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风俗明于学术
郭嵩焘说道:“欲治天下,必自明学术以正人心始。”[34]明学术就要通过阐明学术以进退人才,使人人自知向学。正人心就要正官气、正士气,使当官者和为人师者先正己心,树立道德表率,扩大道德影响力,逐步实现正天下人心的目的。正人心,必须以明学术为始基。
1.明学术以正人心
郭嵩焘受中国传统学术影响较深,认为学术与人心之关系深厚,故有“欲治天下,必自明学术以正人心始”之说。关于如何明学术以正人心,他有一段说明。其云:
“读书必自经始,读经书必自训诂始,学问本原,必由于此。要之,训诂考订,著书名家,学中之一艺耳。其本原在立身制行。”[35]
这段话是说经学的功用及治学方法。郭氏认为,学问“本原在立身制行”,即学问的功用是“立身制行”;而他所认为的学问主要是指经学,即“读书必自经始”。虽以经为始,但他进一步关注到了治学之方法,即“读经书必自训诂始”。郭氏以“训诂”之学为始,却对此评价不太高,认为仅“学中之一艺耳”。郭嵩焘为学之最终目的是“立身制行”。从今人对晚清学术的认识来看,训诂之学多属于汉学,而“立身制行”之学多属于宋学的“内圣外王”之学。按照他的分析,人心风俗之所以日坏,本源在于“人心不肯向学”[36]。这个“学”在他看来,肯定不是训诂之学,而是“立身制行”之学。故而,读书明理和立身制行实为一体两面。
郭嵩焘所说的“其本原在立身制行”,还需放在经世之学的逻辑链里来看,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立身”可视为“修身”,而“制行”虽然也可指修身行动,但“行”还可指行为表现,包含齐家、治国、平天下。“闻古君子之为学也,内以事其身心,而外以备天下国家之用。”[37]郭氏所推崇的君子之学既是内治身心的德性之学,又是外治天下国家的经世实学,可谓“正学”[38]。郭嵩焘以为,阐明学术,以正学来正人心,有利于治天下。反之,不讲求立身制行的俗学,则会危及天下人心,“师儒用之以为教,有司循之以为政,贤且能者敷张文饰以为容悦,以成乎矫诬浮敝之天下”[39]。 “学术之不明,人才风俗之偷,天下之敝所由基也。”[40]学术不明,将会导致人才日绌,风俗日偷,也是造成天下衰敝的原由。
郭嵩焘又对中国传统学术与西洋之学进行了对照,这属于国人最初将传统学术与西洋之学进行比较的例子。他在英、法期间,将传统学问与科学相提并论,“讲求实学,洋语曰赛莫(英)斯”,又将中国“经济之学”与西方“政治学” 相提并论,“经济之学,洋语曰波里地科尔”。[41]我们知道,西方政治学、实验科学对近代西方社会人心、秩序的塑造是有很大影响的。郭氏将之与中国“经济之学”相提并论,实际也是在肯定中国传统学术所具有的社会功能。在郭嵩焘看来,只有经世实学或谓正学,才能有管理学校、培育人才、端正人心风俗的理论根基和实践能力。
2.人心风俗成于学校
郭嵩焘清醒认识到学校作为风化之源的重要作用和地位:
自三代创立学校,人心风俗之原必基于此。[42]
学校者人心风俗之本。[43](https://www.daowen.com)
按照他的思路,学校是研究传播学术和培养人才的基地,学校修明能起到正人心、育人才、养仕宦、厚风俗的作用。反之,如果学校不修,将会导致礼仪之教日衰,人心放辟邪侈;将会导致士人的学、才、识、德有所不足,人才培养质量日渐降低;将会导致修己治人之道不明,社会流俗风靡不止;还将会导致朝廷官吏器局狭窄、识解浅陋,处理政事茫然无措。[44]他指出:
今纷纷无识之议论,盈堂盈室,朝廷为之茫然,封疆大吏及当事者亦皆茫然,其原皆发于读书纵横之言,则学校不修之(道)[故]也。[45]
这是将官员无识的原因归结为学校不修。
因此,欲实现人心风俗的改革和建设,必须先要改革学校教育。郭嵩焘很重视教育改革,故拟于下节专门探讨这一问题。此处仅列举一二,借以呈现学校教育与人心风俗的密切联系。郭嵩焘向朝廷大员提出学校教育改革建议:“宜先就通商口岸开设学馆。”[46]他恢复湘水校经堂,创办思贤讲舍,其办学宗旨就是:
期使贤士大夫及后进聪明之士共相讲习,以窥知圣人立学之旨,因以系属人心,使骛于学。[47]
可见,郭嵩焘力主学校教育改革,是为了“系属人心”,即维系社会人心,调协社会秩序。
3.人心风俗成于士大夫之自治
郭嵩焘认为,人心风俗本于学校而成于士大夫之自治。他颇为重视士习和士气问题:
古今治乱之大原,端本民风,而尤莫重于士习。官斯士者,以急正士气为先,庶几国家作育人才之意可以无愧。[48]
他认为,“急正士气”是端正民风的重中之重,亦是当官为政者的行政要务。但从士大夫自身来看,正士气固然需要政府和学校提供良好的育人环境,归根结底却是要依赖于士大夫自治身心的自得之学。作为践行身心之学的道德主体,士大夫要将尊德性和道问学并重,以学问变化气质,才能成就德才兼备的有用之才。这就要从孟子以至宋明理学的内圣之学中探寻检理身心之道:为学“先立乎其大”,本于孟子;“展放得大”,才足以尽“天下之理”,出于程子;直看得“天下一家,物我同类”,源于张子《西铭》。“所以挽回人心风俗,从何处入手?直须自从身心上检理一番。”[49]士大夫要自治以刚,自强不息,通过致知、诚意的道德修养和务实求精的专业学习,才能成为德智兼修的有识之士,进而以智导愚,以德感人,转移社会风气。士大夫要自治其家,就需传承知书达礼的良好家风,以期约束社会人心。[50]在学理上,郭嵩焘还扩大了《大学》齐家概念的适用范围,“侧门以内整齐有法度,胥吏奉职行文书而已,此齐家也”[51]。这是郭嵩焘对身兼学者和官员双重身份的士大夫所提出的严治身心、严治家人、严治胥吏的更高的道德要求,也是他对士大夫政治文化背景下修身与为治、道德与政治之内在关系的一种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