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在道论与社会政治思想中的体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几在道论与社会政治思想中的体现

郭嵩焘认为:

天下事无论大小,只是一个几。得几则势如破竹,不得几则寸寸抵牾,事劳而功不能半。……几者作用微妙之发端也。……岂惟兵事之大哉,虽治一邑、处一事,莫不有几焉。[5]

从“天下事”“事劳而功不能半” “治一邑、处一事”之语及前文所述郭氏社会政治思想,可以看出,他十分重视事功。他将天下事都归之于一个“几”。 “几者作用微妙之发端也。”几是事物发展变化之初所呈现的某种规律和趋势。能否把握几,决定了天下的治乱。这种讲求事态先机的观念,与郭嵩焘在晚清时局中提出的大量改革构想及方案是息息相关的。

“几”在郭氏眼中又可区分为“大几”与“事几”。

天下有大几焉,一事有一事之几焉。[6]

何为大几,何为事几?

圣人研几以成天下之务,豪杰审几以赴事机之会。[7]

圣人知天下“大几”,而豪杰审“事几”以决事。

知几其神乎,不知此者难矣。惟圣人能通之以诚,诚而几,故神也。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知天下之势者,可与审几矣。知天下之几者,乃以销天下之险阻,而势之轻重,斟酌焉而得其平。圣人之大用,不能违势而意行,存乎研几之精而已矣。[8]

天下“大几”,惟圣人以诚达几而大用,故曰圣人“知几”。知几不仅是知的过程,也是知的结果。就过程而言,可谓“审几” “研几”;就结果而言,可谓“知几”。圣人“知几”,知几固非一般人所能为。“知天下之势者,可与审几矣” 符合“审几以赴事机之会”的豪杰特征,普通人之中能知势审几者,即为豪杰。换言之,豪杰“审几”乃能决一事一务,而圣人“知几其神乎”,可知天下之几,“销天下之险阻”。郭氏在描述豪杰特征的时候,特别指出其“知天下之势者”,这是因为豪杰以一事一务为重,故需要审度天下之势。但他在说圣人之时,却说“圣人之大用,不能违势而意行,存乎研几之精而已矣”。可见,在势的问题上,圣人与豪杰是有所区别的。正因为如此,郭嵩焘才重视更为理想的“圣贤-豪杰”型人格。从思想史来看,孟子就很重视豪杰之士, “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9]。“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10]孟子所谓的豪杰之士,能够把握先机,拔于流俗。

另外,如果从“几”的境界上看,豪杰与贤人处于同一层面:

几者,动之微。圣人知之以神其用,贤人审之以妙其施者也。[11]

圣人“知几”,贤人“审几”。结合前述豪杰审几之语来看,贤人与豪杰在“审几”的层次上是颇为一致的。因此,郭氏从晚清时局出发,提出了致治理乱当用“圣贤-豪杰”的思想主张。这一点也确实符合他区分“天下大几”与“事几” 的道论观点。由此可见,郭氏的道论与社会政治思想具有密切关系。

郭嵩焘本人并不敢以圣人自居。

圣人作用固自绝人,要其大致,不越知几而已。吾辈学圣人,岂能依仿圣人事迹为之。于此亦自当有审几之知。[12]

郭氏再一次提到圣人“知几”,而普通人学习圣人,因时移世易,不能模仿圣人事迹,故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期获取“审几”的知识和能力,以处理一事一务。正因为豪杰、贤人可及,故郭氏以其责为己任。

郭嵩焘所处世局,让他对“几”有着深刻的认识,他发挥了《易传》、周敦颐的“几”说,将“几”进行了层次划分。

周子之言曰:寂然不动者(几) (诚),感而遂通者神,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13](https://www.daowen.com)

在周子之言中的“几”,近乎圣人之“几”,而郭嵩焘在圣人之“几”之外,增加了豪杰之“几”。

处天下事,以识为本。识有二,有大局之远识,有一事之深识。大局之远识,周子之所谓几也;一事之深识无他,明乎理与势而已。[14]

“大局之远识,周子之所谓几也”,即圣人所谓的天下之“大几”。在周子之说的基础上,郭氏提出了作为“一事之深识”的“事几”。这其实就是他的“豪杰” 型人格的观念依据。豪杰把握“事几”,需要明辨理与势,并使二者达到平衡和统一,“自盛周以来,世有边患。一时所不能违者,势也。万世所不能越者,理也。南宋诸君子,理伸而势诎”[15]。南宋诸君子“理伸而势诎”,未能做到“通达权变”,故亡国。郭氏进而认为,“汉宋以来,祸之成于君子者多矣”,君子为祸甚烈。这是因为有的所谓君子在理、势之分上,不知轻重。

君子守理而不能通权达变以协物情之宜,持论高,守己正,而物望归之,遇事多所抵牾以触朝廷之忌,而甘以其权畀之小人以恣其欲,而贻误无穷。从古天下之祸,小人尸之,而其实君子亦当分任其咎也。通权达变,非有他也,要于明理而已。理之万殊,精微明晰、各适其宜者,义也。明理者,精义之学也。守理而不化,庄生所谓诵一先生之言,不知变通者也。汉宋以来,祸之成于君子者多矣,可叹也。君子不介不足以律身,不通不足以集义。[16]

在郭氏看来,通权达变对于国运非常重要。如何通权达变呢?这就要“明理”。明理就是在情、势之间不失其守。 “理之万殊”,在事理、物理上都达到适宜,这是“义”。懂理之义,就是通变。所以,他提出的“豪杰”型人格,是对君子只守理而不审势的一种反省。

天下一理而已。理为势屈,则姑自贬损焉,而无与势抗,使吾理积之益厚;理为情隐,则益引情而达之于理,而后足以自立。无论所处境地何如,而皆不能外此者也。[17]

郭嵩焘认为,势屈之时应暂时自我贬损以厚积其理,不应与势直接对抗。这一点,对于理解郭氏为何如此重视外交是非常重要的。他跳出了君子一味“伸理” 的迂腐,以能屈能伸的方式,来看待理、势关系。他认为,办理洋务外交事务,急需“明理审几之才”[18]。由此可见,“圣贤-豪杰”型人格,在郭氏社会政治思想中的体现是比较独特的。他发展了周子之“几”说,并用于实践,重视一事一务,重视理势之衡。这一切,不能不归之于他所处时代对他的思想观念的塑造作用。当然,这也包括他自身继承了传统学说之后,结合时势所提出的新思想。

上面提到了“大局之远识,周子之所谓几也”,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即如何“审几”的问题。在郭嵩焘看来,周子所说圣人之“几”就是“远识”,这是将“识”与“几”近乎等同起来。对于“识”,郭氏有其独到见解:

士人特识,在先脱除流俗气习,其见之施行以立功名者,皆其后也。……君子之拘于见闻、染于气习者,皆谓之流俗。俗人之所趋而流焉,君子之所恶也。……三代以下,事之得失,人之贤否,蔽于流俗之议论,不得其实者多矣。论天下事以识为主。识力透出人一层,自能剖晰是非得失,不随众附会。故欲脱除流俗气习,以读书广识为本。[19]

郭氏认为,士人要培养特识,首先要脱除流俗气习。“三代以下,事之得失,人之贤否,蔽于流俗之议论,不得其实者多矣。”以流俗为标准来判断人与事的是非得失,只会失实。流俗之见,不切实际;南宋之弊,不可不鉴。

南宋以来,边患日深,而言边事者峭急褊迫,至无以自容,不独汉唐以上规模不一讨论,直举国势之强弱、事机之得失,皆无足关其意,惟一意矜张,以攘夷狄为义。而置君父于不顾,必使覆国忘(亡)家,以自快其议论而为名高。数百年竟无有能省悟者,则宋儒之乐持虚论而不务求实际,有以阶之厉也。铲除此等议论,而后人心风俗可几于古。[20]

因此,郭氏主张通过“读书广识”去除流俗习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郭氏社会政治思想中“以人心风俗为本”的社会教化思想,就是通过读书广识脱除流俗气习、改善人心风俗的一种思考。读书是广识的一种有效手段,所以,郭氏重教以求广识。而他对三代学校制度推崇备至,也是基于纠三代以下不得其实之弊的历史和现实考虑。总之,郭氏重视读书广识,其深层原因也可以说是这种“审几”观念。

“识”在几中的作用,尚可通过如下材料来加以说明: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知天下之势者,可与审几矣。[21]

周敦颐认为,天下轻重之势,最怕积重难返,故早识其重而反之,可以免祸。“识”在力前,“识”已到而力不够,是天命;但没有及早识别,也没用力去改变,那就是人的问题了。 “知天下之势者,可与审几矣。”在郭嵩焘看来,把握“事几”不得不借助于“识”对天下轻重之势的准确判断。

有识,并不能保证一定会“得几则势如破竹”,人们还要时刻防止“私念” 的干扰。或者换一种说法,达“几”除了“识”之外,还需“诚”这一要素。郭氏云:

一失其几,则能者束手,而事端丛出,末路终无可观。然几之失,大抵由于一念之私。或蔽而不及见,或见及之而不能决,皆此一私之萦绕也。故审几者,尤以诚为本。[22]

一念之私易导致失几,故“审几”还要讲求“以诚为本”。这在郭氏的社会政治思想中体现为“公天下”的思想:以“公天下”之心公天下之政,去除私念,可避免“几之失”。以“公天下”之心施政,不以私利自扰,故天下之利,不归之于私人,必归之于天下。所以,“利天下”是“公天下”的应有之义。在郭嵩焘社会政治思想中, “公天下” “利天下”是一体两面。按照前文论述,圣人“知几”,豪杰“审几”,此处郭氏说“故审几者,尤以诚为本”,是将“一念之私”导致的“失几”警示于豪杰贤人。毕竟郭氏认为“圣人之诚至于不息而后可以配天”[23],圣人已经具备“诚”的品质,是不会有“失几”之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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