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生的生活
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通过不同渠道和方式进入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共同推动了留美大潮的持续高涨。作为特定的中介群体,中美两种文化、两种社会体制的碰撞在留美学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从某种意义上说,1978年后留美学人对美国社会与文化的认识、理解乃至融入的过程,也折射出30多年来中国走向世界的历程。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对外开放刚刚起步,正在努力摆脱以往的自我隔离状态。与西方社会长期的疏离,使中国社会对美国的了解十分有限。国内体制的局限、信息渠道的不畅以及两国交通的曲折,都使早期留美学人的出国之旅颇费周折。1979年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的孟国庆说:
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金元帝国的美国对于我如同天堂和地狱一样遥远,属于和我们生活完全不同的一个国家。大约是物极必反,那时新闻媒介报道也各取所需,有些把美国描写得好像天堂一样,比社会主义还“社会主义”。总之,我是在一种迷惑和懵懵懂懂的状态中迈出国门的。[40]
对于第一次走出国门的这些中国人来说,一切都令他们感到新奇。在紧张甚至是略带不安的情绪中,外部世界的一切细节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踏上美国的土地时,别看我们西装笔挺,从头到脚都是新的,每人口袋里却只有出发前教育部发的两美元零用钱。在国内时就听说过,国际班机上除吃饭外有些服务是要收费的。当然,任何东西一收费,那区区两美元是对付不过去的。[41]
独在异乡的寂寞,几乎是留美学生在课后普遍的感受。(https://www.daowen.com)
平日偶尔看一场为学生放映的一元钱旧电影,图书馆则由于免费又不限借书量,可以说是最好的去处。吃的方面总是土豆、青椒、鸡腿和鸡蛋等乡村特产,两人的伙食费最低纪录为每月60元。中国酱油和青葱既贵又稀有,因为常要出远门到芝加哥的唐人街才能买到,所以平日只用盐和洋葱来代替。记得有一次帮同学搬家,不小心打破人家宝贵的镇江醋。那股内疚感竟一直持续到十年后重逢时,他们夫妇早已是美国著名公司的高薪工程师,我心中依然隐约怀着一份歉意。[42]
尽管有全额奖学金,有做助教的收入,但仍然存在生计问题。为此,这对留学生夫妇帮人收过玉米,也做过厨房杂工,以此来支持生活和学业。在克服经济困难的同时,还要面对难以排解的浓浓乡愁。每逢节假日,美国学生、中国台湾学生返家探亲,留守下来的是中国大陆学生。
那份突然而至的冷清与寂静真如鬼城一般可怕,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人人都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唯独我们被蒙在鼓里?尤其是寒假里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过空空如也的街道,见家家户户门前高悬着五颜六色的彩灯,透过微启的客厅窗帘隐约可见挂满饰物的圣诞树,温馨的节日气氛弥漫在整个小城的上空,更突显出中国留学生的形影相吊,成了所谓中国节过不上、美国节又过不来的边缘人。[43]
这种边缘人的心态,在留美学人中普遍存在。20世纪90年代,有人对留美学人心态进行了概括:一方面,他们都拥有较高的学历,充满独立奋斗、自强不息的精神,在美国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学习和工作;另一方面,也潜藏着各种不同的“边际心态”,如身份的失落感、精神的空虚感、文化的无根感、交往的有限感、去留的困惑感等。一些在中国颇为成功又抱着不凡理想到美国的人士,在现实的逼迫下加入打工的队伍,教授成了洗碗工,医生成了端盘者,影视明星成了餐馆的领座小姐。那些英语地道、思维方式已经美国化的中国人,在美国人眼里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眼里则是美国人,首先面临的就是身份认同的危机。求学、毕业、找工作、办绿卡、把家人接到美国团聚之类的目标一个一个实现后,接下来往往就是精神的空虚。由于自身特定的文化背景,很多留美学人很难融入美国的主流文化,从而出现文化的失落感。交往范围的狭窄,也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方式。在回国与否的问题上,则表现出彷徨与徘徊。从一定意义上说,留美学人的这种边缘人心态,正折射出中美社会与文化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