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2月1日,星期四
(求变是自然界与文艺的共同规律;歌德的自然科学研究)
歌德对我讲起普鲁士王储在卡尔·奥古斯特公爵陪同下的一次来访。他说:
“还有普鲁士的卡尔王子和威廉王子,今天早上也在我这里。王储和大公爵逗留了将近三个钟头,谈了各式各样的事情,让我对年轻王储的智力、品味、学识和思维方式有了很高的评价。”
歌德面前摆着一本《颜色学》。他说:
“我还一直欠着你的债,不曾回答那个有关彩色阴影现象的问题哩。可要回答得满足许多前提,而且牵涉到别的许多东西,所以今晚我还不想对整个现象作出解释,而是认为咱们利用几个待在一起的晚上,把《颜色学》整个通读一遍更好些。这样我们总算有了讨论的坚实基础,你自己呢不知不觉就掌握了整个颜色学。学到的知识开始在你那里显示出生命力和生产力,由此我预见到,这门学问很快将为你所有。喏,念第一章吧。”
说着,歌德已把翻开了的书摊在我面前。他对我的好意令我深感幸福。我读了讲述生理颜色的头几段。
“你瞧,”歌德说,“除了同时存在于我们体内的东西,就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存在;外在世界有的所有颜色,我们的眼睛也都有。由于研究这门学问最最重要的是分清主观和客观,那么我一开始先讲属于眼睛的颜色,就是有道理的;这样,在后来的所有观察中,你总能分清楚颜色是真的存在于我们之外呢,或者仅只是由我们的眼睛自己制造出来的一种虚幻色。既然一切的感知和观察都必须通过这个器官,那我就先来矫正它,我想,我这么做算是抓到点子上啦。”
我继续往后读,读到了人眼对颜色有所要求的有趣段落:就是讲人眼总要求有所变化,永远不喜欢老盯着同一种颜色,而要求变换成其他色彩;这要求是如此活跃,人眼甚至会自行创造出实际上看不见的颜色。
由此谈到了一条重要法则;这条法则贯穿整个自然界,构成了人生以及人生一切乐趣的基础。
“它不仅适用于我们的其他感官,也适用于我们的高级精神活动,”歌德说,“只不过因为眼睛这种器官异常发达,要求变化这条法则在色彩方面就表现得特别显著,也最先为我们所清楚意识到。有些舞蹈极为我们喜欢,就因为长调短调交替,相反,如果光是长调或者光是短调,立刻就叫人厌倦啦。”
“这同一法则,”我道,“似乎也是好的文笔的基础,也就是我们总喜欢避免老调重弹。在戏剧里,这个法则如果运用得好,将会取得很多效果。剧本特别是悲剧,如果总是毫无变化的一个调调,就令人反感、厌倦,而要是乐队在一出悲剧的幕间还演奏忧郁、低沉的乐曲,那观众更会感到难以忍受,便恨不得想方设法逃走。”
“也许就基于这条要求变化的法则,”歌德接过话头,“莎士比亚的悲剧也编织进了一些欢快场面;不过对希腊人更高级的悲剧,它却似乎不适用了:古希腊的悲剧多数都是一个基调贯穿始终。”
“古希腊悲剧也不怎么长啊,”我说,“所以同一个调子才不致叫人厌倦;再加还有合唱与对白交替,而且立意又那样崇高,还总是以鲜活、强劲的现实为基础,观众就不可能感觉厌倦了。”
“你可能是对的,”歌德道,“希腊悲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制于要求变化的普遍法则,也值得花些力气进行研究。不过你看见了,一切事物都相互联系;一条颜色学的法则,甚至也可以用来进行希腊悲剧的研究。只不过得谨防滥用这样的法则,拿它做基础去套其他许许多多的事物和现象;保险一些的做法是始终仅用它作类比,仅以它当例证。”
我们讨论歌德讲述他的颜色学的方法,也就是他总爱从原始的大法则推导出所有的一切,反过来又把许多的个别现象都归结到大法则上,由此便产生出可把握的并使我们的心智获益良多。
“这话不错,”歌德说,“你呢请别因此称赞我;可是这种方法也要求有学生来掌握,但不是一些生活散漫的学生,而是有能力重新把握住根本的学生。在我的颜色学圈子里也出现了一些个挺像样的人,但不幸没能坚持走正道,我一不留神他们就偏离出去,不再是眼睛一直盯住要观察的客体,而去追逐某种思想去了。不过只要头脑管用,同时又重在真理的追求,那总还是会干出点名堂来的。”
我们谈到一些教授仍然坚持讲牛顿的颜色理论,不顾已经发现了更好的东西。歌德说:
“这不奇怪,这样的人坚持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因为他们靠它生存。他们必须改弦易辙,可这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啊。”
“可是,”我说,“既然他们的学说基础是错误的,他们的实验又怎么能够证明出真理呢?”(https://www.daowen.com)
“他们也不证明真理,”歌德说,“他们也绝对无意于此,而想证明的只是自己的想法。因此,他们也就隐瞒所有能揭示出真理和表明他们站不住脚的实验结果。
“再说那些学生,他们当中是否有谁为的是探寻真理呢?他们也跟其他人一样,只要在讨论时能就事论事地插得上嘴,就心满意足啦。全部就这些。人哪原本这德性;一当湖面结冰了,立刻就成百上千地涌过去,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嘻嘻哈哈寻找乐子。可有谁想得到考察一下湖有多深,冰面下边游来游去的是些什么鱼?尼布尔[24]最近发现了罗马与迦太基之间很早以前签订的一份通商条约,从中发现李维斯[25]写的罗马民族早期历史纯属臆造;那份条约表明,罗马很早就处于一种要比李维斯写的发达得多的文明状态。可是,如果你以为这新发现的条约会引起传统罗马史教学的大变革,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只要想想那结了冰的湖面就明白了;人啊就这德性,我算是领教了,就这个样子,不会变的哦。”
“不过,”我道,“您不会后悔写了这部《颜色学》;要知道通过它您不只为这门精妙的学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且还树立了一个科学研究的样板,别的人在研究类似学科时永远可以遵循的样板。”
“尽管为写《颜色学》我投入了半生的精力,”歌德说,“我也一点都不后悔。也许我因此少写了五、六部剧本,如此而已;在我之后能写剧本的人还多的是。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认为我是干得不错,方法适当嘛。用同样的方法,我还写过《声学》;还有我的《植物形变论》,也是建立在同一的观察和推导方法的基础上。
“我写《植物形变论》的情形颇特别,就像海歇尔[26]完成他的那些发现一样。海歇尔当初是穷得连望远镜都买不起,不得不自己动手造一台。可这却成了他的幸运,因为他自制的这台比别的所有望远镜都好,他用它完成了自己伟大的发现。我只是凭经验闯进了植物学。我现在还记得,当初学到植物的性别区分我已感觉漫无边际,没有掌握它的勇气。这促使我在自己的路上摸索前进,寻找所有植物毫无区别的共有的东西,结果就发现了植物形变的规律。
“进一步探寻植物学的奥秘,就根本不是我的事喽,我留给其他高明得多的人去完成。我的人物仅仅是,把许多个别的现象归纳为一条普遍适用的法则。
“矿物学也一样令我感兴趣,只不过是在两个方面:首先在于它巨大的使用价值,其次,我想在其中寻找到原初世界形成的论据;魏尔纳[27]的学说使人产生了这样的希望。可自从这位杰出人物逝世以后,该学科领域内就闹得天翻地覆,我于是不再公开跟着往前走,只是私下里仍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在《颜色学》的范畴里,我而今还面临着研究虹的形成的任务,这是我首先要进行的课题。它可是困难极了,不过我仍希望能够完成。正因为如此,我很高兴今天能与你一块儿重温我的《颜色学》,并且借助你对此事的关注,唤回我对它的新鲜感觉。
“对自然科学我做过相当广泛的尝试,”歌德继续说,“只不过研究的方向始终仅限于我所在地域的周围,并且能够用感官直接把握的那类事物;因此我就从来不搞天文学。搞天文学仅靠感官已经不够,而必须使用仪器、运算和力学;这些都要求人一生从事,已非我所能办到。
“我在力所能及的研究中却也取得了一些成绩,这得归功于我正好生活的时代;这个时代自然科学所完成的伟大发明发现,比其他任何时代都更加丰富。我还是小孩子,就接触到了弗兰克林当时刚刚发现的电学原理。接下来是我直至目前的整个一生,都见证着一个发现接着一个发现;这不仅使我早早地倾心于自然界,而且令我始终保持着探索自然的激情冲动。
“在我所开辟的一条条道路上,眼下也取得了连我本人都预料不到的进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迎着朝霞走去的人,会惊讶突然面对初升旭日的万道金光。”
就这个话题,歌德满怀敬仰地提到的德国人有卡鲁斯、达尔顿和科尼斯堡的[28]。
“只要在有了正确发现之后,”歌德继续说,“人不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我就满意了。要知道人类需要有正面的东西代代相传,如果正面的东西同时又是正确的和真实的,那就太好啦。因此希望搞自然科学的人首先动机纯洁,然后坚持正确的东西,在可实际把握的范围内做完一切之后别再玩什么超验。然而人哪,就是不能安静安静,一不留神,又已经搞得乱七八糟。
“现在不又在挑“摩西五经”[29]的刺儿了吗?如果说那种否定一切的批评有害,那么危害最烈的莫过于对宗教;因为这儿一切全建立在信仰上面,一旦信仰失去了,就不可能再找回来。
“在文学范畴否定一切的批评不那么有害。沃尔夫把荷马说得一无是处,可对《荷马史诗》却未伤毫毛;须知此诗有着北欧神话的英烈堂里的英雄似的神力,早上才被碎尸万段,中午又会四肢健全地坐在餐桌旁。”
歌德谈兴极高,我真幸运,又听他讲了这么多重要问题。他说:
“咱们只需在正确的道路上静静往前走,别的人则让他们走自己的路;这就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