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象的知觉之重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具象的知觉之重视

一、文字之具象性

我们以检讨汉语中的判断及推理的表现方法为线索,而指出了中国人的思维方法,与其说是普遍者毋宁说是有更重视个别者或特殊者的倾向。较之抽象的东西,更爱具象的(bild lich)理解之方法。还有,从判断及推理的表现方法上,指出中国人与其说是倾向于动地把握现象界的诸相,毋宁说是更倾向于静地把握现象界的诸相。此等诸特征互相缠绕而构成了汉语的种种特征。

格拉勒(Granet)有关汉语语汇的研究,Levy-Bruhl研究美国土人的语言原则,其结果颇相一致。[67]而且这对于格拉勒之研究非常有帮助,这是他自己所承认的。然而汉语与美国土人的语言之间,有重大的区别。格拉勒氏说:“原始的各种语言,以动词的形态很丰富为其特征;但汉语在这一点上,很奇妙的是非常贫弱;用几乎完全无变化的单音节语,并看不出整齐分化出来的词类的区别。然而在其他各种语言中,由形之多种多样性所表示的具体的表现的意味,在汉语中,正如表示此种的语言特别丰富可资为证,遂以无比之力,能传达事物的特殊的样相。”[68]

因此,汉语多表示物体形状之语,而少表示变化推移的动词,这是一个特征。但这是汉语唯有的特征呢,抑是原始语一般共通的特征呢?仍有检讨之余地。据Stenzel[69]的说明,——试考察文章形式成立之过程,原来主语大抵是指示物的字(dingwort)。盖因统一体之单语,都重现作为统一体之“物”的缘故。这是“物”的观念扩充到对象一般的时候,则表示推移的现象之称呼,将被视为实体的东西。在德语中亦可见(例如Ritt, Lauf),但在希腊语中特为显著。一般地说,任何语言,其动词、形容词、副词等,原来都是表示“物”的名词。但转化而成为其他的品词,又失掉独立的意义而成为添接词。此种推移的过程,在孤立语,特别是在中国语最为显著。——总之,中国人的思维,是对于具象的具体的物,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中国人的思维朝向于具体的事实,在文字构成的方法上,也可以看出。中国文字,原来是象形文字。以后也成了多数的表音文字,但这是在象形文字成立之后。一切汉字之构成,虽根据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但象形文字乃其基本。字母(alphabet)这种文字,中国人全然没有想到。中国人因惯于使用表示意味的文字,故全然不想抛弃表意主义。将外国之发音,音译为中国字时,音译的方法各有不同,并不以一个特定的文字表记一个特定的发音。而且同一学者,对于同一之音,常用不同的表记方法。所以不采取梵语中有多少音就备好多少表音文字,以作为一切音译之用的分析的,同时又是构成的方法。音译外国以二音或三音所成的单语时,亦各语都用不同的文字,想诉之视觉去了解它。例如常译Bhikkhu为比丘而不写作毗鸠。译Bodhisattva为菩萨,译Nirvāna为涅槃,译Jambudvipa为阎浮提。每一原语而各译以一定的文字。

二、概念之具象的表现

格拉勒作了《诗经》语汇的研究后,述其结果如下:中国人所抱持的概念(concept),显著的有具体的性格。几乎一切的单语,都是表示个别的观念,表示在特殊而可能的一个局面之下所知觉的存在样式。这个语汇,不是满足分类、抽象、概括的观念之必要,不是满足明白判白,对于论理构成所需的资料而活动的观念之必要;相反的,完全是满足特殊化、个别化,绘画的东西的支配性要求的必要。中国人的精神,本质的,是由综合的作用,由具体之直观而活动的;不是由分类而活动,不是一面分类,一面活动;而是一面叙述,一面活动的。例如《诗经》使用了三千以上的字,各字对比于所传达的观念之数的少,字数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字,是对应于综合的表象,复合的特殊观念像的。在法语,为表示附加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形容词语于一个Montagne(山)字之上而加以表现的这类观念,在《诗经》中便有十八字(一般中国语中,另外还有二十以上的字)。同样的,《诗经》中表示马的字有二十三个。但是相反的,在这许多字中,相当于西洋语言为表示一般的抽象的观念所用的字,一个也没有。汉语的单语,因其为综合的、特殊的性格的缘故,较之西洋语言中的普通名词更接近固有名词(试参照含有河川意味的河、江等字的各个单语的便可明白)。[70]《诗经》等五经的文字,至现代为止,还是以同样的规模使用着的,所以这种性格,至现代还存续着。

像这样,中国人表现概念的方法是具象的,所以不爱抽象的表现概念。总是想具体加以例示。例如碑文、刻文,西洋人抽象地称为“雕刻的东西”(inscription, inschrift, epigraphy),印度人也用同样的表现(Lekha)。但中国人则用“金石文”这种直观的表现。还有在“千里马”、“千里眼”、“万里长城”这类的表现法之中,不采用“非常长”或“非常远”的这种内含于其概念本质之中的属性的规定去加以表现,却以具象的数表示之。这里所举的数,对于那些概念,仅有例示的或象征的意味。所以不将抽象概念作为抽象概念以表示之。

对于作为最抽象的观念,在中国哲学史上极为重要的“理”的观念而言,也是同样的。“‘理’字是从玉旁的字,本来是玉的纹理整然之意。但一转而变为条理之义,再而为心之所同然,即是什么人一想便会判断应该如此之义,三转而成为使事实所以能成事实的理由之义。”[71]宋程明道强调理字或天理,此是相当于这里所说的第三义。这里所说的理,已不是成为现象根源的本体的存在,而是使现象所以成为现象的道理,即就现象而存在的。但是,抽象的观念,仅由中国民族传统思维能力恐怕无法达到。“以这种意味使用理字,是佛教学者所提倡,尤其是华严宗的学者,常将理与事互相对照作教理之说明。明道天理之说,恐旧也是由佛教家所启示的。”[72]

借具象的字句,以表现哲学的抽象概念的倾向,在禅宗最为显著。诸如称宇宙为“山河大地”,称吾人根源的主体为“曹源一滴水”,称真实之姿为“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从古代印度语直译来的“本觉”或“真如”等成语,似乎难尽合于中国人的思维方法。于是便用“滴水”、“面目”、“风光”这类具象的具体的表现。并且,这些都成为后世定型的表现。此外,禅宗为了将具象的观念内容刻上一种印象,而使用刺激的语句。不用“身体”这种平和的说法,而称为“臭皮袋”。不用“本质”(essence)这类的话,而称之为“眼目”、“眼睛”、“中心”或“皮肉骨髓”。称教团虽用印度人“集合”这种抽象意味的sangha或gana,但禅宗则称为“丛林”,将许多修行者和合住在一起,譬之树木丛集成林。[73]又禅宗称流动修行之僧为“云水”。像云或水样,不住一处。印度人对此用“普行者”、“遍行者”之意的parivrajaka的抽象的表现。但中国人则用“云水”这样具象的表现。这不仅限于禅宗,可说是中国民族一般的通性。

三、倚赖知觉表象的说明

和上面指摘的中国人的思维方法的特征所认定的一样,最重要的中国人的精神特性之一,是向感觉的信赖。对于超感觉的存在,反不像这样的信赖。就文艺方面看,例如中国的小说,也是想模仿接触于感觉的世界。常常认真地拉住感觉的世界。当然,在中国小说中也有《西游记》这样的东西,具有不似日常感觉的趣味性,但这种倾向并未发展。[74]

教化人、说服人时,还是靠感觉的表象。例如六朝时代的贵族颜之推作教子用的《颜氏家训》,有这样的一段:也有人疑佛教所说的神通感应的作用。然疑此者是错误的。世界中有各种存在及作用,不仅是我们手边所能感觉的。今虽不能感觉,然或有某一天能触为感觉感触者,远远地存在。例如我自己在南中国过了前半生,听说北中国有可住千人的毡帐。我自己并不信。及到晚年仕于北朝,知道这是真的。又,自己原是南方人,据自己的经验,知道确有能载二万石的大船。但若说给北方人听,绝不相信。神通感应的事,正与此同。所以,“不可信凡人之臆说,疑大圣之妙音”。[75]据此议论,可以断言仅基于我们不能知觉的理由而否认神通感应之存在,是错误的。但不能积极地论证神通感应之存在。然而中国人大体仅以这样的说明为满足,而抛弃形而上学的思辨。颜之推接着说“凡人所信,惟耳与目。耳目之外,咸所致疑”。这正是典型的表示中国人思维方法之特征。重视感觉尤其是重视视觉的中国人,特别是想诉之于视觉的表象,作瞬时的直观的理解。由象形文字,同时也使用为表示抽象概念的文字,可以看出此一倾向。即在哲学教说的说明之本身,也表现出来中国的哲学思想,一般有好用图示的倾向。易学中诸事象之说明,不待说,显著是直观的视觉的。

又,中国人常有以圆来表现完整的东西之倾向。例如说,圣人之心是圆的。[76]汉译佛教经典时,原语本是“完整的”、“无缺的”这种抽象意味,中国人皆译之为“圆满”。“一切具备”(sampad)也译为“圆满”。一切诸法,即一切事物的真实本性,玄奘三藏及属于其系统的学者译为“圆的实性”,圆字全属附加的。天台或华严的哲学,以事物之完全相即为“圆融”。及至中国判教成立时,遂称佛教中最完全的教说为“圆教”。以圆形为完整性之表征,乃中国之独自的思维形式。印度人不以圆形(vrtta)为有特别之意义。固然佛陀也以轮(cakra)为教说之象征,而毗纽笯(Visnu)神手上也是拿着轮,但轮有流动性、进行性,兼表象了两者的意义,而“圆”则是静止的。而且印度人是以绝对完全者为无限的东西,认为不能以形来表现的。这正与中国相反。另一方面,希腊人以唯一最高的实在为“球体”。Eleatics学派所想定的唯一实在的“有”,也是表象为“球体”。将绝对原理表象为球体之东西的思维方式,其后亦贯穿于希腊的哲学;或因为希腊人与中国人在重视个别者的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所以在表象绝对完全的方法上也有这种类似。然中国之圆是平面的,而希腊的球则是立体的。同是直观的表象,而希腊人则在自然秩序之中去把持,中国人则加以忽视。在古代中国,作为物体的球好像并不存在;而作为几何学图形的球形观念,似乎没有充分的自觉。印度的Vaisesika哲学以原子之形状为球形(parimandala)。中国人译为“圆体”。球形与圆形,似乎没有充分自觉其有区别。

中国民族,成立了像天台、华严这样的基于抽象思索的壮大哲学体系。但当教示的时候,依然要靠直观的具体的譬喻。华严宗之集大成者的贤首大师法藏,做镜灯以使人悟法界无尽之理。即是,他做十面镜子,八方上下,各置一镜,使镜面互对,各镜间相隔丈余,中央置一佛像,燃一炬照之,以为互相映发之譬喻。[77]他由此而使人直观地理解一切事物,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受其他一切东西的限定及影响而成立的这一重重的无尽关系。还有他为武后讲华严教理,武后茫然不解,因此,他指殿中的金狮子像,喻金为法界之体,狮子为法界之用,以使武后理解华严的教理。

四、图示的说明(https://www.daowen.com)

容受佛教,表现出中国佛教的独自性格的时候,也出现了以图形说明教理的倾向。

图示

是华严宗的学者,而且对禅有甚深造诣的圭峰宗密(780-841),以〇表现真心清净的一方面,以●表现妄心污浊的一方面,去说明两者的关系。

作为吾人之存在根柢所想定的根源精神(阿黎耶识),是真与妄的和合体,所以用的这样复杂的圆形表示之。并且分十个阶段,以说明我们迷妄之所以成立;又把由悟去迷、复归真如的次第,一样地分为十相以说明之。

图示

上图所示各项,皆有详细说明,此处从略。[78]

惜视觉表象的艺术之综合化,也是中国文化特征之一。例如书赞于挂轴的习惯,为希腊、印度所无。佛教入中国后,像《佛国禅师文殊指南图赞》这样画与赞合在一起,多数连续着的艺术作品,开始成立了。

与此同样的倾向,也表现在禅宗中。禅宗中曹洞宗之祖的洞山良价(807-869),将学人接得的手段分成五个阶段,乃说“一正中偏,二偏中正,三正中来,四偏中至,五兼中到”的五位;此即所谓“洞山五位”。其中,所谓正者是二仪中的阴,是静、礼、空、理、平等、绝对、本觉、真如等之意;偏是阳,是动、用、色、事、差别、相对、不觉、生灭之意。而且由偏正之回互而生出正中偏等五位之别。以说明法之德用自在。此五位的建立,基本在某种意义上,有抽象的思辨。然而中国人不爱抽象地去说明。洞山之弟子曹山本寂,更以图表示五位,以韵文诗表现其道理,且托词君臣之义以说明之。[79]

这种以图示的说明的倾向,自然与易学相结合。良价的《宝镜三昧歌》,将五位配合于《周易》的爻卦,而谓:“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叠而为三,变尽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刚杵。”[80]宋之寂音慧洪,更由易说明五位而揭图如下:

图示

c《合古辙》,卷上(《智证传》所收,《卍续藏经》第二编第一六套第二册)。

圭峰宗密和洞山良价的图说的说明,更影响于宋学,而使周敦颐(1017-1073)成立了《太极图说》。这是以所谓的《太极图》来表现宇宙生成之理而加以说明的。

图示

这里所揭的第二图,分明是采自佛学者们那里的。当解释宇宙生成之理时,竟摒弃印度的抽象的思辨,而采用阴阳或男女等这种具象的经验的原理。[81]

宋学的《太极图说》,反过来,又及影响于佛教。上述的五位说,在太极图的影响之下,表现了新的发展。即是,元贤采用《太极图说》的发出论(开展论)的说明,而作如下的五位总图(黑表示正,白表示偏)。[82]

图示

行策的《宝镜三昧本义》,曾对上图的关系,作了详细之图说(《卍续藏经》第二编第一六套第二册所收)。禅宗传有《真性偈》。如下所示这是以圆形排列二十字而成者:

图示

这是达摩大师,“怜中下之机,强留二十年”,其所以作此,据说,乃因“老婆心切”。“翻复读之,成四十韵。各有旨趣。……冀后代儿孙,因指见月。若个汉向‘性’字未现之前领得,则文采自彰,不由他得。”即是说以此处所排列的二十字为入门以观真理。此二十字皆所以表示抽象概念的。但对于各概念间相互的论理的关连,一点也不加以考虑。仅仅叫人把绝对者作为这样的东西去加以观察。

这样以图说明形而上学说的事实,乃希腊、印度所没有的倾向。希腊人或印度人,常以文章叙述相当烦琐的哲学的议论。在亚里士多德或印度论理学书中,也没有图解的说明。因之,由图形以视觉的直观去了解形而上学说,可说是中国民族传统的思维方法之一。

不仅形而上学方面是如此。宗教生活诸方面也有这种倾向。甚至述师徒传法的师资相承,印度人也用枯燥无味的同型式的散文;但圭峰宗密,则以图示之。[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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