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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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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国藩先生以其翻译和注释唤起读者关注《西游记》主题的多元性。他花了巨大努力,通过深入探讨宗教、文学、哲学和文化因素以展示小说的这一复杂性。他运用寓言诠释作为其分析基础和系统批评,以解开本来会隐晦不示的神秘信息的面纱。

但要全面理解这部小说,我们还必须做得更多。我们首先必须看到三教如何既展现为充满张力的权力关系又展现为中华文明的宗教、政治和文化基础。事实上,余国藩先生努力呈现给我们的是,小说中这些不同的因素不停地越界渗透。小说中通过诗歌和叙述而表达和提到的故事和宗教观念显示出丰富的意义。余先生翻译并处境化小说所描所述。作为译者,他展示出对这部中国文学名著原文的极大尊重。而作为敏感的学者、批评家和有洞察力的读者,他从不犹豫颠覆对该小说的传统的和现代的诠释,其中许多如果不是误导人至少也是不恰当的。

《西游记》以叙事散文大量地交错了许多不同种类和不同长度的韵文为特点。如果说译文第一版将正式诗歌范例在行首留空格以区别于它上下周边的散文,那么,修订本则将如果不是所有也至少是绝大多数的韵文形式的案例都在行首留空格,这些形式包括正式的诗词、谚语、常备的联句、程式化语言和辞赋。比如,在第22回中,“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和“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修订本,第1册,第427、428页)这两句谚语式韵文,均在修订本中行首留空格,而在第一版中却并非如此。行首留空格有陌生化的效果,突出这一现象,并提醒读者中文原文中不同的语言学体裁话音的微妙的对位音。

第一版在第四册有一个总索引,这非常有用。但在阅读前三册时还是有些不便。修订本改进了这一不方便之处,在每一册都提供了索引。修订本将第一版中使用的当时在西方流行的威妥玛式拼音法(Wade-Giles tomanization),改成更新的现在普遍使用的汉语拼音,这使得读者,无论是否学过中文,都能更容易把握小说,特别是促进了在课堂里使用和学习《西游记》。这或许是修订本表面上看最明显的特征。

余国藩先生对《西游记》这部巨著的投入是毕生的事业。其修订本以其更改和修订,使得一部本已出色的译著变得更叹为观止。但像所有翻译家一样,在余先生这儿,对原文更深入探究的需要和努力从未停止过。在第二回,当须菩提祖师向孙悟空传授道法时,他提到了教悟空“‘动’字门中之道”。孙悟空问及“动门之道”的含义时,据须菩提祖师的解释,“动门之道”包括“采阴补阳”“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服妇乳”之类。所有这些表述皆指两种法术:(一)外丹的各种技术,也即炼制真实丹药的教义和实践;(二)组成内丹初级阶段的练气之术。但须菩提祖师在“采阴补阳”“摩脐过气”之间还提到“攀弓踏弩”这一“动门之道”法术,余国藩先生将之译成“bending the bowand tteading the attow”(修订本,第1册,第118页)。翻译成“bending the bow(弓)and tteading the attow(弩)”后,“攀弓踏弩”这一表述更像是指弓箭或武术中的冷兵器。然而,这一招式却与须菩提祖师提到的作为外丹或内丹练气的“动门之道”中其他的法术大相径庭。余先生意识到这一对“攀弓踏弩”用语翻译的勉强不称,并无法决定这一象征的意义,尽管如他正确推测的那样,“它可能指人体内丹修炼中的某种功法”(修订本,第1册,第508页注5)。遗憾的是,多年来他咨询了道教专家和中国小说专家柳存仁先生和浦安迪(Andtew H.Plaks)先生,并查阅了所有可能的辞典和工具参考书,仍未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在2013年初,余译《西游记》修订本刚出版之际,余国藩先生偶读《全宋词》,发现宋人曾慥作于绍兴二十五年(1155)的《临江仙》词,其上片末联为:“张弓仍踏弩,升降辘轳多”。曾慥为热衷道教修炼的学者,他编集了两部道书:《集神仙传》和著名的《道枢》。《全宋词》编者唐圭璋先生录此詞自《正统道藏》所收《修真十书·杂著捷径》卷二十三。《修真十书·杂著捷径》卷二十三曾词原文有行间夹批形式的自注。在“张弓”处,夹批云:“左右二三十挽,每次行呵字气。”在“踏弩”处,夹批云:“左右各三次,每次三挽七踏,行呵字气。”而在全词末,曾慥还有跋语:“钟离先生《八段锦》,吕公手书石壁上,因传于世……予因择诸家之善,作《临江仙》一阙,简而备且易行,普劝遵修,同证道果。”[31]也就是说,据曾慥自述,其《临江仙》词奠基于传钟离权所作《八段锦》之上。“八段锦”是由八节修炼动作编成的一套“导引”锻炼方法。在道教中,导引则是指动功修炼法,目的在于行正气、排戾气、疗疾、却老、养生。余国藩先生于2013年5月27日作《卜算子》词一阙,笔者蒙先生见赠。在其《卜算子》词自注中,余先生指出:曾慥词中的“张弓踏弩”或《西游记》中的“攀弓踏弩”,“实为练气功以修内丹者操作招式描绘,非真指武器。惜未能告诸小说读者矣”。的确,正像余先生所建议的,“攀弓”和“踏弩”这两个象征的含义完美地吻合《西游记》第二回紧接在“攀弓踏弩”之后的招式“摩脐过气”。可惜余先生发现“攀弓踏弩”意义时,已太晚了,无法整合进其修订本。但以其对道教寓言甚至在其最技术性层面和最隐秘方面的深刻理解,余国藩先生对《西游记》持续的研究翻译和富有洞察力的评语将不断阐明照亮这部中国小说杰作。

(作者:王岗,美国佛罗里达大学终身教授;徐东风,科尔盖特大学教授)

【注释】

[1]本文原以英文“Thtee Decades'Rewotking on the Monk,the Monkey,and the Fiction of Allegoty”为题,发表于Journal of Religion 96.1(2016),pp.102-121。

[2]第一版的《前言》有62页长,每页39行。但修订本的字体小于第一版,每页42行。

[3]见Anthony C.Yu,“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The Commedia and The Journey to the West,”in History of Religions 22,no.3(1983),p.216,以及“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The Commedia and The Journey to theWest,”in Anthony C.Yu,Comparative Journeys:Essayson Literature and Religion Eastand West(New Yotk:Columbia Univetsity Ptess,2009),p.140.本文下面该文所有的引文皆出自Comparative Journeys。

[4]Yu,“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pp.140-43.参见第一版《前言》,载第一版,第1册,第55页。

[5]Yu,“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p.143.

[6]杜德桥:《西游记祖本考的再商榷》,《新亚学报》,第6卷第2期(1964),第501—503、508—512页;Glen Dudbtidge,“The Hundted-Chaptet Hsi-yu chi and Its Eatly Vetsions,”Asia Major 14.2(1969),pp.180-187.

[7]Anthony C.Yu,“Nattative Sttuctute and the Ptoblem of Chaptet Nine in the Xiyouji,”Journal of Asian Studies34.2(1975),p.307;and“Nattative Sttuctute and the Ptoblem of Chaptet Nine in the Xiyouji,”in Comparative Journeys,123-24.本文下面该文所有的引文皆出自Comparative Journeys。

[8]Anthony C.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The‘ObscuteWay’of The Journey to theWest,”in Tradition and Creativity:Essayson East Asian Civilization,ed.Ching-ITu(New Btunswick,NJ:Ttansaction Books,1987),p.120;and“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The‘ObscuteWay’of The Journey to theWest,”in Comparative Journeys,p.167.本文下面该文所有的引文皆出自Comparative Journeys。

[9]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pp.171-172,and“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p.146.

[10]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in China,”p.170.

[11]Yu,“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p.144.

[12]Ibid.pp.146-147.也可参见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p.171.(https://www.daowen.com)

[13]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p.174.

[14]Ibid.

[15]在第一版第2册第392页,干脆用“三教信仰”(the thtee schools)来翻译。

[16]第一版中此处“三家”译成“Thtee Houses”,相应的注也将此术语在内丹的意义上加以诠释。见第一版,第3册,第450页注6。

[17]参见修订本,第1册,第85—87页。

[18]Anthony C.Yu,“Ptoblems and Ptospects in Chinese-Westetn Litetatute Relations,”Yearbook of Comparative and General Literature23(1974),p.52.

[19]参见Yu,“Religion and Litetatute in China,”pp.157-161.

[20]参见胡适:《〈西游记〉考证》,载《胡适作品集》,台北: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6,第10册,第66—67页。

[21]同上。

[22]Atthut Waley,Monkey:Folk Novel of China by Wu Ch'eng-en(London:Allen &Unwin,1942).《猴子》只翻译了《西游记》百回中的三十回。尽管相当短,《猴子》却是许多年来在英语读者中一部不错的流行读物。卫里因其良好的叙事技巧和优美的英语风格而得到称赏。这一叙事技巧和英语风格,加之适度的篇幅,帮助使《猴子》成为一部广为接受的中国小说的标本。

[23]AtthutWaley,pteface to Monkey:Folk Novel of China by Wu Ch'eng-en(New Yotk:John Day,1943),p.7.

[24]Ibid.

[25]参见胡适:《〈西游记〉考证》,第68页。胡适也坚持认为《西游记》是吴承恩发泄对晚明官僚制度愤慨的方式。

[26]Hu Shih,inttoduction to Waley's Monkey(1943ed.),p.5.

[27]有关余国藩先生对卫里及其《猴子》的讨论,见Anthony C.Yu,“Readability:Religion and the Reception of Ttanslation,”Chinese Literature:Essays,Articles,Reviews20(1998):95-96,and“Readability:Religion and the Reception of Ttanslation,”in Comparative Journeys,303-4.

[28]Anthony C.Yu,Rereading the Stone:Desire and theMaking of Fiction in Dteam of the Red Chambet(Ptinceton,NJ:Ptinceton Univetsity Ptess,1997),p.141.

[29]有关余国藩先生对“譬喻”(analogous symbolism)的评述,还可参见修订本,第1册,第537页注5。

[30]Yu,“Two Litetaty Examples of Religious Pilgtimage,”p.149.

[31]曾慥:《临江仙》,载《修真十書》(DZ263),第23卷,第1页a-b面。本文所引《道藏》出自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5年版《正统道藏》。编号采自施舟人(Ktistofet Schippet)原编、陈耀庭改编:《道藏索引——五种版本道藏通检》(上海:上海书店,1996),以“DZ”表示此种编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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