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变
相较《王赦宫中喻》和《外国道人》,《阳羡书生》进一步中国化了:地点明确定为阳羡、绥安[14];时间同样是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15];无名担人变为官人许彦,外国道人变为中国书生[16],佛教色彩变为儒教色彩;道具小笼变为鹅笼(让人想起王羲之的爱鹅传说,他与许彦几乎是同时代人)。[17]
《外国道人》新增的一些有趣细节,比如求寄笼中、笼人比例、变出佳肴、女子美貌等,为《阳羡书生》所承袭,而后者的描写则更为细腻了。如书生进了鹅笼,“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加写了鹅们的反应(鹅本来易惊,不惊则异常[18]),既是题中应有之义,也让故事有趣不少,让人佩服作者的细心。《王赦宫中喻》只作“出饮食”,《外国道人》加写为“器物罗列,肴膳丰腆”,至《阳羡书生》则更是夸张为“海陆珍馐,方丈盈前”,“气味香旨,世所罕见”,凸显了中国人爱美食的特点,流露了鲜明的中国特色;尤其是还点出“其器皿皆铜物”(当时是比较贵重的食器吧),既加深了读者对美食的印象,也为最后那只铜盘埋了伏笔。女一背叛男一,吐出男二,男二背叛女一,吐出女二,原先吐了也就吐了,现在解释了情由:“虽与书生结要,而实怀怨。”“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于是读者减轻了对背叛者的反感,觉得他们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为小说主题的重要改变做了铺垫;况且对于女一、男二的外貌神情都有正面描写,足以增添读者对他们的同情心和印象分。此外还有让人捏了把汗的惊险情节:“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说明小说作者很会吊读者的胃口。笼人比例虽承自《外国道人》,但外国道人不出笼,中国书生出笼了,其好处是现场感、参与感更强了,且避免了《外国道人》的重复描写,即“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而使读者得以全神贯注于人物的吞吐,这是为小说主题的重要改变服务的。[19]
《王赦宫中喻》中的男女都没有年纪;到了《外国道人》,男一还是没有年纪,但女一是“二十许”,男二是“年少丈夫”,有了大致的年纪;到了《阳羡书生》,更是每个人物都有了明确的年纪,而且还错落有致,各不相同:男一“十七八”,女一“十五六”,男二“二十三四”,女二“二十许”。喜欢在小说中引入明确的时间标志,明白介绍出场人物的年纪,这是中国小说的一个明显特征,来自中国的史学传统,尤其是编年体史书,如《春秋》《左传》及正史中的本纪等的影响。[20]《阳羡书生》得风气之先,在这方面很典型也很中国。[21]
《王赦宫中喻》中的太子只是旁观者,没有参与梵志的活动;《外国道人》里的担人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阳羡书生》继承了《外国道人》,许彦也既是旁观者,又是参与者。不过相较《外国道人》里担人的啰嗦,看起来好像只会说一个“善”字的许彦(整个故事里他一共只说了四个“善”字),其实反而留给读者以更多的想象(就像中国画的讲究“留白”手法,中国文章的追求“言外之意”)。[22]而且,担人只是惊讶于道人的入笼,而许彦则是呼应着人物的吞吐,可见《阳羡书生》立意重心之所在,已从笼人比例转向了人物关系。其实作者正是通过许彦的眼光,观察并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却无意于对人物言行作道德评判。相对于愤世嫉俗的印度太子,大惊小怪的中国担人,许彦的态度明显宽容中立。对于当事人的保密要求,他也做到了守口如瓶。他似乎是在表示:“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这就是生活!”[23]而这同时也正反映了作者的倾向性,也为小说主题的重要改变做了铺垫。(https://www.daowen.com)
此外,许彦竟然还有了官职——“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他不仅做了书生的证人,自己也添了一个证人,即“侍中张散”。两个实实在在的官人,他们传承下来的故事,不由读者不信以为真。况且他们手上还有那只大铜盘,其传承脉络清楚,先由书生送给许彦,后由许彦送给张散,作者又宛如亲眼目睹(尺寸明确,上有题铭),那可是最有力的证物,为《王赦宫中喻》《外国道人》所无,绝非画蛇添足的闲笔。人证、物证俱全,故事的真实性,还有谁敢怀疑呢?
就像这样,具体的人名、地名、时间、年龄,以及言之凿凿的讲述者、见证者,加上最后那只尺寸明确、上有题铭的铜盘,使此小说带上了中国史传的实证色彩。[24]佛经故事丰富的想象力与中国史传的实证色彩相结合,催生了《阳羡书生》这样的文言小说,中国古典小说由此正式登上了文学史的舞台。
但以上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如果与下面这一点相比。《阳羡书生》最为重要的新变,也可以说是革命性的改变,是增加了女二这“第四个人”!即让女一口中吐出的男二,又偷偷地吐出女二来!由此小说主题全变了,从“天下不可信,女人也”,变为揭示男女间的互不信任,更进一步地,揭示人际关系的不可靠性。[25]这样,不仅小说更为诡异离奇,主题更为复杂多歧,而且也具有了现代意义。作者推陈出新,点石成金,增加了“第四个人”,这是《阳羡书生》的最大亮点,也是中国小说从佛经故事独立的象征,更是其永不过时的现代性的来源。
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四“贬误”部引《阳羡书生》,是现知最早指出该小说与佛经故事关系的,但他未能看出人数有三个或四个之别,以及这种区别的重要意义。不仅如此,其所引该小说本身,也仅至“二吐”“男二”而止,而没有“三吐”“女二”情节,亦即并未出现“第四个人”,以致显不出小说结构的创新,而陈因于此前的佛经故事。段成式之所以省略了“第四个人”,可能是嫌吐来吐去情节过于“重复”,却也正说明他于“第四个人”并无感觉。后来,如清代蒋超伯《南漘楛语》卷六《梵志》引佛经故事云:“即吴均记鹅笼书生之蓝本也。”一直到鲁迅、钱锺书等现代学者,好像大都只关心《阳羡书生》的蓝本,却并没有注意到“第四个人”的出现,也没能看出这一改变的革命性意义。[26]即使是后代的模拟之作,于此似乎也未达一间。[27]另外,男女间的互不信任,人际关系的不可靠性,要揭示这些主题,至“第四个人”已经足够,不需要第五个乃至更多的人了。[28]所以,《阳羡书生》的四个角色,三吐三吞,乃是恰到好处,适可而止,体现了作者吴均的匠心,而绝非简单地模仿佛经故事。[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