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畸人十篇》中生与死的问题——关于生与死的根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4节 《畸人十篇》中生与死的问题——关于生与死的根源

上文看到的收录在《天主实义》中的对话,笔者认为它并不是将实际进行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记载下来的,恐怕是以真实的对话为基础,利玛窦再加以润色,以中士和西士的对话形式写成的。实际上若要考证真实发生的对话,必须参考《畸人十篇》这本书。此书由利玛窦和某些中国人之间实际发生的问答构成,对话者有9个人,文章共10篇。大多数的对话推定发生在1602—1606年,还有一些发生于16世纪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畸人十篇》于1608年在北京首次出版后,以《天学初函》本为代表在明末至少被出版过6次。根据这本书可以知道,当时利玛窦和中国人之间实际发生的对话中,有哪些话题被当作问题提出,他们对此进行了怎样的探讨和回答。[7]

只要一瞥篇目,比如第一篇“人寿既过,误犹为有”(人已经度过的年岁寿命,误以为还属于自己)、第二篇“人于今世,惟侨寓耳”(这个世界对人而言不过是暂时的住所)、第三篇“常念死候,利行为祥”(经常考虑临死之际的事,回想幸好自己好好活过)、第四篇“常念死候,备死后审”(经常考虑临死之际的事,为死后审判做准备)、第八篇“善恶之报,在身之后”(善恶行为的报应,在死后会显现)等,就可知死和死后的问题是一大主题。

第一篇,以身为吏部尚书(太宰)的李戴向利玛窦询问年龄开始。具体如下:

李太宰问余之年。余昉方造艾,则答曰:已无五旬矣。太宰曰:意贵教以有为无耶?余曰:否也,是年数者,往矣,窦不识今何在,故不敢云今有尔。太宰疑之。余继而曰:(中略)吾斯无日无年焉,身日长而命日消矣。年岁已过,云有谬耶?云无谬耶?太宰惺余先答之意,大悦曰:然!岁既逝,诚不可谓有与。余又曰:(中略)呜呼!时之性永流,而不可留止焉。已往年不马有,矧未之来与!(中略)故无时可徒费焉。(中略)君子为日有正用,恒自惜日。

李戴听闻“已经失去了五十岁”这个回答,震惊地说:“在你们的教义里,把已经拥有的年岁当作失去的吗?”利玛窦答道:“年龄表示失去的时间。我并不知道这个失去的东西现在在哪里。因此我故意不说‘现在我有(五十岁)了’。”“一天天、一年年过去,身体每天都在成长,可是生命却日渐消逝。”利玛窦记录道,听了这样的回答,他说:“李戴悟出了我最初的回答的意思,非常高兴。”接着,利玛窦说出了“时间是永远流动、永不停息的。度过的年岁已经不存在了”“因此,没有能够浪费的时间”“君子花费一天时间做正确的事,常常珍惜每一天”等领悟。

当然这里所说的“时间”是指“人活着的时间”,这是以将死视为生的终结为前提的。第二篇及其之后的篇幅,继续直接围绕生与死的问题进行问答。

第二篇如《天主实义》第三篇中所读到的,写了冯琦的质问即天主为何让人生在这苦难的世界里和利玛窦对此的回答。不过,在《天主实义》中,在此对话后展开了对人灵魂的灵妙性和不灭性的说明等话题,但在《畸人十篇》里,记载了如下利玛窦的话。

天主所悲悯于人者,以人之心全在于地,以是为乡,惟泥于今世卑事,而不知惺望天原乡,及身后高上事。是以增置荼毒于此世界,欲拯拔之焉。

利玛窦陈述:“天主怜悯人,是因为人心都集中于地上的事物,以为地上就是家,只考虑现世的一些小事,人们不知道天上的家和死后更高的盼望,因此,天主在这个世界上添置了大量‘带来毒害的东西’,试图把人类从这个世界中拯救出来。”听了这个说明的冯琦感叹道:(https://www.daowen.com)

噫嘻!此论明于中国,万疑解释,无复有咎天之说,天何咎乎?(中略)且高论所云,无非引丞人于实德。沮人欲不殉虚浮,坚意以忍受苦辛,不令处穷而滥,强志以归本分,别尊类于丑汇,皆真论也。

冯琦回答说:“啊,这(天主的)教诲在中国被阐述,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不会再有埋怨天(主)的想法了。”而且接着说,“其高论所述的内容,把人们都提升到真正的道德上”“所有说法都是真实的”。如此,在冯琦和利玛窦的实际问答中,冯琦对关于“活在现世”的意义与天主的想法进行了追问,对此利玛窦直截了当地讲述了天主教的来世观和人生观以及天主的救济方式。当然,利玛窦和交往的所有士大夫之间不一定都会展开像这样的问答。然而,可以肯定地说这里体现的关于生与死后问题的真挚对话实际上发生过,并且这样的事实也成为推进利玛窦等传教活动的有力要素。因此,利玛窦在第二篇的末尾感叹冯琦的突然离世,感叹今后是否还有能够继承并成就冯琦想要把服侍天主(上帝)的学问在中国更多的学校里传播的遗愿的人。

接着,来看《畸人十篇》第三篇、第四篇。这两篇对话的对象都是徐光启(1562—1633)。众所周知,徐光启是明末时期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天主教徒之一,他与利玛窦协力翻译出版了《几何原本》《测量法义》等,此外还是《崇祯历书》的编纂者之一。此后,徐光启任职礼部尚书到内阁大学士的高位,但对话发生的当时(1603—1604年左右),他还是翰林院庶吉士。第三篇从利玛窦提问每个中国人都怕死,甚至谈到死也会害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开始,谈及经常考虑死时的事,为死做完全的准备是十分重要的。利玛窦边引用西洋各种各样的故事,边论述对死的思考,即把人从“恶”解放出来并趋向“善”,这样对人活在这个世上是非常有益的。第四篇从第二天再次探访利玛窦时徐光启的问话开始。徐光启问道,死时最大的苦难即死后的苦难如何才能避免。对此,利玛窦指出若思考死时就有五大益处,如下进行详细说明。“真的有智慧的君子,会为死做准备,且不畏惧死。从来不曾忘记临死时的问题。”徐光启听了利玛窦的这番话,说:“我明白了从今以后,要为死做准备。”

关于作为第三篇和第四篇对话对象的徐光启,利玛窦在用意大利语记录的面向欧洲的“报告书”中,有如下叙述。[8]

由于其示范作用、美好的生活方式以及在论述宗教问题时的精彩方法,徐光启成为给中国天主教带来巨大活力的人物。(中略)因为知晓在文人们的宗教(儒教)中,几乎没有关于来世和灵魂救济的论述,所以他师从承诺死后有天国的偶像教或别的宗派的很多大师。但是不论是哪一个大师都无法令其满足。

根据这里的记述,徐光启于认识利玛窦等西洋人以前就对“死后”“来世”的问题有强烈兴趣。之后,他和利玛窦等相识,随着对这种问题反复的对话、探讨,渐渐能够把握“为死准备”的意义与内容。如此可见,《畸人十篇》中的第三篇、第四篇可以说是在徐光启与利玛窦之间展开的关于“死与生”的实际对话的重要记录。

如上所示,可以看到在《畸人十篇》中提出了很多围绕死的问题,但为何此书被取名为“畸人”?不言而喻是取自《庄子·大宗师》的故事中的“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利玛窦自己在“报告书”中说道:“只是令两王都内外的文人们都感叹的,是神父著述的《奇怪的思考》(《畸人十篇》)这本书。这是几年后(1608)出版的。这本书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其中提到的格言对天主教徒来说虽然是耳熟能详的,但是对中国人来说却是从未听说过的奇怪的想法。”[9]如上所述,利玛窦等的想法中有与中国人常识性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就是所谓的“畸人”的想法,但事实上不仅止于此。

《庄子·大宗师》这个故事中的出场人物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这三个人,他们的理想是忘记有限的生而活在无穷的世界里。他们认为死和生是一体的。因此,在故事中出现的孔子对门生子贡说,他们是“游方(常识的世界)之外者”,与“游方之内”的我们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并在论述人应该建立怎样的生死观时,用到“畸人”这个词语。进一步说,在此追问思考的是《庄子·大宗师》整体的主题,亦即“所有事物的根源”,换言之,对与“道”为一体的人来说,死和生应该怎样去理解此一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利玛窦把这本书起名为“畸人十篇”的理由,不仅是其中多次提到死的问题,且与常识里的生死观完全不同,还是关于生与死的根源的问题也在这里被论及。通过探索如何诠释死,围绕人类根源的问题进行的在利玛窦和中国人之间的问答确实具有“畸于人而侔于天”的内容。“报告书”的末尾处明确写道:“他们吐露了这本书对他们今后的人生来说都是极其有益的东西,无论其他多少册书加起来都不及这一本十章中能学到的东西。”[10]此文充分表达了实际上与中国人进行对话的利玛窦的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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