不够,在建立留学生信息数据库的工作上有待完善。针对拥有硕士及以上学历的留学生首份工作许可政策较严厉,对于法语运用水平要求严格。法国国民议会于2016年12月19日表决通过允许法国国立大学对申请入读硕士的学生进行筛选的法律提案,该法令的正式实施或许会加大赴法读研的留学生的申请难度。
4.建立数字化大学,开发并分享富有法国文化特色的数字资源
随着信息和通信技术(Technologies d'informations et de communication,简称TIC)的普及和广泛应用,针对2010年3月欧盟委员会出台的《欧洲2020战略》中对于数字化进程的重视,“实现以发展知识经济为主的智慧性增长”的战略任务[189],法国适时提出“数字化法国”(France numérique)的发展战略,其主要内容包括“借助数字技术加强法国经济的竞争力,使所有的法国人能够接触到数字化的网络、发展数字化内容的生产和供给、促使数字化应用和服务的多样性、创新数字经济的管理模式”[190]。法国作为欧洲信息技术产业发展的领头羊之一,在数字时代一直不断强化知识创新,积极评估科技能够为各个产业带来的价值和潜力,并以此促进产业结构的调整、优化和升级。由此可见,“数字化法国”战略的提出,进一步确立了政府通过建立覆盖全国的高速信息化体系,落实“将数字化、信息化作为带动经济增长和文化创新的方针”[191]的战略思维。
以文化软实力著称的法国,对于教育和文化数字化的重视在全欧独树一帜。2010年底,由文化部牵头,法国“文化、科学和教育内容数字化”工程(及“文化数字化”)[192]正式启动,充分表明了政府投身数字市场的意愿。从对国家未来发展意义重大的教育领域来看,决策者关注的核心在于数字时代的知识传承与传播的机遇问题。政府继创建高等教育与研究集群、实施《大学自主法与责任案》改革之后,于2012年推出数字化教育战略规划。通过建立学习化校园,应对知识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2013年10月2日,法国高等教育与科研部部长Geneviève Fioraso宣布法国正式启动数字化校园项目——“法国数字大学”(France Université numérique,简称FUN),同时提出了有关高等教育的18项数字举措[193]。
大学数字化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法国大学数字化发展在21世纪头十年里基本完成外部基础设施建设:在学生中普及配置手提电脑,在校园内铺设WIFI无线网络和其他用于课件制作和传播的支持性材料,构建学习化校园。根据法国教育部统计,到2009年,接近60%大学生拥有手提电脑,85%的大学生可以在校园内上网学习。[194]2012年法国国民教育、高等教育与科研部部长宣布政府还将投入1600万欧元,继续推动大学的数字化建设(L'Universiténumérique)[195],其中1000万在当年被用于为国内大学安装无线上网设备,其余600万将用于高校购买网络教学设施。
在政府对于数字化建设投入的保证下,数字化大学以提高教育质量为核心宗旨的理念也得到普遍接受:对师生普及信息通讯知识和使用技能(TIC),将教学资料全面数字化,建造数字化图书馆,为师生及其教学活动提供数字化服务,让技术深入教育内核,让教师在教学实践中可以结合专业特色,整合优质的数字化资源,进一步建设和开发主题数字化大学。值得一提的是,数字技术的应用也使法国的远程教育和在线教育得到了极大发展,尤其为国际联合培养和国际高等教育交流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法国于2015年5月举办的数字化教育研讨会上继续部署“数字化校园”教育战略规划。2015年底,由法国教育部部长瓦洛-贝尔卡塞姆与新任高等教育与研究国务秘书梯叶里·曼东共同向总统奥朗德递交的《国家高等教育战略》[196]中强调:随着各类信息技术及科技成果的应用越发广泛而深入,面对新世纪教育教学模式的转变,不同团队各类成员的作用及互动合作模式也发生着转变,所以应该积极促成高等教育走向“自主学习或主动教学”,建设“法国信息化大学”,发展开放教育,积极推动系统性的信息化教育教学模式。2015年11月,教育部相继与微软、思科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由后者为数字化学校计划的执行提供充足的技术支持,上述两大科技公司在教师培训、移动设备的优化及简化、云服务、建立课题游戏平台以及安全的内部社交网络等方面给予指导。2016年9月政府全面展开了由总统奥朗德倡导的“大型数字化计划”[197]。自2016年至2018年,法国将投入10亿欧元用于“数字化学校”,着重打造法语、数学、外语、历史、地理、科学等核心基础课程,完善数字化教育资源和设备。
在科研方面,法国通过信息技术与信息化科研平台(E-Science)[198]建立联系,建设数字化数据库,构筑数字化研究基础。这些举措促进了全球范围内的科技资源聚集和技术共享,对于法国科研水平和技术项目获得国际认可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法国是将高科技应用于教育领域的先驱,推崇数字化教学与研究,力争向全球展示一个高科技、数字化的现代国家形象及其影响力。不过,在数字化时代中,法国国内也展开了关于“增加经费保障高科技服务与设施有效使用”与“促进学生学业成功”两方面孰轻孰重的探讨。众多来自教育第一线的呼吁是,即便国家投入大量经费发展信息与多媒体技术的初衷是好的,仍应该明确高科技教学辅助工具不应与核心知识教学发生冲突。同时,教师应该成为这场教学变革方式的核心人物,要成为科学技术性创新的缔造者,而不仅仅是见证或者参与这些新型的教学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