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性是语文学科基本属性
语文课主要学习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所谓口头为语,书面为文,合在一起,就是“语文”。这是工具论对语文的基本认识,也是语文界长期以来形成的共识。
语文工具论,源自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是学习祖国语言文字这个基本认识。人们对汉语言文字具有工具性这一特点的认识,伴随着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的成立而逐渐形成,至少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可谓渊源有自。
1.工具论源于对语言文字的基本认识
胡适《非留学篇》(1912)一文,论述留学生学好祖国语言文字的重要性,认为是留学生传播中华文明的“利器”:
祖国文字,乃留学生传播文明之利器,吾所谓帆舵篙橹者是也。今之不能汉文之留学生,既不能以国文教授,又不能以国语著书,则其所学,虽极高深精微,于莽莽国人,有何益乎?其影响所及,终不能出于一课堂之外也。[13]
胡适在《再论中学的国文教学》(1922)中进一步论述了这一观点:我们认定一个中学生至少要有一个自由发表思想的工具,故用“能作国语文”为第一个标准。[14]
后来在谈到中学生的修养时,他明确指出语言文字具有工具性(1952):第一种工具是言语文字。不论就业升学,以我个人的经验和观察所得,语言文字是最重要的工具。在中学里不仅应该学好本国的语言文字,最好能多学一二种外国的语言文字。它是就业升学的钥匙,能为我们打开知识的门。多学得一种语言,等于辟开一个新的花园、新的世界。语言文字,可以说是中学时期应该求得的工具当中非常重要的了。[15]
徐特立《小学各科教授法》(1914)中说:
国语要旨,在使儿童知普通言语及日常须知之文字,而养其表达思想之能力,兼启发其知德者也。盖国语为国民思想交换之要具,由无形之言语及有形之文字、文章而成……又国语于形式方面,为思想交换之工具;此外,尚有实质方面,为思想发表之工具,即知识之所得,德行之涵养,趣味之养成是也。[16]
2.语文界对工具论的探索
最早认识到语文具有工具性的是叶圣陶,他在《对于小学作文教授之意见》(1919)中说:“学生遂以为作文乃国文科中独有之事,其作用但在虚理缴绕,修词琢句,而于应用不甚措意。迨夫事物当前,宜有所撰录,斯正应用之机会矣,而欲求应用之具竟不可得。庸讵知向以为独有之事者,正普通应用之利器耶?”[17]
叶圣陶在这里说作文作为“普通应用之利器”已有明显的工具意味。他在《认识国文教学——〈国文杂志〉发刊辞》(1943)中更是明确了语文的工具性质:“国文,在学校里是基本科目中的一项,在生活上是必要工具中的一种。……作文不能通顺的,就是摸索不通或是根本没有去摸索的人。他们不能运用生活上的一种必要工具,自然是直接吃亏。”[18]叶圣陶在《认真学习语文》(1962)中说:“我们说语言是一种工具,就个人说,是想心思的工具,是表达思想的工具;就人与人之间说,是交际和交流思想的工具。”[19]
十多年以后,叶圣陶对语文的工具性质认识更加明确和具体了。他在《大力研究语文教学,尽快改进语文教学》(1978)中说:“语文是工具,自然科学方面的天文、地理、生物、数、理、化,社会科学方面的文、史、哲、经,学习、表达和交流都要使用这个工具。要做到个个学生善于使用这个工具(说多数学生善于使用这个工具还不够),语文教学才算对极大地提高整个中华民族的科学文化水平尽了分内的责任,才算对实现四个现代化尽了分内的责任。”[20]
吕叔湘认为:文字是书面语的工具,书面语代表口语,同时对口语起促进作用,使语言更丰富。文化高的民族总是有文字的。没有文字的语言,一般说来是比较不丰富的。[21]他还在《关于语文教学问题》(1964)中说:“语文课的主要任务是培养学生使用语文的技能,所以一般称为工具课。”[22]
吕叔湘在为《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所作的“序”(1980)中说:“通观圣陶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最重要的有两点。其一是关于语文科学的性质:语文是工具,是人生日用不可缺少的工具。其二是关于语文教学的任务:教语文是帮助学生养成使用语文的良好习惯。过去语文教学的成绩不好,主要是由于对这两点认识不清。语言文字本来只是一种工具,日常生活中少不了它,学习以及交流各种知识也少不了它。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为什么很多教语文的人和学语文的人会认识不清呢?是因为有传统的看法作梗。”[23]
张志公认为,语文是个工具,进行思维和交流思想的工具,因而是学习文化知识和科学技术的工具,是进行各项工作的工具。
……语文这个工具和生产上用的一些工具,比如除草用的锄头,平整木料用的刨子等等,有同有异。同在都是工具。各种工具总有某些共同的特点,否则它们就不会叫做工具。异在它们的作用。语文有语文的用处,生产工具有生产工具的用处。必须看到那个同,也必须看到那个异,才能比较全面的理解语文的性质,才能比较准确地找到掌握它的办法。
先说同。从大处来说,工具本身没有阶级性,掌握在谁的手里就为谁服务。在这一点上,语文和其他工具是一样的。……凡属工具,最重要的是准确地操纵它,熟练地运用它,只有这样,它才好好地为我们服务。在这一点上,语文跟别的工具也是一样的。……语文也一样,要紧的是能听,能说,能读,能写。要是看见个字不认识,有个什么意思写不出来,大道理讲得再多,知识记得再熟,即使道理和知识都不错,也还是没有掌握语文这个工具,它还是不肯好好地为我们服务。
那么,怎样才能达到准确的操纵和熟练地运用,也就是达到充分的掌握呢?凡属工具,要掌握它就要到使用它的现场里去学。在这一点上,语文和其他的工具也没有两样。……掌握语文这个工具也一样,也得到使用语文工具的现场去学习。使用语文工具的现场在哪里呢?这就涉及语文工具和其他工具异的方面了。
再说异。生产上用的各种工具,都是生产物质资料的。语文这个工具不生产物质资料,它不是生产工具,而是人们用来思维和交流思想的工具,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和进行工作的工具。这就是说,语文这个工具和各种生产工具的作用不同。……语文这个工具跟其他工具有相同的一面,这就决定了语文教学必须教学生切切实实地在训练中学会操纵和使用语文工具,也就是着眼于掌握字、词、句和篇章的运用能力,不容许离开这种训练去空讲大道理,空讲理论知识;它跟其他工具又有相异的一面,这又决定了语文教学必须把训练学生运用字、词、句、篇的能力和训练学生理解语言所表达的思想的能力结合起来,不容许把二者割裂开来,对立起来。这样看来,语文教学强调基本功,强调多读多练,强调“文道统一”,这正是由语文这个工具的性质决定的。[24]
在《语文学科的现代化问题》(1981)一文中,张志公说:“要对‘语言是交际工具’这个话有现代意义的更具体的理解。所谓交际,指的已经不是个人与个人之间,小集体与小集体之间的交际,而是指全国范围内的以至世界范围内的交际。我们的语言是国际通用语言之一。在国际事务中,在国际的文化科学交流之中,我们的语言是重要的交际工具。另一方面,语言已经不仅仅是人同人之间的交际工具,已经开始成为人和机器的‘交际’工具。从这两个意义上说,教给下一代掌握的语言,必须是全国通用的、在国际上通用的、规范化的标准语言,笼统一点说,就是我们所说的普通话。特别是在现代社会,运用口头语言的机会越来越多,对口头语言能力的要求越来越高。因此,要求学生充分熟练地掌握普通话,已经远远不是为了个人之间交往的便利,而是一个时代的要求,现代化的要求。”[25](https://www.daowen.com)
蒋仲仁在《指导学生多读书是语文教学的一项重要工作》(1980)中说:
语文是一种工具。语文教学就是教学生学会运用这个工具。
大凡一种工具,总要在运用中它的作用才能够显现。语文这个工具的运用就是听、说、读、写。就说者写者说,用语文这个工具来表达一定的思想内容,就听者读者说,凭语文这个工具来接受说者写者所表达的思想内容。在运用过程中,语文这个工具和它所表达的内容,亦即语文和思想,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26]
在《语言是工具——语文教学的一个基本观念》(1982)中,蒋仲仁说:
语言是工具。设置语文这个学科为的是教导学生运用语言这个工具。语文科的任务是由语言是工具这个性质所规定的。
这个学科的名称是“语文”,“语”指口头语言,听和说,“文”指书面语言,读和写。听和读是自外而内的吸收,说和写是自内而外的表达。说运用语言这个工具来听、说、读、写。说教导学生运用这个工具,说的就是培养学生听、说、读、写的能力。具备了这个能力,无论自外而内的吸收,自内而外的表达,都能够运用自如,这就完成了语文科的教学任务。
这个任务太重要了。就社会说,就个人说,无时无地不需要语言,无时无地不需要运用语言这个工具的能力。因此,我们说,语文是一门重要的学科,对其他各科的教学来说,语文又是一门基础的学科。
语言是工具,这是语文教学的一个基本观念。进行语文教学,改进语文教学,都要拿这个基本观念作前提。[27]
刘国正在《阅读教学管窥——学习叶圣陶先生语文教育思想一得》(1981)中指出:“语文是发展学生知识和技能的工具,语文课有很强的工具性。还应该进一步指明,语文课不仅要使学生获得关于语言工具的知识,而且更重要的,要使学生获得掌握语言工具的能力。”[28]他在《阅读教学管窥》(1990)中说:“回顾1977年以来,我们抛弃了以思想政治为纲的“左”的观念,鲜明地提出了语文教学的工具性,拨乱反正,是完全必要的,在教学改革的实践中起了积极的作用。但是,教学改革的深化,要求进一步论证语文作为一种工具的特殊性,以期进一步揭示语文教学工具性的深层的内涵。”[29]
在《我的语文工具观》(1996)一文中,刘国正认为,“十多年来,语文教学改革的一个重要理论收获是肯定了语文学科的工具性”,“语文学科的工具性,是由语言是一种工具来决定的”。具体表现为,语言是人类自身具有的工具,是适应全民使用的工具,是与生活密切相联的工具,是与人的思维和思想感情不可分割的工具,是技能性很强的工具。他在《展开双翼才能腾飞——宜昌市课内外衔接语文能力训练的状况和思考》(1998)中说:“粉碎‘四人帮’后制定的新的大纲,恢复了语文课的工具性,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工具性的提出,规定了语文教学的性质,给了语文教学以正确的导向。”[30]在《作文教学的实和活》(2003)中,他说:“是否承认语文课有工具性,曾是长期争论的一个焦点,近一时期又很有争议。……承认语文教学有工具性,是我们和‘左’的错误进行斗争的成果,得来不易。”[31]这也是刘国正对语文工具论的一贯立场。
张传宗在《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和其他任务》(1984)中说:“语文学科的基本性质是工具性,从工具性出发,主要解决使用语言文字工具的问题,因此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就是培养听、说、读、写的能力。所谓基本任务,具有三层意思:一是表明这是语文学科特有的任务,区别于其他学科的任务。二是表明这是首先必须完成的任务,整个语文教学必须着眼于基本任务,从基本任务出发,也要从基本任务着手。三是表明还有其他任务,基本任务是和其他任务紧密联系、相辅相成的,其他任务都以基本任务为基础,并且丰富和发展了基本任务。因此,明确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是正确体现语文学科性质的关键。”[32]
王世堪在《人文性、工具性及其他》(2009)中说:“工具论者何?工具论是人们用简约的比喻,来表达自己对语文课的认识。他们认为,语文课是以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写作能力、听话与说话能力为主要目标和主要内容的文化基础课。其核心是要学生掌握好语文交际工具,以利于学好其他各门功课,以利于一生的生存和发展。”[33]
王宁在《语文核心素养与语文课程的特质》(2016)中说:“语文课究竟是什么?它的目标是什么?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对语文素养所包括的语言、思维、审美和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加以阐释。首先,母语的建构与应用是语文课独特的课程素养,也是其他要素的基础。只有这一项是唯一或主要属于语文的。它和思维是什么关系?任何学科都要培养思维能力与品格,但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又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语言是思维的外化形式,一切学科培养思维能力都要以语言为载体。……语文学科是以口语和书面语来负载文化信息的,语言文字不仅仅是文化的载体,是文化传播的基础工具。”[34]
可见,我国语文界一直是把工具论作为语文教育的主要特点和基本特征的。
3.语文界对工具论的重新审视
张传宗在《论语文学科如何深化改革》(2017)中认为,明确语文学科的基本性质是工具性,这是学科深化改革的关键。从工具性出发,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是进行读写听说系统的语言教学。语言教学是整个学科的基础和核心。研究和改革语文学科,首先应明确语文学科的性质和教学任务。语文是一门综合性的基础学科,语文教材选有各类文章作为范文,诸如议论文、文学作品、科学创新文章等。文章内容的性质各不相同,但有个共同点,就是都以语言文字作为工具来表达的。语文学科主要就是要教会学生能正确理解和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工具,并实际应用到所有各科学习,从事各种职业,以及适应日常生活需要和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等。总起来说,语文学科是以培养学生理解和运用语言文字工具为本质属性,它的基本性质是工具性。学科从工具性出发,进行读写听说系统的语言教学,培养正确理解和运用语言文字的能力和知识,这又进一步明确进行读写听说系统的语言教学是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35]
在《语文学科理论的两个“基本”和三个“带动”》(2017)中,张传宗说:
两个“基本”指语文学科的基本性质和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语文学科的基本性质是工具性。(一)语文的概念一般理解为语言文字,也有的理解为语言文章或语言文学,但主要是语言文字,文章和文学都是用语言文字来表达的。语言文字作为记人叙事和表情达意的基础工具,因此语文学科的基本性质是工具性。(二)国家在中小学阶段设置语文学科,主要目的是培养学生正确理解和具体运用祖国语言文字工具的能力,也是以工具性作为学科的基本性质。(三)小学阶段的语文课也确认“语文是最基本的工具”,从识字和写字开始,为培养初步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打下基础。(四)中学阶段语文课强调读写听说的语言教学,又是在小学的基础上对理解和运用祖国语言文字工具的能力作进一步有系统的培养。……语文学科的基本任务是进行读写听说的语言教学。语文学科就具有基本性质工具性和由工具性决定的基本任务进行读写听说的语言教学这两个“基本”。[36]
前辈学者对语文课这一基本特点和基本任务的表述,虽然在不同的时期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是总的来看,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这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成立百余年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包括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刘国正、张传宗、于漪、顾黄初等一大批专家学者在内的广大语文教育工作者形成的共识,本来不应该再成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