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9月26日,星期五
(郊游忆旧;谈自己晋封贵族的感想)
今天早上,歌德邀请我陪他乘车出游,前往厄特尔斯贝格山最西边的霍特斯德特角峰,然后再去厄特尔斯堡的猎宫看看。天气好极了,我们早早地穿过雅科卜门出了城。过了吕岑多夫村开始爬山,车只能缓缓上行,我们有了机会做各式各样的观察。在右手边公爵田产背后的篱笆上,歌德发现了大群的鸟儿,便问我是不是百灵。——你这位伟大而受爱戴的人啊,你对整个自然的研究很少有人可比,对鸟类学的了解却幼稚得像个孩子!
我们继续吃力地往上爬,过了一会儿终于爬上山顶,到了一片松林的边上。我们经过一个采石坑,看见一堆碎石。歌德让停车,请我下车去看看能否发现一点化石。我找到了一些贝壳和菊石化石的碎片,把它们递给歌德,重新上车坐好。车继续前行。
“总是这个样子!”歌德说,“总是古老的海床!——从这高峰顶上回首俯瞰魏玛,俯瞰周围的一座座村落,你就会感觉世界真是奇妙:你对自己说,曾几何时,曾有过鲸鱼们在那边山下宽阔的谷地里嬉戏。确实是这样啊,至少也极有可能。可是那些当时掠过淹没了这座高山的海洋的海鸥,它们万万想不到今天我俩会驱车经过这里。在许多万年以后,谁知道又会不会有海鸥在这山上盘旋来着。”
眼下已经到达山顶,我们的车迅速前行。在我们的右手边,生长着许多橡树、榉树和其他的阔叶树。回头已经看不见魏玛。我们已抵达西边的最高峰;极目望去,但见明媚晨光中开阔的温斯特鲁特谷地里,静静地躺卧着点点村落,座座城镇。
“待在这儿真不错!”歌德说,同时吩咐停车,“我考虑,这儿空气如此新鲜,咱们不妨来吃一点儿早餐吧。”
我们下了车,在一片干燥的平地上,在一些屡遭风暴摧残的半大橡树脚下踱了几分钟步;这时车夫弗里德利希打开带来的早餐,摆放在了一个小草坡上。从那儿远眺,晨光朗照、秋高气爽的山谷景色美不胜收。朝南和西南方向望去,图林根森林的群山尽收眼底;朝西望去,越过艾尔福特城,能看见高高的哥塔宫堡和茵瑟尔贝格山;往北一点,看到了朗根萨扎和缪尔豪森后面的座座山峰,继续往北,穿过黛青色的哈尔茨群山,目力才到达了极限。
我们背朝橡树坐在地上,以便一边用早餐,一边远眺始终在面前的半个图林根的美景。就着新鲜的白面包,我们嚼着一只又一只烤松鸡,喝完了一瓶上好的葡萄酒,而且喝酒用的是只能弯折的金碗,通常歌德总用一个黄色的皮匣子装上这只碗出来郊游。
“我常上这个地方来,”歌德说,“而且在最近几年经常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来了吧,最后一次从这里饱览美景如画的大千世界。然而总是再一次鼓起了勇气,我并且希望,今儿个也不是咱俩最后一次来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天。我想今后要经常来。老蹲在家里人会萎缩的。在这儿,人感觉自身本性得以恢复,已变得像眼前的大自然一般伟大而自由。”(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个地方,”歌德继续说,“有许多事物让我回忆起自己漫长而多彩的一生。在那边伊尔美瑙的群山背后,青年时代的我什么没有干过哦!随后在下边可爱的艾尔福特,又经历了怎样的奇遇啊!还有很早以前也经常喜欢去哥塔;只是后来已经多年几乎不再去了。”
“从我到魏玛以来,”我指出,“就想不起你什么时候去过。”
“这有它的原因喽,”歌德笑着回答,“我在那里不怎么自在。就此我愿意给你讲个故事。当最后执政这位公爵的母亲还风华正茂,我是常到哥塔那边看她去。一天晚上我独自与她坐在客厅里的茶桌旁,突然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两个金色鬈发的漂亮男孩,原来是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的两位小公爵。他俩跑到了茶桌边上,一贯胆大妄为的我便伸出双手去拢两位小爵爷金色鬈毛,同时说:‘喏,你俩黄松糕脑袋想干啥?’两个小家伙儿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对我的大胆无礼惊讶到极点——这一幕我再也不能忘记。
“现在我不是想自夸,而是事实确实如此,在我乃本性使然:就是对于纯粹的王公贵族,如果他们不同时具有人的优秀品性和价值,我从来不存多少敬意。是啊,我对自己的身份处境挺满足,感觉自己很是高贵,因此如果人家要把我变成王侯,我一点不会受宠若惊。在发给我贵族证书的时候,许多人以为我因此会飘飘然。才不喽,咱们私下说吧,我真是无所谓,一点无所谓!身为法兰克福的富有市民,我们一直视自己如同贵族;手里多了一纸证明文书,并不意味着我在思想品德方面比过去有丝毫长进。”
我们又用金碗喝了好些酒,然后便绕过厄特尔斯贝格山的北侧,来到了厄特尔斯堡猎宫。歌德吩咐打开所有的房间,但见房里都挂着色调明快的壁毯和油画。在二楼西头角上的那间房里,歌德告诉我,席勒曾经在这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他继续说,“我们曾经在这里度过好些美好的时光,消磨了许多宝贵的光阴。我们当时全都年少气盛,夏日里没少演各式各样的即兴喜剧,冬季则要么变着花样举办舞会,要么打着火把乘雪橇夜游。”
我们回到了野外,歌德领着我往西步行,经过一条小径进了树林。
“我还想让你看看那株山毛榉。”他说,“五十年前,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树干上。——然而变得多么厉害呀,所有的树全长大了!——就是这棵树!你瞧,它仍然枝繁叶茂,生气盎然。——还有我们的名字也依稀可辨,只是树皮鼓胀得变了形,一笔一画已很难看分明啦。当年这棵山毛榉立在一片开阔、干燥的平地上,阳光异常充足,四周风景优美,我们在美丽的夏日常随兴之所至,一道来这里嬉闹玩耍。而今这里却又潮湿又郁闷。过去的小树丛已长成浓荫匝地的大树,已很难从密林里寻找出我们青年时代的那株漂亮山毛榉啦。”
我们又回到猎宫,参观了宫中颇为丰富的武器收藏,然后才驱车返回魏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