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天主实义》中生与死的问题(2)——关于来世
回到生与死的问题,在第五篇的开头,关于对生与死的看法中士阐述了下述三个思考方式。
中士曰:论人类有三般。一曰,人之在世,谓生而非由前迹,则死而无遗后迹矣。一曰,夫有前后与今三世也,则吾所获福祸于今世,皆由前世所为善恶;吾所将逢于后世吉凶,皆系今世所行正邪也。今尊教曰,人有今世之暂寄,以定后世之永居,则谓吾暂处此世,特当修德行善,令后世常享之。而以此为行道路,以彼为至本家;以此如立功,以彼如受赏焉。夫后世之论是矣,前世之论,将亦有从来乎?
第一种是人生并无前世、后世,而只有现世的思考方式。这基本上是儒教的立场。第二种是前世、现世和来世三世的思考方式,前世的善恶成为现世的福祸,来世的吉凶是由现世的正邪决定的。这很明显是指佛教的立场。对于这两种思考方式,在这里中士阐述利玛窦所提出的(另外一种)思考方式。也就是说:“人仅在现世寄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决定了可能是永恒住所的来世,所以在暂时的现世专门修德行善,来世便一定能受到现世留下的恩惠。现世的行为就像是在路上行走,来世的回报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现世的行为就像立下功绩,来世的回报就像获得奖赏。”这里显示了以死后即来世为前提,确定现世中的“修德行善”行为的意义这种思考方式。这很明显是为了回答首篇开头的中士的疑问“修己成德之道在死后会怎么样”而说的。
同样在第五篇中,西士如下所述。
且本世者,苦世也,非索玩之世矣。天主置我于是,促促焉务修其道之不暇,非以奉悦此肌肤也,然吾无能竟辞诸乐也。(中略)故君子常自习其心,快以道德之事,不令含忧困而有望乎外;又时简略体肤之乐,恐其透于心,而侵夺其本乐焉。夫德行之乐,乃灵魂之本乐也,吾以兹与天神侔矣。
于此,利玛窦阐述因为“天主让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督促我们不间断地修炼道德”,所以“君子一直修炼自己的心,以道德为乐”“原来道德的快乐才是灵魂本真的快乐”。也就是说,修行自己的道德是灵魂即自己最本真的存在形式,也就是死后也不会消失的灵魂的快乐(本来的自己被满足的状态)。
现世中的自我修行、成就道德、行善也就是现世中道德的修养,是儒学学问里的中心问题,关于这种修养、学问和死后的问题,中士和西士展开了丰富的辩论的部分,就是《天主实义》第六篇。这一篇是从中士对前文已经提到的利玛窦说的“死后必有天堂地狱之赏罚以报世人所为善恶”提出如下疑义之处开始的。
中士曰:承教,一则崇上帝万尊之至尊,一则贵人品为至尊之次。但以天堂地狱为言,恐未或天主之教也。夫因趋利避害之故为善禁恶,是乃善利恶害,非善善恶恶正志也。
关于天堂、地狱的说法和佛教相同,但与儒教相异,这在第三篇中已经看到了,这里则更深刻地讨论了这个问题。中士认为西士的思考方式是“为了寻求利益避免损害而行善去恶的,其并不是把善承认为善去行,把恶承认为恶去行这种正确的做法”,进而反驳道,这应该不是天主教的教义吧。下面这篇记载了中士的轮番追问。
中士曰:春秋者,孔圣之亲笔,言是非,不言利害也。
中士曰:尝闻之,“何必劳神虑未来?惟管今日眼前事”。此是实语,何论后世?
中士曰:然。但吾在今世则所虑虽远,止在本世耳;死后之事,似迂也。
如中士所言,“《春秋》之书只言是非,不论利害”,或“没有必要为未来的事烦恼伤神,只要考虑眼前的事,这确实是事实,那么真的有必要讨论来世的事吗”,或“虽有说法说考虑久远的将来,但因为我生于现世,所以想死后的事等是迂回且不必要的”。此外,他还说:(https://www.daowen.com)
行善以致现世之利、远现世之害,君子且非之;来世之利害又何足论欤。
中士说“君子认为行善如果是为了得到现世的利益而避开现世的害处,就已经不是正确行为了,更别说来世的利害了”,对为了来世的赏罚而在现世行善等想法本身持否定的态度。如此这般,对于灵魂的不灭性和来世(天堂和地狱)的赏罚等思考方式,只要站在把道德的完成(成德)和为达到成德而修养(修己)视为现世的活动的儒教立场,它们是不容易得到承认的。
对此,利玛窦论述对善恶行为的赏罚、利害也散见于《书经》诸篇中,以此说明来世的利益不是剥夺他者的利益,为不灭的灵魂考虑也决不是什么迂回不必要的事等。接着,他说道:
凡行善者,有正意三状:下曰,因登天堂免地狱之意;中曰,因报答所重蒙天主恩德之意;上曰,因翕顺天主圣旨之意也。教之所望乎学者,在其成就耳,不获已而先指其端焉。
如上,利玛窦指出有三种行善的目的意识,最下等的是为了升上天堂避免沦落地狱,中等的是为了报天主之恩德,最上等的是因为想符合并跟从天主的意志。换言之,用赏罚的利害引导不过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引致承认善是善、恶是恶的全备的思维方式。之后,中士又以下述论调反驳。
中士曰:善恶有报,但云必在本世,或不于本身,必于子孙耳。不必言天堂地狱。
中士曰:善者登天堂,恶者堕地狱。设有不善不恶之辈,死后当往何处?
中士曰:使有人先为善,后变而为恶;有先为恶,后改而为善;兹二人身后何如?
如此,中士提出了问题:“善恶报应不是应该在现世或在子孙身上吗?没有明显善恶偏向的人或者由善变恶、由恶变善之人死后会怎么样?”
如上所述,从第六篇中中士与西士的问答可知,对中士而言,他无法轻易地接受将来世看作对现世行为的赏罚场所的想法,以及其与佛教不同之处。然而,更重要的是,它开了将道德行为的问题和死与死后的问题联系在一起议论的先例。
在《天主实义》第六篇的最后,中士与西士之间有多达26次的问答往来,最后一个发言如下:
吾已知有本家,尚愿习回家之路。
中士以“我现在已经知道有本来的家(天国)这回事了。希望你能告诉我回家的路”来结尾。就算这是经过利玛窦润色的句子,读者也可判断中士试图在包含“死和死后世界”的联想中捕捉“修道成德”这个最终目标和意义是不可否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