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天主实义》中生与死的问题(1)——关于灵魂
首先,笔者从《天主实义》开始论述。《天主实义》是利玛窦试图代替其前辈耶稣会士罗明坚(Michele Ruggieri,1543—1607,1579年左右来华)用中文写的教理问答书《天主圣教实录》而完成的著作。然而,它不是一本涵盖所有天主教教理的书,而是根据中国人的疑问和兴趣点并结合中国的思想、文化所著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才是真正为中国人写的教理书。随着传道范围从广东扩展到江西,利玛窦从1594年左右开始执笔,在向南昌(江西)迈进的1596年左右完成了草稿,在申请出版许可的同时着手推敲与补订工作,最终于1603年(万历三十一年)在北京首次印刻。《天主实义》上、下两卷全八篇的篇目如下所示。[3]
首 篇 “论天主始制天地万物而主宰安养之”
(论及天主创造天地万物,主宰并维持它们)
第二篇 “解释世人错认天主”
(解释世间人们对天主的误解)
第三篇 “论人魂不灭大异禽兽”
(论及人的灵魂不灭,与鸟兽完全不同)
第四篇 “辩释鬼神及人魂异论而天下万物不可谓之一体”
(分析鬼神与人的灵魂的不同,说明这个世界的万物并非一体)
第五篇 “辩排轮回六道戒杀生之谬说而揭斋素正志”
(论辩轮回六道和戒杀生的谬误之说,揭示斋戒的真正目的)
第六篇 “释解意不可灭闭并论死后必有天堂地狱之赏罚以报世人所为善恶”
(说明意志是不会消亡的,论述死后必有天国与地狱之赏罚,来报应世间人们的善恶行为)
第七篇 “论人性本善而述天主门士正学”
(论及人的本性为善,阐述天主教徒的正统学问)(https://www.daowen.com)
第八篇 “总举大西俗尚而论其传道之士所以不娶之意并释天主降生西土来由”
(概说西洋的风俗,论述修道士独身的理由,说明天主在西方降生的由来)
首篇是由如下中士的话而开篇的。
中士曰:夫修己之学,世人崇业。凡不欲徒禀有生命与禽汇等者,必于是殚力焉。修己功成,始称君子。他技虽隆,终不免小人类也。成德乃真福禄。无德之幸,误谓之幸,实居其患耳。世之人,路有所至而止。所以缮其路,非为其路,乃为其路所至而止也。吾所修己之道,将奚所至欤?本世所及虽已略明,死后之事未知何如。闻先生周流天下,传授天主经旨。迪人为善,愿领大教。
最初中士说:“修养自身的学问,是世间人人尊崇的事。(中略)只有完成了修养自身,才能称为君子。成就德行才是真正的幸福。”这采用了儒教根本的“修己”“成德”的学问之路。接着,谈及“修己”“成德”的学问到底指向何处,他对西士说,关于现世的事大家都很明白,却不了解死后的事情,所以向传授天主之道的西士询问他的想法。对于中士的提问,西士把它理解为中士想了解天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下文围绕首篇的主题“天主创造也主宰维持万物”展开了对话。[4]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天主实义》中中士与西士的对话是从中国人所说的“不了解关于死后的事情”开始的。它视儒教之根本的修己、成德为现世中的问题,还特意把死后的、来世的事情提出来讨论。当探讨学问的目标、人生终极的目的时,“死后的事情”便被当作问题提出了。事实上,从《天主实义》的篇目就能看到,上篇论述了“天主是指怎样的存在”和“人类是指怎样的存在”,下篇论述了由这两个命题派生出的伦理诸问题。诸篇对话中,一一列举了人的灵魂死后不灭、对轮回思想的否定、与生前善恶对应的死后赏罚等人死后的问题。[5]
接着,第三篇的开头是中士的大段的提问以及西士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中士的一连串提问和西士的回答如下所示。
(中士曰:)不知,天主何故生人于此患难之处?则其爱人反似不如禽兽焉?西士曰:世上有如此患难,而吾痴心犹恋爱之不能割。使有宁泰,当何如耶?(中略)现世者,非人世也,禽兽之本处所也,所以于是反自得有余也。人之在世,不过暂次寄居也,所以于是不宁、不足也。(中略)吾观天主亦置人于本世,以试其心而定德行之等也。故现世者,吾所侨寓,非长久居也。吾本家室,不在今世,在后世;不在人,在天,当于彼创本业焉。
事实上,这里《天主实义》的第三篇的开头部分与《畸人十篇》第二篇的内容基本一致,提问者可以确定为一个叫冯琦(1558—1603)的人。当时贵为礼部尚书的他接连不断地提出人生中充满了如此多样的苦难,最后追问:“天主为何要让人类降生在这样一个苦难的世界里?是不是爱人类还不如爱鸟兽多一些?”[6]
对此,利玛窦先诚恳接受对方的问题而说道:“世界中既然有诸多苦难,而人类又愚昧固执无法割舍。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再回答道:“现世不是人应该住的世界。”“对于人,现世不过是一个临时住所。因此,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安心满足地生活的。”他还明确阐述了天主教的人生观、来世观:“我们真正的住所并非现世,乃是来世,不在人的里面而是在天主里面。只有到了那里我们才能开展真正的事业。”接着,他对中士的疑问给出了直接的答复,“天主使人活在现世,是为了试炼其心志,判决其德行之高下”。
关于“天主让人在这世间降生的意义为何”这个中士的提问,换言之是在问人生的终极意义。对此,利玛窦的回答可以说是在于现世和来世所具有的各自的意义。也就是说,明确表示了从现世苦难的现实中提出的“生的意义”这一问题,若无视死与死后的世界,便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这对刚才看到的首篇开头中士提出的“死后是怎样的情形”的问题,并非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但在对于如何理解死以及死后的问题上,可以说利玛窦的回答说明存在着可以理解人生本来的目的,亦即这里所说的“我们真正的住所”的视角。
对于这里提到的利玛窦的来世观,中士反驳道:“如言后世天堂地狱,便是佛教,吾儒不信。”可以说,这是对秉持“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篇》)的儒教基本立场的中士来说理所当然的反应。对此,利玛窦首先澄清,虽然表现形式很相似,但其实质与佛教完全不同。接着他开始了对人的灵魂永远不灭的思考方式的说明。如下,他阐释了亚里士多德以来西洋的三魂说。
(西士曰:)彼世界之魂有三品。下品名曰生魂,即草木之魂是也。(中略)中品名曰觉魂,则禽兽之魂也。(中略)上品名曰灵魂,即人魂也。此兼生魂、觉魂,能扶人长养及使人知觉物情,而又使之能推论事物,明辨理义。人身虽死,而魂非死。盖永存不灭者焉。(中略)夫灵魂则神也。(中略)人之灵魂不拘善恶,皆不随身后而灭。(中略)魂乃神也,一身之主,四肢之动宗焉。以神散身,犹之可也;以身散神,如之何可哉?(中略)此本性之体,兼身与神,非我结聚,乃天主赋之,以使我为人。
利玛窦叙述道:“就算人的肉体死了,灵魂也是不死的。灵魂是永远不灭的东西。”利玛窦在这里提出了“灵魂”这一概念,即天主所赋予而使人成为真正之人的、可称为人类的本质的东西,又强调灵魂是不灭的存在,换句话说,他以贯穿“现实”与“来世”而存在的实体来说明“人的灵魂”。
正如上述内容,只要稍许读一点《天主实义》,就能明白这本书虽然被称为“教义问答”,也就是“天主教教理相关问答书”,但实际上是中士和西士间关于宗教和思想的对话。也就是说,如果不从中国人把什么当作问题思考,以及对于这些问题西洋人利玛窦是怎样回答的这个视角来总结,就无法理解这本书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