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事
这是出现于南朝梁代的一篇文言小说《阳羡书生》,作者吴均(469—520),该小说收入其小说集《续齐谐记》(《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该小说出现的背景是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佛经故事刺激了中国文人的想象力,使中国小说开始在“志怪”的名义下,从历来承担叙事功能的史书中独立出来,并在唐代以此虚构技巧转而“志人”,在“传奇”的名义下使小说成为独立的文体。《阳羡书生》就是在这过程中冒出的一朵浪花,从它身上可以看出中国古典小说的成长。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这篇小说。[1]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男一),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书生进了小小的鹅笼,可这鹅笼也不变大,书生也不变小,这个比例似乎难以想象。可以想见,这种描写对当时的读者来说,会是多么的新鲜、刺激,挑战着他们的想象力。即使受过科幻文艺熏陶的现代人,恐怕也会对这种描写感到吃惊。“鹅幻”后来甚至成为中国戏法(魔术)的代名词。[2]从“都不觉重”来看,这书生没有重量,在古代的志怪小说中,这意味着他可能是神仙,或者是鬼怪。不过小说于此并未明言,这增添了故事的神秘感。
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海陆珍羞,方丈盈前。其器皿皆铜物。气味香旨,世所罕见。
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一吐),年可十五六(女一),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
口吐佳肴,已经像是变戏法了;口吐活人,就更是匪夷所思了。而二者连写,似乎又是对“食色”“饮食男女”的某种暗示。又,古代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就已经称为“妇人”了,而现在三十多岁的妇人却还在自称“女孩子”。
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要,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二吐),年可二十三四(男二),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挥觞共饮。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
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三吐),年可二十许(女二)。共酌,戏谈甚久。(https://www.daowen.com)
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内口中(一吞)。
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二吞),独对彦坐。
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三吞)。诸器皿悉内口中。
故事越出越奇,越来越诡异,不仅可以吞吐活人,而且还能连环吞吐:男一吐出女一,女一吐出男二,男二吐出女二……男二吞入女二,女一吞入男二,男一吞入女一……这似乎是一个连环故事,可以无限制地吞吐下去。现在流行的“穿越”小说,会有如此奇异的想象力吗?书生一觉睡得太久,从中午一直睡到晚上,起来问许彦是否“悒悒”——许彦怎么会“悒悒”呢,中间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情!
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
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大元”即“太元”,是东晋孝武帝的年号,从376年至396年;“永平”是汉明帝年号,从58年至75年,“永平三年”是60年。[3]故事发生的年代,上距铜盘制作的年代,已有三百多年了;下距吴均写作的年代,也有一百来年了。那个铜盘把时间串了起来,其传承脉络很是“清楚”:制作者…→书生→许彦→张散[4]…→吴均(作者像是实际见过并很了解这个铜盘似的)。铜盘穿越了虚构与现实的障壁,先从现实走进了虚构,又从虚构返回了现实。这是浮舟上的刻痕,梦留下的实物,古代小说里常用的道具,现代“穿越”作品也常用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