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文教学
前不久，有记者朋友约谈，话题涉及中小学语文教育，尤多涉及写作教学若干问题。
问：2019年10月，《广西日报》报道了您在南宁关于语文核心素养研讨的讲话，提到您对南宁二中“变‘套作’为‘真写作’作文课程”的赞赏。如您所说，“作文教学实践，要贴近时代和社会，强调实用性写作，注重培养学生的视野和眼光，写作能力的考察要根植于学生实际生活需求，强调实际运用，避免言之无物”。
作文本就该“说真话、实话、心里话”，学界内反对作文套路已经成为共识，那么“写套话、套模板”的作文风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并流行的呢？出现套作的原因有哪些？套作仍是现在中小学学生作文中最显著的问题吗？中学作文还有哪些其他的困境或问题？日常语文教学内容、教学方式、考试考核、教师引导等方面因素具体是如何影响写作教育的？可以请您举例谈谈吗？
答：《广西日报》发表的是我去年到南宁二中参加彭俊姣老师一个课题活动的报道。彭老师是著名的语文特级教师，曾长期参与高考语文阅卷，并担任作文质量检查组组长。她在阅卷中发现，不少学生的作文缺乏真情实感，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套作”现象，模式化、套路化作文比较多。联系到平时教学中不少语文老师指导学生写作苦于缺少方法、功利性强等现状，她提出坚决抵制宿构套作，鼓励学生写真情实感，并形成自己的研究课题，即“变‘套作’为‘真写作’作文教学改革实验”。这一课题，针对我国当前中学作文教学普遍存在的急功近利、宿构套作盛行、假写作泛滥等现状，明确树立“真写作”的语文教学理念，构建中学“真写作”教学体系，使作文教学从根本上摆脱了模板化程式化套路化的模式，从无序走向有序。我看了以后非常高兴，因为这一研究具有明确的问题解决意识，切中写作教学要害，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观察学生作文“写套话、套模板”问题，不能只局限于语文老师的作文教学，而应注意语文教育的社会背景。看看“文革”中那些大批判文章，不就是空话、大话、套话吗？后来逐渐流行片面应试教育，出于功利性目的，有人总结出作文秘籍、高考兵法之类，形成所谓“中高考体”作文套路。我们看报刊上、网络上，有不少文章假话空话泛滥，大话套话盛行，各种学习总结、年度报告甚至讲话发言，都有所谓“模板”，只需要往上一套就可以了。我们不能只怪中小学生，更不能怪罪语文老师。可以说，是我们成人的写作文风影响了孩子们的写作。出现套作的原因，在我看来，主要有三点，一是社会原因，二是受应试教育的影响，三是社会培训推波助澜。当然，这种风气必然会影响到中学写作教学，影响的程度取决于教师本身的业务素质。语文老师有责任引导学生在作文中写自己的真情实感，反对套作和抄袭。
教育包括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学校教育只是整个教育链条中的一环，不能把所有的教育问题都推到老师头上，杜绝套作抄袭既需要老师尤其是语文老师的努力，更需要全社会尤其是家长的努力。只有家长、学校和社会形成合力，才能真正杜绝套作问题。新编高中语文教材重新选入毛泽东的《反对党八股》，我认为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不仅有助于端正全社会的写作文风，也有助于解决中小学生作文中的套作问题。
问：20世纪末语文教育大讨论之后，提倡“新思维、新表达、真体验”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应运而生，多名80后作家都是从这一比赛走出来的。不过，2010年后，反对“新概念作文”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认为新概念作文过于强调文学创作，有的文章无病呻吟、语义不通，甚至出现了新的新概念作文套路，继而有人提出应该推崇西方实用写作，主张培养学生思辨能力、逻辑严谨性，强调写作的工具性。这些争论对中小学写作教育产生了哪些影响？语文教育应该如何平衡工具性和文学性问题？
答：第一，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具备一定的文学素养，也都需要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但中小学语文教学的目的，是为了提高全体公民的语文素养，给学生打下坚实的语文基础，而不是为了培养作家，更不能办成“作家养成班”。因为我们的中学生毕业以后，绝大多数不是学文科，更不是学文学，当作家的更是少数。但是，不论他们将来到社会上做什么工作，最要紧的，一是要有阅读能力，二是要有写作能力。读一篇文章，能够抓住要点，理解内容，筛选信息，为我所用。写作能够根据需要把文章写通顺，逻辑性强，又能深入浅出，把道理讲清楚。这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语文能力。写作的最低标准是清通，即文从字顺，高标准是能写出深刻、充实、有文采、有创意的文章。当然，如果有同学特别喜欢写作，有可能成为作家苗子，应该受到鼓励和表扬，助其发展成长。语文老师之于作家，如果说培养，顶多也只是给他打下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好像也没有哪一个伟大作家是靠语文教师培养出来的。你所说的“新概念作文”过于强调文学写作，出现反对的声音，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第二，实用写作不是“舶来品”，中国历来就有重视实用写作的传统。司马迁说“《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曹丕《典论·论文》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韩愈说“惟陈言之务去”；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顾炎武强调“文须有益于天下”，范文澜说“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可见强调实用是我国语文教育的优良传统之一。语文教学要通过多样化的语文实践，引导学生关注社会，关注人生，关注现实生活，做到深入生活，有感而发，在运用实践中提高学生的应用写作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
第三，语文教育既有工具性，又有人文性，但工具性是首要任务，人文性是次要任务。道理很简单，语文教学的目的是培养学生的识字写字能力、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他科教学是不负责的，而人文素质教育是各科共有的目标，不是语文一科所能承担得了的。当然，语文教育在提高学生人文素质、立德树人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应该充分发挥好这个优势。新课改以来，语文教学出现了偏差，颠倒了二者的主次关系，造成语文能力下降。这种现象应该得到纠正。
问：近年来，许多高校都在推写作课，不只是文学系的写作创意课，还有针对理工院系、甚至全校的通识写作课。有清华教授吐槽说，要花大量时间修改学生论文中表述不清、逻辑不明、结构不全的文本问题。如果说培养学生文学艺术创作是语文教育的高追求，那么相对基础的语言文字运用和表达能力为什么无法达到高校基本要求？反观中小学写作教育，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作文教育的基本目标是什么？
答：第一，语文工具性受到削弱，导致学生语言文字运用能力不理想，才出现不能适应高校学习的现象。再说培养作家也不是语文教育的任务，尽管文学艺术创作与语文教育有联系，但不能把二者混为一谈。第二，语文教育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只能为学生未来的发展打下语言文字的基础，包括语言表达能力和应用写作能力。第三，同各行各业一样，语文教育包括中小学写作教学还不能完全适应新时代的需要，发展不平衡、不充分，还不能完全满足人们对语文教育的期待。既有语文教育内在的原因，也有社会原因，这正是语文教育教学需要进一步深化改革的地方。要引导学生多读书，多思考，多练笔，多实践，提倡独立思考，理性思辨，倡导说真话，抒真情，鼓励创新创造、大胆尝试，提高语言表达和应用写作能力。
问：很多学生提到自己喜欢阅读、喜爱写作是因为有一位好的引路人，为什么说老师在语文教育中特别重要？语文教育中，教师扮演着怎么样重要的角色？可以举例说说吗？
答：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语文老师的作用最大。当他长大成人以后，再回望自己小时候所受的教育，别的可能都忘了，但语文课上的一篇课文，老师的一个表扬，甚至一句鼓励的话，都有可能终身难忘。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上学时没有课本，只有一本《毛主席语录》，学的第一篇课文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至今还能背。小学三年级时开始学写作文，我写的第一篇作文，也是“文革”期间典型的大字报语言，只有一段写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教语文的魏老师给我的批语是：“好，好，真是小作家！”我至今仍感激魏老师。施一公说他从事科研的动力，也来自他小学老师的一句话：“施一公，我看你这么聪明，将来长大了一定要为咱驻马店人争光啊！”
问：一位受访高中语文教师的观点是，“好的作文不是老师教出来的，写作一教就傻。但不好的作文一定是教出来的，老师教学生如何给作文穿衣戴帽了。”对这一说法，您怎么看？如果说写作不是能够教出来的，那中小学语文教育在写作能力培养上又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答：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全面。反映了不少一线教师对作文教学的无奈。事实上，我接触到不少语文老师，在指导学生写作方面很有办法。我每年都会接触中小学的作文，一般说来，越是小学生，越是敢于写自己的真实感受，所谓“童言无忌”。往到高中，条条框框越多，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穿靴戴帽，生怕我写的不够深刻，得不了高分。最近浙江高考满分作文引起争议就是这个原因。其实，每个孩子都有言说的愿望，表达的愿望，与别人分享的愿望，关键是怎么引导他们乐于表达，善于表达，并与同学交流分享。小学生一开始写作，一定要注意激发他们表达的欲望，鼓励他们大胆地说，大胆地写，只有多说多写，他才会说会写。即使说错写错都没有关系，比如有个别错别字，有的句子不通，或词不达意，或不合逻辑，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愿意写，愿意表达，就不愁不会写，有苗不愁长，写着写着，他就会慢慢上道。教师要善于发现他们作文中的闪光点，不要用各种条条框框来要求他们，更不能用成人甚至作家的标准来要求孩子们的作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等都能经常得满分，为什么作文不能得满分？所以我主张中考高考作文在判卷时要多给些高分或满分。(https://www.daowen.com)
问：一位高中语文老师表示，教改前的教学任务是每个学期5篇大作文，对写作困难的同学来说已经是很重的任务了。但是，每个学期只写5篇作文是无法真正提升一个学生写作能力的。在中小学阶段，应该如何进行写作教育，量化要求该如何制定才能既保证能力培养、又不流于形式？
答：关键看老师如何引导。作文教学其实不限于每学期5篇作文，作文练习的形式有很多种，比如写读书笔记，写课堂练笔，写日记，甚至画漫画，画游览图，制作人物关系图和大事年表等等。除了大作文，很多学校还有小作文。比如，学了一篇课文，看了一本书，观看一部电影或球赛，参加了一个活动，学生都不会无动于衷，急于发表看法，交流感想，及时让他们写下来，有哪些收获，有什么想法，其中哪个细节最让他难忘。学校要想办法多搞些活动，比如演讲会、辩论会、读书报告会、征文比赛，参观展览馆、博物馆、名人故居、名胜古迹等等，每个孩子都有争好胜的本能。一旦调动起他们参与的积极性，他就会不吐不快，欲罢不能，一定要说出来写出来才行。总之，老师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动起来，说起来，写起来，练起来。说得多，写得多了，练得多了，用笔表达成为他的一种生活习惯了，自然而然地也就会说会写了，也就不觉得说话或写作是一件难事了。
问：有学生提出，仅仅从个人的、功利性的角度来说，不需要大量阅读也可以按作文要求和规则把一件事写明白，阅读是更高层次的要求。同时，与一线教师交流，尤其是小学老师的反馈来看，小孩子更喜欢手机、电脑、pad上的视频和游戏，不喜欢阅读，仅从应试角度，不增加课外文本阅读真的不能写出合格的作文吗？
答：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和提高语文素养有关系，但还不是一回事。如果学生不喜欢阅读，没有一定的阅读量，当然也可以把一件事写明白，完成写作任务，但也仅此而已。要想写得好、写得深刻就不容易了。要写得深刻、写出哲理、有文采，有创新，写得妙笔生花，非有大量阅读，有深厚积累才行，否则是绝不可能的。语文学习没有什么捷径可走，一是上好语文课，二是多读课外书，三是多参加社会生活实践。语文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好的，必须下功夫，多读、多想、多写、多练。要让学生明白，你学语文是给自己学的，不是为了让老师高兴或者让家长满足，不能靠投机取巧，耍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同学迷信作文秘籍、考试兵法之类的书，考前看看可能还有点儿用，但平时最重要的还是要打好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肯定是不能奏效的。另外，我国正在普及高中阶段教育，中考成绩正逐渐失去选拔的功能，小学更不存在应试教育的问题，更有利于引导学生提高语言文字应用能力和综合素养。
问：有些学校对语文教育进行了探索，在应试和素质教育之间寻找平衡和学生发展的更多可能性，但这些改革模式未必适合其他学校，是不可复制的。对于全国大多数普通高中来说，改革方向是模糊的，但高考规则是相对清晰的，仍然是考什么、教什么、学什么，这种情况该如何改变？如果这种情况不变，那么写作教育仍会落入套路化、模式化的老问题中，可以这样理解吗？
答：应该说，我们有很多老师对语文教育都作了各方面的探索，积累了很多鲜活的经验，如北大附中李韧老师的创意写作，南宁二中彭俊姣老师的变“套作”为“真写作”等教学实验，都很有推广的价值。之所以不可复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各地教育水平尤其是师资水平存在着差异。广大中西部地区、民族地区、边远地区、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条件还不理想，有的甚至差距很大。我们期待着能够尽快缩小这种差距，补齐短板，让更多的孩子享受到优质教育，包括享受到优质的语文教育。
我们常说考试是“指挥棒”，尤其是高考。现在的考试，就是要用“指挥棒”引领素质教育。就拿2020年高考作文来看，改革方向是非常清楚的：一是立德树人，二是关键能力，三是教考统一。
立德树人就是要引导学生坚定理想信念，厚植家国情怀，树立国际视野，具备全球眼光，坚定文化自信。培育大视野，树立大格局，思考个人与社会、平凡与伟大、科学与人文、传统现代与未来、青年与中国、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等。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关键能力是支撑学生终身发展和适应社会进步要求的能力，是培育核心价值、发展学科素养所必须具备的重要基础。高考作文强调考查应用写作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应用写作提倡真情实感，着眼任务驱动，注重问题解决，反对无病呻吟。比如2020年高考海南卷作文题：“电视台邀你客串《中华地名》主持人。请以‘带你走近＿＿＿＿＿’为题（补充一个地名，使题目完整），写一篇主持词。”题目有特定的情境设计，有给定的作文材料，有明确的写作要求，即使学生考前准备了相关素材，也很难套作，更无法抄袭，而是考查真实的写作能力，是运用所学语文知识分析和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有助于扭转片面应试教育倾向，体现了语文教学改革综合性、开放性、应用性、探究性的要求，对中学写作教学具有良好的启示意义和引导功能。
教考统一不是过去的“考什么、教什么、学什么”，教学围绕着考试转，而是要反过来，“教什么、学什么、考什么”，让考试围绕教学转，实现“教、学、考、招”的有机统一。高考作为衔接高等教育和基础教育的桥梁和枢纽，是育人关键环节和重点领域，对高中教育教学具有重要的导向作用。当然，考试改革既要与语文课改同向同行，体现课程标准精神，同时又要符合高校选拔人才的要求。语文教学与高考实现有机统一，能够让学生在考试中有获得感，让教师有成就感，让家长有满意感。
问：新信息技术对文案内容的样式、质量都提出了更高要求。有老师说，中学生在微信分享链接时连一句话感悟都不一定写得出来，师生微信、邮件沟通过程中还涉及语言礼仪的问题。面对不同情境或不同的交往对象，表达和交流也存在差异。语文教育该如何克服这些新的困难并满足新的时代需求，如何考核语言应用能力？如何做到文语并重？
答：语文教育与社会现实联系最紧密，新技术的运用对语文教育提出了新的任务，所以语文教育要紧跟时代，分析新形势，研究新需求，解决新问题。语文教育就是学习祖国语言文字运用的综合性、实践性学科，语文有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一是综合性，二是实践性。具体到语言运用能力，一是阅读理解，一是表达应用。阅读理解包括现代文阅读和古诗文阅读，表达应用包括语言文字运用和写作。新的高中语文教材有整本书阅读单元，如《乡土中国》《红楼梦》；有活动类单元，如信息时代的语文生活、词语解释与词语积累、家乡文化生活、逻辑的力量等，就是出于突出语文的时代性、基础性、工具性特点而设计的。
问：教学改革也面临着自身发展的困境，以北京几大知名附中为例，改革步子大了，学生高考成绩会下滑，学区排位下降，生源质量下降，继而影响教学成果，最后导致改革成果看上去不尽如人意，而且对学生家长来说也很难抉择，到底是以上好大学为目标，还是成人为目标，后者更让人向往，但没有硬性考核标准。语文教育该怎么教，该如何回应家长的这一困惑？关于语文教育“为谁培养人、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的问题，现在业内是否存在争论，代表性观点有哪些呢？
答：其实教学改革和高考同向同行，并不矛盾。因为教育的根本任务是立德树人，课程标准、教材、教学和高考，都要为立德树人服务，都要解决“为谁培养人、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的问题。如果一项教学改革，学生的语文应用能力并没有得到明显提升，考试成绩反而下降了，这样的改革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反对的是片面应试教育，并不是不要考试，有选拔就会有考试。教学改革应该使学生学得更好、基础更扎实，考试时更能应对自如才行。语文教育改革注重培养学生的语文关键能力，包括阅读理解、信息处理、应用写作、语言表达、批判性思维和辩证思维能力。基础打好了，能力增强了，对付考试就能“以不变胜万变”，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立足中国大地教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