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龙在崇祯朝的起落
崇祯帝即位初期，力挽狂澜，黜斥魏忠贤阉党，孙承宗及其先前经略辽东时的部属，遂次第获重用：天启七年八月，起升鹿善继为尚宝寺卿；[28]十一月，起袁崇焕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崇祯元年三月，茅元仪复副总兵职衔，赞画军务；[29]四月，袁崇焕升授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二年十一月，后金军入关，京师戒严，孙承宗以知兵被起为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30]
姜云龙应是在此波变动中复原官，因毕自严在崇祯三年正月的奏疏中即称姜氏的职衔为“淮扬、苏松、常镇、徐州制敕房·试中书舍人”。[31]《上海县志》中记姜云龙尝加三品服出使琉球。[32]查晚明仅崇祯二年六月曾册封琉球，正副使为户科给事中（从七品）杜三策和行人司司副（从七品）杨抡。[33]知姜云龙应参预此事，而他当时或已回任试中书舍人。二年十二月，崇祯帝将率兵入卫京师的袁崇焕下狱，时人多认为袁氏“引敌胁和”，罪不可赦，云龙亦曾以中书舍人的身分（或已实授）上疏，指斥其昔日同僚袁崇焕。[34]
崇祯三年四月，奉旨训练京营兵士的徐光启，奏遣姜云龙同葡籍耶稣会士陆若汉等前往澳门，“置办火器及取善炮西洋人赴京应用”。[35]由于西文文献中直书姜云龙之名，但对其他入教的中国人则称呼其洗名，知姜云龙应不是教徒。[36]然姜云龙应对西学、西教抱持友善态度，否则徐光启不至于推荐其出任此要事。而时为中极殿大学士的孙承宗，应亦会协助徐氏调派在内阁任职的姜云龙。
我们从姜云龙的师友、同侪和戚属，亦有机会间接了解他对西学和西教的态度。姜氏所生长的松江地区，明末因受徐光启等天主教士大夫的支持，耶稣会士往来频繁，地方官员对西人、西教也十分友善。如崇祯年间长期担任松江知府的方岳贡，曾起用“得西人火器秘传”的陈于阶（徐光启的奉教外甥）协助筑城，[37]亦曾替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作序；传说方氏还曾在返乡省亲时，将传教士顺道带往湖北谷城开教。[38]姜云龙的同乡友人董其昌，与徐光启相熟，两人曾结伴赴乡试，董氏且是光启奉教门人韩云和韩霖兄弟的忘年交。[39]云龙的女婿宋徵舆与李雯和陈子龙为挚友，并称云间三子；[40]其中李雯尝赠诗奉教的韩云和魏学濂，也曾推荐韩霖其人其文。[41]而陈子龙除曾向徐光启问学外，后并与陈于阶等人共同编印《农政全书》；当子龙殉明之后，照顾其遗孤的责任即是由孙元化之子和斗担起。[42]
又，在姜云龙的同僚当中，除奉天主教的孙元化外，有不少人因西炮而接触过西人、西学。如茅元仪幼时随父在京宦游时，曾与耶稣会士利玛窦相识；天启三年，且亲自向在京营教炮的葡人学习，后运炮出关，并于五年遭罢归时，将操炮之法传授满桂。[43]沈棨应亦接触过西学，此因徐光启曾于天启元年四月疏请由沈棨协同奉教之李之藻大量制造西洋大炮。[44]天启六年正月，袁崇焕在宁远力挫后金大军时，城头所布置的十多门西洋大炮即扮演重要角色。[45]再者，程仑亦曾于万历三十七年在北京面晤利玛窦谈论医学。[46]
至于姜云龙所中万历二十五年应天乡试的相关人员当中，除主考官朱国祚曾批判天主教之外，[47]倒不乏友教之人。如另一位主考叶向高尝为耶稣会士艾儒略的《职方外纪》和奉教士大夫杨廷筠的《西学十诫初解》作序，并曾撰诗赠西士，谓其“言慕中华风，深契吾儒理。著书多格言，结交皆贤士”，其孙益蕃后更入教。[48]又，云龙的同年顾起元（与李之藻同登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尝形容利玛窦所带来的西画曰：“画以铜版为㡠，而涂五采于上，其貌如生，……脸之凹凸处，正视与生人不殊。”[49]此外，瞿汝说虽雅好西学，但可能因有妾而未曾受洗；其兄汝夔为天主教徒；汝说之子式耜则或于天启三年左右受洗，后以纳妾而出教。[50]
在姜云龙等离京赴澳不久，广东香山籍的礼科给事中卢兆龙，便于崇祯三年五月上疏曰：
辇毂之下，非西人杂处之区，未来者当严而勿取，见在者当严为防闲。如皇上怀柔异类，念彼远来，则止可厚其赏赉，发回本澳。[51]
经徐光启据理疏辩之后，崇祯帝表态仍支持雇募葡兵。[52]至十一月，此事却急转直下，因大学士周延儒等题参曰：“诰敕撰文中书舍人姜云龙，往取澳彝，乘传驿骚。奉旨：“当俟复命日查处，章下所司看议。”[53]由于周延儒与奉教的孙元化或徐光启均应颇有交情，[54]知当时朝议对姜云龙的评击，令身为首辅的周延儒亦无从回护。
三年十二月，卢兆龙再度上言抨击招募澳兵一事，疏中对姜云龙的指斥尤厉，称因澳兵迟至八月底仍未起程，致使两广总督王尊德以忧国而郁卒，“通粤民心哄然，思食云龙之肉”，并指控云龙贪渎冒饷，所经手的钱粮，一半为其克扣。姜云龙因此被革任回籍，且命详查议罪。[55]而此一澳门军队在抵达南昌后，亦奉命折返。[56]
崇祯四年三月，颇受打击的徐光启疏请休致，其言有云：
昨年自请往调澳商，伏蒙圣旨谕留，题差原任中书姜云龙押送教士陆若汉等回住（农按：疑应为“往”字）。后云龙被议，职实未知其在广事情，若果于钱粮染指，职宜膺不适之罚。……今据广东巡按臣高钦舜报疏，称督臣差通判祝守禧赍发安家、行月粮等银，至澳给散，则云龙身不入澳，银不经手。续据陆若汉奏称，通判祝守禧领布政司原封银两到澳，唱名给散等因，语亦相符。盖调兵、造器、给粮等项，皆督、按、道、府诸臣，以地方官行地方事，云龙不过督役催促，其于俵散钱粮，即欲与闻，亦理势之所无也。
徐氏对姜云龙被控克扣雇佣军钱粮之事大力辩驳，指其并不曾经手银两。谕旨安抚徐光启曰：“卿清恬端慎，精力正优，词林允资模范。不止修历一事，着安心供职，不必引陈，其澳商事情，已有旨了！”[57]但募葡兵之事却已无可挽回。
姜云龙被革任回籍后，仍多方参与里中士绅的活动。崇祯四年间，他曾（至少挂名）参加《松江府志》的撰修。[58]十一年，由陈子龙、徐孚远、宋徵璧三人主编的《皇明经世文编》五百余卷成书，书中共收录徐光启的《徐文定公集》六卷，姜云龙和宋徵舆翁婿两人各参阅一卷；此外，姜云龙还另参阅余懋衡的《余太宰奏疏》两卷。[59]十四年夏，松江地区大旱，米价贵至三两一石；知府方岳贡聚众商议，欲减至二两，姜云龙则主张减五钱即可，虽未获接受，却引发游民暴动，将其家产劫毁殆尽。[60]
明末文献中有关姜云龙生平事迹的记载，应以《寿姜神超七袠小叙》一文最丰富，[61]此文是由李逢申口授其子李雯代笔，根据其中内容，可间接推知姜云龙的生年或在万历三年（参见附录5.1）。亦即，姜云龙是在四十八岁左右放弃久试不第的举业，佐枢辅孙承宗戎幕，并透过此一渠道于稍后入仕，崇祯朝历官至诰敕撰文中书舍人。[62]
附录5.1
姜云龙生年小考
李雯代其父逢申所撰之《寿姜神超七袠小叙》一文中称：“余与姜先生游，盖三十余年，余少先生者五岁，而先生已七十矣！”知姜云龙年长李逢申五岁。逢申，松江华亭人，万历三十四年中举，四十七年登进士；崇祯三年，任工部主事，因疏劾权贵遭罢；十六年，讼冤复官，李雯于是从行入京；隔年三月，闯军攻陷京师时死难。[63]知此文的撰写下限为崇祯十七年三月，亦即，姜云龙应生于万历三年之前。又因明代官员年七十者“例应致仕”，[64]可推断李逢申复官时理应不超过此一年龄，间接得知姜云龙的生年上限在隆庆四年。(https://www.daowen.com)
再者，李雯在《蓼斋集》卷三十三依序收录下列文章：
1.《有明同姓诸侯王年表叙》。撰写时间不详。
2.《高帝功臣年表叙》。撰写时间不详。
3.《文皇功臣年表叙》。撰写时间不详。
4.《代陆大司马送林少司马还留都叙》。崇祯十一年撰，代协理戎政兵部尚书陆完学送南京兵部侍郎林宰。
5.《公贺方禹修公祖以副院大拜叙》。贺方岳贡于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以副都御史兼东阁大学士。[65]
6.《公贺范大司空大拜叙》。贺范景文于崇祯十七年正月以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66]
7.《公贺瀛国太夫人寿叙》。贺崇祯皇帝外祖母徐氏于十七年三月过八十诞辰。[67]
8.《寿姜神超七袠小叙》。代父贺姜云龙七十寿辰。
9.《送周亦大计偕省亲叙》。送大学士周延儒之子亦大于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赴京参加会试并省亲。[68]
10.《五子同游叙》。撰写时间不详。
11.《阴符经叙》。撰写时间不详。
12.《代方郡侯经世编叙》。代松江知府方岳贡于崇祯十一年序《皇明经世文编》。
13.《明文西叙》。序韩诗撰于崇祯十五年之《明文西》一书。[69]
首三篇属修史性质之官样文章，第四至第七篇乃代亲长所写，第九和第十篇是李雯自己的应酬文字，最后三篇则替书籍作序，此四类文章似乎均各依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疑《寿姜神超七袠小叙》一文应归入代笔之作，又因《蓼斋集》与《蓼斋后集》所收诗文断在崇祯亡国之际，故推估该文或撰于崇祯十七年三月。亦即，姜云龙的生年或是万历三年，而李逢申复官约在六十四岁（故还有六年时间可任官，较合情理）。
李逢申在前引寿序中颂赞姜云龙“倜傥恢奇，交游满世”，且对“边境形胜、国家利害、人才长短”，均“视若明镜，言如指掌”，并谓：
虽然先生当显皇帝时，固尝腾英声、履太平矣，先生不以才名骄，不为富贵饵，燕居独念曰：“天下将有变，惟是兵农强富之术，无所不用其心焉！”……先生第不登甲科，位不过郎秩，然朝廷有大故，未尝不参谋议其间。其所出入周旋者，宰相以十数，边境大帅、蕃落将领以百数，四方奇材、剑客、游侠、轻死之徒以万数。会当今天子神圣，志在扩清天下，引领而望曰“姜先生必能为国家成大功，扫三韩之北，犂单于之庭”。即先生雅亦以此自负，而不意为忌者所中，免官而归。……然犹太息时艰，尝思捐躯赴国，得一当以报天子。[70]
称姜云龙在明神宗时即已有名声，虽然他只是举人出身，且“位不过郎秩”，但却参预许多重大事件，交游满天下。文中所谓的“蕃落”乃指外族，疑“蕃落将领”应包含他在崇祯三年自澳门所聘募葡兵中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