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宪历的颁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时宪历的颁行

1.1 颁行的经过   利玛窦以精英阶层为主要传教目标,为了实现建立在克拉乌数学的确实性基础上的神学理念,实施了以科学知识为重的间接传教,即哲学传教。万历三十三年(1605)时,他认为理应贯彻哲学传教,并向罗马耶稣会本部提出了派遣精通天文数学知识的传教士来华的请求。最终对科学颇有造诣的传教士熊三拔(1606年来华)、阳玛诺(1610年来华)、邓玉函(Johann Terrenz Schreck,1576—1630,1619年来华)、汤若望(1622年来华)、罗雅谷(Giacomo Rho,1593—1683,1624年来华)等陆续来华。

万历四十一年(1613),李之藻上书启奏(《请译西洋历法等书疏》),要求以改历为目的翻译西洋历法等书。崇祯二年五月(1629.6)左右,作为五官夏官正的弋豊年等上奏,请求启用李之藻、龙华民和邓玉函,共同完成历法事业。礼部也同意此举并上书启奏开局修历。崇祯帝批准,命徐光启督领修历事宜。

徐光启于崇祯二年七月十四日(1629.9.1)在宣武门内设立了新法历局。在华耶稣会举全会之力支援此举,调用了多数的钦天监员(朱光显等)、了解历法的生员(邬明著等),以邓玉函为中心针对西欧的数理天文学书籍做了系统的翻译,制造天文仪器,同时着手观测天象。崇祯三年(1630),由于主导历法工作的邓玉函因病暂停工作,他举荐了熟悉数理科学的汤若望和罗雅谷。徐光启于崇祯四年正月(1631.2)完成了历书24卷,同年八月(1631.8)继而完成20卷,第二年即崇祯五年四月(1632.5)完成30卷,然而到了崇祯六年十月(1633.11),徐光启还未来得及亲眼看见历书完成便过世了。

崇祯七年六月(1634.7),由徐光启引荐的李天经继任了“督修历法”的工作,七月(1634.8)完成历书29卷,十二月(1635.1)完成32卷(以上参照梁家勉《徐光启年谱》)。新法历局基于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的天文学最终完成了大型丛书《崇祯历书》135卷图1摺星屏1架或曰137卷。[42]不过明朝还未来得及改历就灭亡了。

在华耶稣会在清朝建立后,依然坚持哲学传教和科学传教,有时候甚至对其更加强化。汤若望在顺治元年(1644)清兵入京之际,直接统辖钦天监的同时,于农历五月拜见了摄政王多尔衮,提出了保护天主堂内的天文仪器、历书板片等请求。到了农历七月,奉摄政王之命,汤若望实施了根据《崇祯历书》写的以崇祯元年(1628)为历元的历法计算,十月,《顺治二年时宪书》颁布。

顺治二年(1645)开始颁行的历法就是“依西洋新法”时宪历。清朝的日历时宪书的扉页上印着“依西洋新法”这5个字,极大地反映了时宪历中西学的权威。此外,汤若望在顺治三年(1646)改订《崇祯历书》并将书名改为《西洋新法历书》后呈上(顺治版103卷本)。《西洋新法历书》的别名,有《新法历书》《新法算书》等。

1.2 西洋新法的内容   根据徐光启的构想,《崇祯历书》必须遵从二重基准(“历书总目表”)。第一个基准叫作“节次六目”,即(1)日躔历(太阳的视运动)、(2)恒星历(恒星的视运动)、(3)月离历(月亮的视运动)、(4)日月交会历(日月食)、(5)五纬星历(行星的视运动)、(6)五星交会历(行星食)。这是从宇宙的构造中采用的基准,与中国的传统没有很大的出入。第二个基准为“基本五目”,由(a)法原(天文理论)、(b)法数(天文表)、(c)法算(天文计算)、(d)法器(天文仪器)、(e)会通(度量单位换算表)组成。可以说,这是在思考应该怎样学习研究天文学的内容后才创始而成的基准吧。

现存的《西洋新法历书》等都是经由汤若望等的改订,有些地方还将原书或原意做了一些改动,无法完全复原徐光启当初的构想,但现有传本中每一卷书名下还留有区别基本五目的明确标记。如果要列出其中明确属于法原部和法数部的书籍的话,有:

法原部——1a《日躔历指》、2a《恒星历指》、3a《月离历指》、4a《交食历指》、5a《五纬历指》……

法数部——1b《日躔表》、2b《恒星经纬表》、3b《月离表》、4b《交食表》、5b《五纬表》……

徐光启的天文丛书一目了然,节次六目(1、2……)和基本五目(a、b……)纵横交错组合,构成惊人的规整框架。其中如果注意到其体系性,徐光启的构想就能明晰了吧。徐光启试图借由《崇祯历书》弄清楚具有整合性的特定天文系统。换句话说,这不是网罗矛盾的高层次学说的丛书,而是理论与实践都很出色的数理天文学编著。

徐光启阐明并想要用来编历的天文系统正是丹麦天文学者第谷·布拉赫(1546—1601)首创的所谓修正天动说。[43]根据第谷所言,(1)地球处于天的中心,是不动的(既不自转也不公转);(2)日天、月天、恒星天以地心为中心绕着地球公转,此外水星天、金星天、火星天、木星天、土星天以日心为中心围绕太阳公转。《五纬历指》的《七政序次新图》(见图p-1)很好地展示了天动说与地动说折中的构造。

图示

图p-1 第谷的天文系统(https://www.daowen.com)

《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的特征之一是在考量了复杂的几何模型,描绘了复合的几何图形后,阐明了法原和法算。西欧天文学的几何学特性与中国历算学的以计算为中心的代数特性具有极大差异。这是西欧的几何天文学对决中国的代数天文学。比如《日躔历指》是以“不同心圈”(离心圆)来说明观察到的太阳运动——“盈缩疾迟”的道理(如图p-2的右图所示)。戊是地心,圆戊表示“宗动天”,与此相对,酉表示不同心圈的圈心,乙午表示日轮的本天,午表示日轮或太阳。

此外,图p-2的左图是运用“小轮”(周转圆)说明右图系统的。左图的周转圆说和右图的离心圆说从结论上看,其实是“异名同理”的。也就是说,左图的子是日轮,子癸表示小轮的半径,左图的子癸等于右图的戊酉。所以,右图的三角形戊酉午和左图的三角形子癸戊重合,右图的“图示”以及左图的“图示”所示的意思是等同的。

《月离历指》说明(见图p-3),对于地心甲,戊癸未圈[44]的丁心在甲丁丙圈[45]上向右旋转(半月而周),“本轮”(午辛辰)的癸心在戊癸未圈上向右旋转(二十七日有奇而周),“均轮”(庚壬子)的辛心在本轮上向左旋转(二十七日有奇而周),月体在均轮上向右旋转(十三日有奇而周),据此即可说明“月离”——月的“盈缩疾迟”的道理。此外,表示月亮和地球的平均距离(平距)的丁戊如果是100 000的话,甲乙就是2 170,本轮半径的癸辛是5 800,均轮半径的辛庚是2 900。

图示

图p-2 《西洋新法历书》日躔历指

图示

图p-3 《西洋新法历书》月离历指

《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不仅是单纯地、不厌其烦地介绍数学、天文学的基础理论和一般公式,并针对个别的天文现象来解说计算方法。而且书中展示了基于长期观测的各种天文数据,还有整理计算结果的为数颇多的数表、天文表,若将这些成果直接应用到实际的编历,就能大幅削减时间和劳力。比如太阳运行的表格计算,(1)根据《日躔表》的“历元后二百恒年表”“太阳周岁各日平行躔度表”“周日时分秒对准太阳细平行躔度表”,整理出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太阳的平行度数,(2)同样,根据“日躔加减差表”修正平行度数,归纳出太阳的实际位置。数表天文表的频繁使用大大证明了其实用的特性。

《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除上述内容以外,还介绍了欧洲的天文仪器、星图等,用网罗了西欧天文学的介绍说明来形容也不过分吧。然而《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的计算结果是时宪历,虽说时宪历是“依西洋新法”,但时宪历不是太阳历,而是太阴太阳历,这与从前的中国历法相比没有一点变化。

1.3 时宪历颁行的意义   时宪历的颁行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大事件,其意义很深远。可以将其分为社会史的意义和学术史的意义来说明。

第一,“依西洋新法”的时宪历的颁行意味着清朝官方承认西欧科学的优秀。这意味着中国对外高度评价“西夷”,承认“夷狄之学”的价值,当时深受具有强烈排外性的理学(朱子学)影响的明朝遗老的“夏夷之分”意识依然充斥社会,因此时宪历的颁行可以说是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件。中西交流为双方,尤其是中国,提供了参照对比的最好机会。

第二,通过《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截然不同但优秀的西欧科学传入了中国。最为显著的例子是几何天文学和三角法的传入。笔者在前文已经叙述过几何天文学的概略,这里只谈论近代数学的三角法,《大测》《测量全义》解说了平面三角法和球面三角法,《割圆八线表》中写到了五位数的三角函数表。这是几何天文学和三角法第一次传入中国,其意义难以估量。

优秀的西欧科学传入本身和利玛窦口述的克拉乌的数理科学书在本质上差不多,但从内容或是层次来看,《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则更为专业化、深化。关于其专业化和深化的事实,克拉乌的原书总的来说是以大学的科学教育为目的的,[46]与此相对,《崇祯历书》或者说《西洋新法历书》经常作为严格意义上的数理天文学专业书籍出现。此外,利玛窦翻译的克拉乌的书籍总共加起来也不过22卷,远远无法与《崇祯历书》的135卷图1摺星屏1架相比。可以说西欧科学的传入到了徐光启这里,在质和量上都有了飞跃性的提升。[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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