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过居士《东事纪略》

四、补过居士《东事纪略》

山东省博物馆藏有此书一钞本,与《归围日记》同装订成一册,凡一卷,前题“《东事纪略》,孔有德围登莱事,补过居士编”,末题“崇祯六年秋八月,补过居士编录”。此书全文仅约两千五百字,首记辽人在后金兴起之后逃归登州的背景,次述吴桥之变的原委和过程,再叙登州城陷和莱州城守之事,末记孔有德和耿仲明兵败出海,以及后金攻陷旅顺、黄龙战死等事。

其中涉及叛军败逃出海后的记事,有部分与史实不合,如其文有云:

孔、耿二贼……暗袭旅顺。征虏前将军黄公龙扼塞孔道,俘贼二十余,擒魁毛承禄及伪副将多人以献。黄公复同关宁副将周公文郁,命舟师往袭之,至镇江九连城,贼设空寨江上,我兵阻险不敢进,缆舟三匝围之。黄公悉发精锐往援,贼访旅顺空虚,薙发臣民勾辽兵数万袭旅顺。七月初一,旅顺被围,……初七日,旅顺破,……(黄公)遂自刎死,先后杀死敌人堆积如山,而三王子恨曰:“吾前犯关宁时,亦不伤我许多兵丁也!”遂执孔有德以归。

黄龙与周文郁当时因争擒捉毛承禄之功而发生不快,而追剿叛军至鸭绿江口一事,黄龙亦未亲预。[55]崇祯六年四月,孔有德和耿仲明以船百艘载男女一万二千余人(含精壮官兵三千六百余名),连同军器、枪炮等一应物件,在周文郁等明将以及朝鲜军队的堵截之下,狼狈地浮海从临鸭绿江出海口的镇江堡登陆降金。[56]七月,皇太极派贝勒岳托(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二子代善之长子)、德格类(太祖第十子)率领包含孔有德和耿仲明等汉军在内的马步兵万余名攻克旅顺口,守将黄龙战败自刎。[57]亦即,孔有德早在旅顺之役前就已降金,而领军攻旅顺者亦非所谓的“三王子”。

此书作者对孙元化极为不满,并屡屡抨击其操守,如称:

陈有时即毛有侯,……贿嘱元化委孔有德领其事。今日吴桥八百之叛卒,即陈有时旧日之心腹也,罪将安归。先是逆抚孙元化监司关宁时,与文龙交好,捏揭都门,致崇焕死,有德等贿买元化抚登、宋献理饷、王徵监军。……辛未腊月廿一日,贼围登,巡抚余领兵青州,元化密书止其来,代贼赍金珠一车使受,……嗟嗟孙元化之叛,孔有德成之也;余大成之奸,孙元化买之也,元化首虽就戮,犹伏灭族之辜。

指称孔有德在登州发展,乃因孙元化受陈有时贿所致;而孙元化担任登莱巡抚,亦是孔有德等行贿的结果;至于山东巡抚余大成在兵变之后顿兵不前,则是因收受元化代贼所致送的一车金珠。此等指控是否流于情绪化,待考。

补过居士究竟为何人,或仅能从其字里行间略窥端倪。因内文有云:“先抚某公于辽人渡海之始,已逆知其为登祸也,沿至孙元化,而祸果至此哉。”知作者的先人卒于成书的崇祯六年八月之前,且生前应历官至巡抚。又,从作者对此事的关切程度,或可推判其先人很可能在此变中曾出任相关的山东巡抚(如余大成、徐从治、朱大典)或登莱巡抚(如孙元化、谢琏、陈应元),[58]然而,其中孙元化和余大成在文中被形容为逆或奸,且朱大典和陈应元在成书时尚健在,故徐从治和谢琏或为最可能的人选。(https://www.daowen.com)

经查此书中对忠烈之士均以公称呼,前后共有三十二人被称作某公。然而,徐从治和谢琏却均不在其内,文中仅有一次提及谢琏曰:

督师刘公宇烈明抚暗剿,蜡书遗策,机泄被有德乘便用诈,伪旨议和,擒谢琏、两太府等送登,宋公大骂不屈,贼立斩之。

当时叛军伪称愿真心求抚,而诱谢琏等人出城,其中“两太府”乃指担任监军的内府太监徐得时和翟昇,“宋公”应为“朱公”之形误,此为莱州知府朱万年,他在被执之后骂贼不绝口,遂遭“刃剪其颈”,至于谢琏和徐、翟二人,则被送至登州监禁,当莱城围解时,同被李九成所杀。[59]作者或不以谢琏轻率抚贼之举为是,且其被擒后曾替贼喊话,[60]实不足为众人表率,故他尊朱万年为公,却直呼谢琏之名。

至于徐从治之名,仅出现过一次,作“武德道徐君从治”,这是全书当中唯一以“君”称呼之人,且书中完全未提及他以山东巡抚的身份防守莱州,并于稍后中炮殉国之事。[61]故笔者颇疑“补过居士”应即其后人,因不便自我褒扬,故以“君”字替代较尊敬之“公”字,并略去其先人的忠烈事迹(此在同册之《归围日记》中已有详细记述)。

由于此书中称朱大典为“抚臣大典”,而不称姓,此与其他各人的称谓均异,知作者与朱氏的关系或非比寻常。查徐从治有同贞、有贞、益贞、济贞、复贞五子,此书完成之时,因其父殉难之功而世袭锦衣卫百户的长子同贞,方在锦衣卫中的戈戟司任官。[62]戈戟司归刑部山东清吏司带管,而朱大典所接任的山东巡抚一职,虽直属都察院,却也必须与专管山东布政司、按察司、盐运司和都司的山东清吏司有密切业务往来,[63]再加上朱大典理应对抚恤前任遗孤之事多所着墨,因知徐家在从治殉国之后应与朱大典维持相当好的公私情谊,以致“补过居士”(最有可能是徐同贞或其兄弟、堂兄弟)称其为“抚臣大典”。

此或也可说明作者为何在文中对担任督师的兵部侍郎刘宇烈其人其事特意曲护,称:

督师刘公宇烈明抚暗剿,蜡书遗策,机泄被有德乘便用诈,伪旨议和,擒谢琏、两太府等送登。

而刘宇烈在谢琏等人被诱杀后,旋以倡抚议遭逮捕下狱,御史王万象和方之翰甚至均上疏请将其立斩,且于稍后遭发戍远卫,[64]以致其籍隶的地方志或因此不为其立传,[65]但在《东事纪略》中却称其“明抚暗剿”,并尊称以“公”,其原因或与朱大典相关。当朱氏为诸生之时,因屡鸣不平之事,而得罪长吏,几遭除籍,幸赖时任县令的刘宇烈多方调护始得免。[66]“补过居士”或就是因朱大典的关系,而连带替刘宇烈力加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