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产量带来的是繁荣吗？
对于上述两个区域扶持政策对于钻石模型四个核心要素的影响来看，杭州推出的相关政策的效果明显优于长沙。但是，如果结合全国以及全球的情况来分析，结论可能会有些不同。
2004年，杭州动漫产量几乎可以忽略，但到2009年，全国原创动画的约六分之一、优秀动画的约四分之一产自杭州。2004年，杭州动漫游戏企业不到10家；2010年上半年，企业总数达到178家[46]。似乎杭州模式代表着一条我国动漫产业发展的理想道路。但是，文化部的一项调查却似乎不支持这一假设。2010年，文化部组织了首次全国动漫产业专项调查。调查显示，2010年全国动漫总产值470.84亿元，排名前10名的地区为：广东省168.67亿元、上海市50.90亿元、湖南省46.55亿元、北京市41.37亿元、湖北省37.85亿元、浙江省34.98亿元、江苏省19.58亿元、黑龙江省14.029亿元、吉林省13.19亿元、福建省9.01亿元[47]。排名第一的广东省产值占全国的36%，排名第三的湖南省约为10%，排名第六的浙江省仅占全国的7.4%。而就是在这个阶段，长沙原创动画年产量跌出全国前10，而杭州跃居第一位。如果我们来分析一下这次调查中广东省的动漫生产情况，或许有些启发。2007年，广东省有广州和深圳进入前10，广州位居第二，为12 624分钟，深圳位居第八位，为3 637分钟；但是，2012年的数据显示，广东2012年共制作完成原创电视动画片57部，时长共48 542分钟，产量位居全国首位；而在城市排名中，广州位居第二位，为20 471分钟，杭州位居第五位，为13 371分钟，和上一年34 606分钟的年产量相比，几乎跌去了三分之二，打破了之前连续保持三年的正增长和榜首地位。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格局呢？我们以广东省为例试着做一个解读。广州、深圳等珠三角城市是最早开放的城市之一，在承接国外动漫代工订单上具有天然优势。早在20世纪80年代，深圳的代工企业就加工制作完成一系列国际动漫巨片，以动漫作为艺术形式手段进行创作和生产的企业有1 000多家，从业人员上万，被誉为“世界动漫制作加工基地”；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期，广州、深圳等地的动漫代工业进入鼎盛期，吸引了全国大批动画人才和从业人员。大量相关代工厂商的聚集不但为转型原创积累了制作经验和资金，搭建了与国际接轨的产业沟通渠道，也吸引和培育了大量专业人才[48]。这一长期发展背景对于广东省形成动漫大省地位起到了良好的支持作用。看来区域动漫产业的发展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而是需要各类产业要素在一定时间内的聚合。广东的经验在于通过代工培养动漫发展所需要的劳动力资源和专业知识，同时发展原创动画来获得国家政策的扶持优惠。整个产业发展过程是先模仿、后创新，符合后发区域产业发展的创新能力成长逻辑。而反观杭州模式，政策的外力推动作用起到拔苗助长的作用，产业发展的稳定性在2012年终于被打破。
不过，从2012年的榜单也可以看到广东省动画产业的新变化，即东莞以15 214分钟位居第三位，首次进入前10榜单，并超过深圳（第八位，11 957分钟）。东莞的快速崛起得益于珠三角成熟的动漫产业环境与当地政府对产业扶持政策的放大，并与广州、深圳形成竞争格局，有利于产业要素在珠三角的流动。2011年9月，号称中国原创动漫第一品牌的上海水木动画股份公司将其南方总部落户东莞松山湖。按照上海水木一方的说法，落户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看重东莞雄厚的动漫衍生品制造能力。东莞水木动画当时确立的目标是一年内将动画片制作数量进入广东省前三名、全国前10名[49]。实际上，2012年东莞水木动画就以13 740分钟的年产量就跃居动画生产企业全国首位，而东莞市2012年的动画总产量为15 214分钟，东莞水木动画一家占到超过90%的份额。水木动画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呢？从该公司的网站介绍来看，它号称是中国最大的原创动画制作公司，连续三年全国原创动画年产量全国第一，动画年产量约占全国的九分之一；总部位于上海，下设北京、南京、无锡、宁波、马鞍山、福州、东莞、蚌埠等子公司[50]。从这家公司的架构来看，尽可能吸纳各地政策资源优势、放大自身生产能力是公司战略的一个主要方面。如何保持东莞水木动画生产能力与当地动漫衍生产品生产能力结合的稳定性可能是一个重大考验。
我们还可以回头再反思一下长沙的发展道路。长沙动漫产业得益于率先引入原创主打创新理念，从而把握了产业发展先机。但是，长沙模式并非政府有意为之；集群在形成初期，政府基本上是持默许态度，没有特定的产业政策导向，也没有具体的动漫产业规划部署[51]。在举国发展动漫产业的阶段，长沙政策取向并没有对之前市场积极力量予以放大，而是放任大的企业集团兼并合作，进而形成市场垄断格局。在其他区域以更优惠的扶持政策吸引长沙动漫产业要素外流的时候，长沙并没有率先形成依托集群而生的创新网络，突出创新网络集体性学识对于企业的黏合力。这就使长沙产业环境和其他区域相比不仅没有优势，反而因为本地超大型动漫集团的存在而使中小企业生存空间日渐狭小。但是，长沙的市场力量元气尚存：2011年产量居全国第11位，但产值居第三位，全国三个知名动漫品牌“蓝猫”“虹猫蓝兔”“喜羊羊”，湖南省就占两个。经国家首批认定的重点动漫企业16家，湖南省就有6家，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如果政策能够关注企业集群的构建，而不仅仅是纠结于产量问题，长沙动漫产业的竞争优势被延续甚至放大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从国际层面来看，杭州模式或许也会有一些新的发现。年产量一直是动漫产业发展的主要指标，国产电视动画片产量近年一直保持两位数高速增长（见表8），并于2010年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电视动画年产量首位。2012年是一个转折点，当年全国制作完成的国产电视动画片共395部222 938分钟，同比分别减少40部和下降14.66%。而同一年，杭州原创电视动画城市排名位居第五位，为13 371分钟，和上一年34 606的年产量相比，几乎跌去了三分之二。如何解读这一转折呢？我们来看看国际层面的比较。
表8 我国电视动画片生产数量汇总（2008～2012）
（数据来源：国家广电总局）
和我国强大的生产能力形成反差的是产业产值和国际贸易市场的份额。例如，美国动漫产业的产值高达2 000多亿美元，占据国际市场约20%份额；日本动漫产品占据了世界动漫市场的65%，欧洲动漫产品的80%来自日本；韩国虽然自20世纪90年代动漫产业才开始起步，但发展极为迅猛，到2006年，其国内市场动漫产业销售额为116亿美元，出口更高达294亿美元，占国际市场近10%的份额，成为第三动漫产业大国[52]。相较而言，我国2010年动漫产业总产值仅为470.84亿元，而对于国际市场只能与日美韩之外的国家共同瓜分剩余的不到10%的市场份额。即便不考虑国际市场的开拓，国内市场的播出也是情况堪忧。尽管2011年我国电视动画年产量已经超过了26万分钟，但能在电视台播出的只有3万分钟；而据文化部副部长欧阳坚2010年3月份透露，85%以上的动漫企业仍在亏损的泥潭中苦苦挣扎[53]。而就目标群体的接收情况来看，在相关调查中显示，我国青少年最喜爱的动漫作品中，日本动漫占60%，欧美动漫占29%，而我国原创动漫比例只有11%[54]。因此，所谓的动漫产业的“杭州模式”其实是“中国模式”最精准的缩影。上述2012年杭州动画年产量的下滑或许不是一件坏事情，结合国家层面的数量下降来看，如果成为行业发展的一个转折点，从此，以数量为主导的产业发展模式让位于产业集群创新网络主导的产业发展模式，以产业创新能力留住企业，而不是靠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扶持政策来招揽“行业候鸟”，应该是我国动漫产业发展之福了。
【注释】
[1]本文原标题为《基于钻石模型视角的区域动漫产业扶持政策比较研究——以杭州、长沙为例》，发表于《新闻与传播研究》2013年第10期，作者为朱春阳、黄筱。
[2]顾江、昝胜锋：《亚洲国家文化产业集群发展模式比较研究》，载《南京社会科学》2009年第6期。
[3]卢斌、郑玉明、牛兴侦：《中国动漫产业发展报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4页。
[4]卢斌、郑玉明、牛兴侦：《中国动漫产业发展报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14页。
[5]黄德森、杨朝峰：《基于结构方程模型的动漫产业影响因素分析》，载《中国软科学》2011年第5期。
[6]［美］迈克尔·波特：《国家竞争优势》，李明轩、邱如美译，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67页。
[7]彭民安：《促进长沙动漫产业集群发展的政府行为模式与战略选择——基于沪、杭、长三市的比较研究》，载《经济研究参考》2007年第26期。
[8]林枫：《走入长沙动漫产业基地，感受原创的力量》，载《中外玩具制造》2008年第5期。
[9]覃雯：《长沙动漫产业发展的市场策略及政府政策研究》，中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年，第44页。
[10]彭民安：《促进长沙动漫产业集群发展的政府行为模式与战略选择——基于沪、杭、长三市的比较研究》，载《经济研究参考》2007年第26期。
[11]［美］迈克尔·波特：《国家竞争优势》，李明轩、邱如美译，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62页。
[12]同上书，再版介绍第3页。
[13]《长沙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动画产业发展若干政策的意见》，长沙市政府网，http：／／www．changsha.gov.cn／xxgk／szfgbmxxgkml／szfgzbmxxgkml／skjj／fggw＿425／bmwj＿427／201505／t20150526＿755601.html。
[14]《中共湖南省委办公厅、湖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扶持我省动漫产业发展的意见》，正保法律教育网，http：／／www．chinalawedu.com／falvfagui／fg21752／244395.shtml。
[15]《杭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鼓励和扶持动漫游戏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试行）》，杭州市政府网，http：／／www．hangzhou.gov.cn／main／zwdt／ztzj／dsjdm／xgwj／T162467.shtml。
[16]《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规划（2006—2010）》，中华会计网校，http：／／www．chinaacc.com／new／63／74／117／2006／1／li95320224914160021580-0.htm。
[17]雷蕾、向彧姿：《三问湖南动漫》，载《发明与创新》2012年第4期。
[18]孙振华：《“狼”来了，“羊”来了，“动漫湘军”何去何从》，载《湖南日报》2012年1月13日。
[19]沈玉燕、钱言：《杭州创意产业提升商业模式竞争力的研究——基于动漫产业现状调研》，载《价值工程》2010年第18期。
[20]彭民安：《促进长沙动漫产业集群发展的政府行为模式与战略选择——基于沪、杭、长三市的比较研究》，载《经济研究参考》2007年第26期。
[21]《长沙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动画产业发展若干政策的意见》，长沙市政府网，http：／／www．changsha.gov.cn／xxgk／szfgbmxxgkml／szfgzbmxxgkml／skjj／fggw＿425／bmwj＿427／201505／t20150526＿755601.html。
[22]《市委办公厅、市政府办公厅关于进一步鼓励和扶持动漫游戏产业发展的补充意见》，杭州市政府网，http：／／www．hangzhou.gov.cn／main／wjgg／ZFGB／201003／lhfw／T316838.shtml。(https://www.daowen.com)
[23]转引自刘斌：《北京动漫产业政策实施效果与评价》，载《现代传播》2013年第1期。
[24]纪富贵：《基于产业链整合的湖南动漫产业发展策略分析》，载《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2年第2期。
[25]《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规划（2006—2010）》，中华会计网校，http：／／www．chinaacc.com／new／63／74／117／2006／1／li95320224914160021580-0.htm。
[26]雷宏振、张敬博：《动漫产业集群发展中“政策租”效应及其对集群知识创新绩效的影响》，载《经济经纬》2013年第1期。
[27]转引自刘斌：《北京动漫产业政策实施效果与评价》，载《现代传播》2013年第1期。
[28]《长沙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动画产业发展若干政策的意见》，长沙市政府网，http：／／www．changsha.gov.cn／xxgk／szfgbmxxgkml／szfgzbmxxgkml／skjj／fggw＿425／bmwj＿427／201505／t20150526＿755601.html。
[29]《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规划（2006—2010）》，中华会计网校，http：／／www．chinaacc.com／new／63／74／117／2006／1／li95320224914160021580-0.htm。
[30]盘剑、方明星：《论中国动漫产业发展的“杭州模式”》，载《当代电影》2010年第12期。
[31]杭州国家动画产业基地：《第八届中国国际动漫节落幕 总金额达146亿》，中国经济网，http：／／www．ce.cn／culture／gd／201205／03／t20120503＿23292815.shtml。
[32]《中共湖南省委办公厅、湖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扶持我省动漫产业发展的意见》，正保法律教育网，http：／／www．chinalawedu.com／falvfagui／fg21752／244395.shtml。
[33]《浙江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浙江省文化服务业“十二五”发展规划的通知》，北大法意，http：／／wwwl.awyee.net／Act／Act＿Display.asp？RID＝759323。
[34]［美］迈克尔·波特：《国家竞争优势》，李明轩、邱如美译，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39页。
[35]雷宏振、张敬博：《动漫产业集群发展中“政策租”效应及其对集群知识创新绩效的影响》，载《经济经纬》2013年第1期。
[36]郑江淮、高彦彦、胡小文：《企业“扎堆”、技术升级与经济绩效》，载《经济研究》2008年第5期。
[37]沈玉燕、钱言：《杭州创意产业提升商业模式竞争力的研究——基于动漫产业现状调研》，载《价值工程》2010年第18期。
[38]纪富贵：《基于产业链整合的湖南动漫产业发展策略分析》，载《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2年第2期。
[39]《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规划（2006—2010）》，中华会计网校，http：／／www．chinaacc.com／new／63／74／117／2006／1／li95320224914160021580-0.htm。
[40]胡峰：《动漫产业的集聚优势与区域竞争：自杭州观察》，载《改革》2010年第2期。
[41]《长沙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动画产业发展若干政策的意见》，长沙市政府网，http：／／www．changsha.gov.cn／xxgk／szfgbmxxgkml／szfgzbmxxgkml／skjj／fggw＿425／bmwj＿427／201505／t20150526＿755601.html。
[42]林枫：《走入长沙动漫产业基地，感受原创的力量》，载《中外玩具制造》2008年第5期。
[43]纪富贵：《基于产业链整合的湖南动漫产业发展策略分析》，载《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2年第2期。
[44]沈玉燕、钱言：《杭州创意产业提升商业模式竞争力的研究——基于动漫产业现状调研》，载《价值工程》2010年第18期。
[45]孙振华：《“狼”来了，“羊”来了，“动漫湘军”何去何从》，载《湖南日报》2012年1月13日。
[46]盘剑、方明星：《论中国动漫产业发展的“杭州模式”》，载《当代电影》2010年第12期。
[47]李舫、曹玲娟：《动漫产业总产值超470亿元》，载《人民日报》2011年7月8日。
[48]胡峰：《动漫产业的集聚优势与区域竞争：自杭州观察》，载《改革》2010年第2期。
[49]彭之英等：《上海水木动画股份公司南方总部落户松山湖》，载《南方日报》2011年9月8日。
[50]水木动画有限公司：水木动画有限公司官方主页-关于我们，水木年华有限公司官网，http：／／www．smdm.cn／a／guanyuwomen／1.html。
[51]彭民安：《促进长沙动漫产业集群发展的政府行为模式与战略选择——基于沪、杭、长三市的比较研究》，载《经济研究参考》2007年第26期。
[52]盘剑、方明星：《论中国动漫产业发展的“杭州模式”》，载《当代电影》2010年第12期。
[53]孙振华：《“狼”来了，“羊”来了，“动漫湘军”何去何从》，载《湖南日报》2012年1月13日。
[54]王静：《我国动漫产业发展新模式探究》，载《商业时代》2012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