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天下以礼”:礼治思想及实践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治天下以礼”:礼治思想及实践

郭嵩焘认为:“先王治天下,礼而已矣。”[109] “三代政教所以纳民轨物,无一不本于礼。”[110]三代之治,实际上就是以礼治天下。应该说,在最初的意义上,礼蕴含了法的意义,“礼义的概念难以界定,它包罗万象,无所不在,既可以是个人生活的基本信仰,又可以是治理家、国的根本纲领;它是对他人作道德评判和法律裁断的最后依据,也是渗透到所有制度中的一贯精神”。[111]以今人的眼光,贵族社会的这种礼治,甚至可以称为贵族法治。[112]

先王制礼,所以经纬人伦,宣昭政化,而寓其用于仪文度数之繁。[113]

在郭嵩焘看来,先王制定繁多复杂的礼仪礼制,是以社会政治、人伦道德为旨归的。因此,只要秉承这种一以贯之的内在精意,外在的形式是可以且应该随着世事变迁而有所损益变化的。郭氏说:

仁有所推,义有所制,帝王不沿礼袭乐,而皆协于人心,为能得礼乐之精意也。[114]

只要是顺乎人心民情,得礼乐之精意,帝王就不必沿袭古代那些过时的礼乐。事实上,郭嵩焘注重缘情制礼、因时因势制礼,这广泛涉及了改革礼俗的议题。[115]他认为:根据礼制规定,居丧之时不应饮酒食肉,但有疾在身的病人和年逾七十的老者却可不拘此限,这表明“圣人亦自准量人情以为之制”,即圣人是缘情制礼的。他主张礼需顺应人心、情势而有所变化。比如,汉代以来,“士无世官”,即不再实行世袭制。根据这种“古今情事之异”,作为士大夫家礼的祢祭之废弃,“宜有然者”。[116] “今之宗祠,犹古之祧庙。非以祠为祧庙也,势之所趋,不能不如是也。”[117]礼因时而异,乃大势所趋。他对民俗的变迁亦表现了相当的尊重,如父母“忌日之祭,于《礼》有之,而生日无闻。……今人生、忌日皆有祭,从俗可也”[118]。

郭嵩焘以礼学沟通汉学和宋学,开掘了礼学经世价值。一方面,郭嵩焘的礼学研究接续了嘉道汉学家的礼学思路和基本论题。郭嵩焘继承了乾嘉以降戴震、汪中等汉学家以仁释礼,强调礼欲统一、礼治人情的礼学思路。他提出:“礼兼仁与义行之,得义以为之节而分严则其体强,得仁以为之本而情顺则其用尊,仁义交相为用以成礼。”[119]礼兼仁义而以仁为之本,仁具有本原性,“故凡礼之行皆本于仁”[120]。“亲亲为仁”,仁作为“人心之爱敬”,具有相亲、相敬之意,也具有广泛的社会性,这符合郑玄、阮元等汉学家以“相人偶”释仁的路径。以仁释礼的礼学思路同样适用于服制,“导之于仁义之归,以知反本之意,宗法行而人纪于是乎立焉,要其归亲亲而已矣”[121]。五服之制以仁为本,偏重亲亲为仁,这就与以往宋学家偏重尊祖之义和宗法制度有所差异。在礼与情、欲的关系方面,郭嵩焘也较为肯定情、欲的合理性,“人之生,生于味声色之各有其情,故礼者治人情者也,非能绝远人情以为礼者也”[122]。“合天下而皆得所欲,此乐之所以为乐也。以道制欲,则乐行而民向方矣。”[123]郭嵩焘提倡“礼治人情”“以道制欲”,相较于强调“存天理灭人欲”的宋学家,他对待人情、人欲的态度显然要温和得多,这无疑也符合戴震、汪中等汉学家对传统理学礼欲观进行积极反思的汉学潮流。另一方面,郭嵩焘的礼学具有宋学精神。他肯定礼学的外王价值和经世功能。他晚年退出仕途,更是以礼学经世为己任,“苟有益于人心风俗,必力行之;苟于有害人心风俗,亦必力求反之”[124]。礼制是郭嵩焘改革和建设社会人心风俗的重要途径。(https://www.daowen.com)

郭嵩焘践行了多项礼制礼仪。他在同治三年至五年(1864—1866)担任广东巡抚期间主持和参与了多项国家和地方礼典,如常雩大祀、分祭社稷坛、祭拜城隍神、祭先农坛行耕猎礼、每月初一诣文庙行香、每月十五日诣武庙行香、恭祭文昌庙、诣天后宫和龙王庙行香等。据其日记,同治三年(1864)正月初一日,郭嵩焘“诣万寿宫行朝贺礼,随诣文武二庙、文昌阁行香。回署,拜土地祠”[125]。二月初一日,郭嵩焘“诣文庙行香”[126]。

郭嵩焘经常致祭昭忠祠、贤良祠、名宦祠、乡贤祠等各类专祠,十分重视其崇德报功、教化民众的社会意义。他为弟弟意城申请附祀曾文正祠,又为故友刘霞仙承办附祀事宜,[127]还常年坚持去曾国藩祠致祭奠之礼。他在主讲城南书院时期,在张栻祠旁为王夫之建立私祠,并率学生演习祭祀之礼。后来,他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为王夫之奏请从祀文庙:

我朝经学昌明,远胜前代,而暗然自修,精深博大,罕有能及衡阳王夫之者。……如夫之学行精粹,以之从祀两庑,实足以光盛典而式士林。[128]

郭嵩焘按照清廷“阐明圣学、传授道统”的标准,努力为王夫之从祀文庙展开论证,但还是遭到礼部驳回。他又极力申辩,要求“附臣此疏于议驳案内,以俟异日公论之定”,更是触痛了清廷,只能得到“原折着掷还”的严厉处理。[129]其实,谁能进入孔庙享受至高的荣誉,并不是由儒生自己决定的,而是由朝廷认可的,故朝廷可以借此来引导儒生的言论,间接制约儒家思想的发展方向。这体现了政对于教的导向性作用,也体现了教对于政的依赖。出于不得已,郭嵩焘出使英法归国返乡之后,于光绪七年(1881)“开立思贤讲舍,专祀船山先生”[130],并坚持每年九月初一祭祀王船山。

郭嵩焘重视冠婚之礼及其社会教化意义。他为家中晚辈举行冠礼,[131]既持礼严肃,宾礼、相礼、执事、冠辞皆依照《家礼》规范进行,又精心撰写命字辞,寄托对炎儿成年后循名求实、淬炼德性、勇于担当的殷切期望,还大张旗鼓,设席款待前来观礼的亲友,扩大冠礼的社会影响。他又重视婚姻之礼对于维护家庭和睦、社会人心、政治秩序的重要意义,“窃意吴中内政之不修,亦略于婚礼见之。士大夫之家亟正婚姻之礼,以明关雎慎始之义,亦世道人心之所宜讲求者也”[132]。

进而言之,上述郭嵩焘丰富的礼治思想和实践,更促进了他对西方法治社会的关注和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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