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思维之未发达
一、缺少对普遍之自觉
因为中国人重视基于知觉(特别是视觉的表象)的表象,仅注意个别的事例,所以不想去把握包括个别的或特殊的事例的普遍者。因此,不作把多数的特殊者包括于一个普遍者之下的思维活动。从言语的表现看,如前所指摘,表示山的单语很多,但缺少包摄一切山的“山”的观念。还有,汉语为表示一个作用或事物,常使用多数的单语。
例如相当于德语的Tragen,有担、持、任、运、搬、保、带、着等。这样多种多样的用法的痕迹,在希腊语中也存在(cf.ø pw øop w)。在英语中,关于行李者称to carry,关于衣服者为to wear,关于一般者为to bear。但这些语言,较之汉语,及于更大的一般性、抽象性。
再举其他的例子看吧。汉语中相当于英语的“old”的抽象概念的字,原则上并不存在。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八十九十曰耄,都不是相当于抽象概念的“上了年纪”的字。还有“死”,英语在任何场合,名词为“death”,动词为die。但在汉语则天子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随死者之阶级身份而用语各异。
因之,在汉语,包括多数者于一个普遍者之下的抽象的思维,可以说是不曾发达。
当然,在中国哲学者之间,对普遍与特殊之关系,不能说毫无自觉。如荀子,对此种关系便有明确的观念。[84]他将名区别为“共名”与“别名”。例如人对于动物为“别名”,动物对人为“共名”。别名之极,为个个之名;共名之极为物,称之为“大共名”。还有,若是物同状而异处,虽与以共名而实则别。例如,同样是犬,甲犬与乙犬是别。反之,同处所经验的东西,状异而物则同。此时,状之所以异是由于“化”。例如蚕与蛾。然而关于普遍与特殊的论理思想,中国仅止于此,其后未得到发展。荀子确是自觉到普遍与特殊的区别,但他没有达到亚里士多德般的“定义”的自觉。荀子之所以没有定义的自觉,正与汉语没有现出“类”与“种差”之自觉是相对应的。当然,在汉语中,也作了严密表现概念的努力。汉语原是单音节语。但到了西历纪元后数世纪时,因音韵单纯化的结果,发生了语之同一化或不明确化,成为仅诉之于耳尚不能理解的现象。于是在口述语言上有必要采取手段,使语言更明了实用。应此需要而使用了新的手段。这便是,以多数使用复合词(compound)代替单纯名词。此一手段,对使汉语之明了化作了很大的贡献。[85]然而,以复合词使意味明确的方法,不过是透过构成复合词的两个字的各别意义,所表示的外延(ausdehnung)相关连的范围,而使其更明了化;由种差以限定类而使表现之意味更能明确的希腊人之思维方法,终究,对中国人是生疏的。
因为是这种情形,所以从一般的倾向说,中国人表象的个物观念,是不具普遍应证的。因之不曾给个物之间以秩序。
二、语言表现与思维之非论理的性格
这种思维方法的特征,也反映于语言形式。非论理的性格,是汉语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为结合句与句使其成为完全的文章所使用的相当于前置词、接续词、关系代名词等这类字,较之西洋语言,是非常的少。原来,汉语的名词及形容词,无单数、复数、或男性、女性之别。“人”这个字,可以包含法语un Homme, des Hommes, quelques Hommes, Humanite中的任何一语的意味。对于动词的时、相,也无正确的规定,也没有格的表示。语的顺序虽系格的代用,但已如第一章所指摘,并未严格地遵守。诗则尤不讲求语的顺序。此外并有梵文经典的直译存在,这些经典虽打破汉语的语序,意义却通。在汉语不是格和语之顺序来决定文章之意义,而是靠构成文章之各个单语所表示的概念的关系来决定的。
既是如此,则各单语所表示的概念,是不是明确呢?却绝非如此。一个字(语)或成为名词,或用作形容词,或用作动词,并不一定。正因如此,所以后来便有复合词的必要。汉语的多义性,因之,它的暧昧性,是显著的特征。所以中国古代经典的字句,可以有相反的解释。[86]
因为汉语的这种暧昧性,即是,因为其缺少精密性,所以中国人本身,不能照原义正确地去理解汉译佛典。汉语的指示代名词中,没有数、性、格的区别,于是汉译文与原文的意味,产生显著的异解,而且这种异解在中日佛教教理史上有重大的意义。
例如,印度龙树所著的《中论》就中论“中道”的诗句,是很有名的。若将其原文直译,应为:
缘起的东西,我们说之为空。
这是假名,这即是中道。
这里,缘起、空、假名、中道四个概念是同一意趣。此四语是同义语。鸠摩罗什译此偈为: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以后,稍变更字句为:
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天台宗、三论宗[87]皆采用后者之文,而后文对于原文是忠实的。但此偈由北齐慧文禅师所重视,而且解释为很不相同的意趣。
二祖北齐尊者慧文。……师又因读《中论》,至四谛品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名中道义”。恍然大悟,顿了诸法,无非因缘所生。而此因缘有不定有,空不定空,空有不二,名为中道。[88]
而天台宗将此偈解释为是说空、假、中三谛(三个真理)者,称之为三谛偈。即是,诸法(诸事物)由因缘生,其自身无自性(自体),所以是空(空谛)。此事确为真理;然而我们不可思考这个特殊的原理。空也是假名(假立之名),不可将空视为实体(假谛)。所以空必须再加以否定。“空亦复空”,将空再度空掉的境地,“中道”便显露出来了。空掉因缘所生之诸法,故为非有;将此非有(=空)亦空掉,所以是非空,于是成立了非有非空之中道中谛。即是,中道含有二重之否定的意义。因此而解释为因缘生(=有)→空→假名(=非空)→中道这种否定的进行说法。亦即在此认定一种辩证法。[89]以后,中日佛教界,传统的皆依据此解释。因之,与龙树的原意有了出入。这是因为汉语的指示代名词中,没有性、格,把“是”所指者为何语弄错,故而成立的另一种解释。
还有,已经指摘过,汉语没有复数形。为表示复数,则加数字于名词(例如“五人”、“千册”);若加数字尚不能明确限定时,则或用叠字法(例如“人人”),或附“诸”字(例如“诸人”)。有时也附加“等”字作后接字;但这也含有Et cetera的意味。例如,“牛等”有“诸牛”的意味;也可成为“牛和马和羊等”的意味。中国人没有充分自觉到复数形与Et cetera之区别。及知道梵语后,始知两者有不同的意味,中国佛教学者们称“牛等”之“等”为“向内等”;称“牛和马和羊等”之“等”为“向外等”。但这仅为佛教学者间之区别,对于中国一般民众的思维方法,未能赋以论理的严密性。
另又一表示汉语非论理的性格者,是即汉语在同一文章中常作主语转换(anacolu thien)。梵语中像Brāhmana这种极古的文献,也常有主语转换。[90]但因中国文章的主语常常省略掉,所以主语之转换特为容易。汉译经典中,常忽视原文而作此转换。这在很适合于中国人的表现性与思维方法的鸠摩罗什的名译中,特为显著。
①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菩萨,一心称名,②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③皆得解脱。(《观音经》)
此文章之①与③部分,众生是主语。②的部分,观世音菩萨成为主语。[91]
像这样,中国的言语表现,是极非论理的;由于语与语,或句与句的连续,无明确的定则,所以中国人不很善于作抽象的思维。老庄之学,多少有形而上学的思索痕迹;但在长年规范中国统治阶层之思想的儒学中则未见有此倾向。《论语》有时记录作为范例的个人行动;有时或以箴言的形式记述的孔子或门弟子之言。然而并看不到像柏拉图那样的,作为问答技术的辩证法(Dia, ektikê)。易学在后世常与形而上学说明结合。然《易经》之本身,多系关于人事的象征的具象的说明,其自身并无何等的形而上学的指向。黑格尔批评《易经》的思想说:“具体的东西,不作思辨性概念性的把握,而从日常的(Gewöhnlich)观念去了解,即是说是作直观的或知觉的叙述。因之,在收集此具体的诸原理之中,看不出普遍的自然力或精神力的思辨的把握。”[92]这个批评我想很适当的。虽至宋学始展开形而上学,然其立教之方法,诚如既述依然是具象的直观的。
从前,中国人之间,缺少对话精神,这是特别值得注意的。中国没有充分发达像希腊那样的作为问答之术的辩证法。西洋的汉学者们[93]都主张墨子所规定的[94]论辩规定之中,应承认有辩证法。但那些规定,曾具体地如何加以适用,今日我们不很了然。
在印度,在国王们主办的公开大会上,让主张者与反对者互相交换议论的习惯,几乎各时代皆有。中国则无此习惯。仅隋代,及其前后极短期内曾经举行过这类讨论会。[95]在裁判[96]方面也是同样的。中国的审判,有时是高官的私室审判(kabinettsjustiz),有时是文书审判(aktenjustiz),从来没有辩护,仅提出备忘录与关系人的口述。所以中国社会一般缺乏对话(dialog)或讨论的精神。
印度论理学,是对论的论理学。在没有公开讨论的社会,这种论理学是无意义的,对于谬误论,也不须要烦琐地考察。印度论理学,没有全面移入中国,如后所述,仅有畸形的接受,可谓是当然的。
三、缺乏对法则的理解
中国人因为这种非论理的性格,所以很拙于建立客观的法则。虽重视个别的东西,却忽视普遍,所以不容易看出形成多数个别事物间之秩序的法则。我想,这与其语言形式上的无法则状态恰相对应。
关于语言使用规则之不关心,使中国人抛弃了文法学的尝试。在希腊,特殊的国语研究出现以前,先产生了通达本国语言的语言学。在古代印度,对于印度民族的语言,也树立完成了精致的文法组织,并发达了语言哲学。但在中国的国语学,关于文字、音韵、语释、语汇,皆有绵密的考察与广泛的编集;但关于文法学或文章论(syntax),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典籍。在与印度文化有交涉的时代,中国的学僧或往来于印度的朝拜者,虽知道印度的文法学,但终没有受其影响以树立中国语文法学。中国出现这种尝试,乃是移入西洋文化的晚近之事。
同样的,在中国,自然科学也未充分发达。中国人尊重先例,尊重事实,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归纳的。但到某种程度,归纳停止了,相反地以五经的话为绝对权威的演绎便开始。此点与印度人以圣典为绝对的知识根据(pramana)相同。正因如此,而中国的自然科学,仅停滞于萌芽状态。宋学重视致知格物,但这不是对自然的认识,也不是个别的对象认识,好像仅仅是直观万有之本质。
当接受佛教时,也不喜欢将佛经语句之意义,确定为一定的东西。中国佛教学者们,对于经典中的同一语句,常下种种解释。到了禅宗而达到极点,遂成立“不立文字”的立场。不为经典所拘束。“心迷《法华经》转,心悟转《法华经》。”[97]“不立文字”的原来意义,尚须研究,不能轻易下论断。然按之中国禅宗的实情,这恐不是“不借文字”之意。很少宗派像禅宗这样重视并依靠文字表现的。禅宗留下有庞大的典籍。但依然说“不立文字”,大概是不用普遍命题的形式立言,也不随着普遍命题而行动之意。禅之思想之所以与人以难捉摸之感者,原因在此。
不立文字的结果,中国禅宗,动辄不承认经典有绝对的意义。经典被喻为指月的指。又将经典喻为捕鱼兔之筌,严加警告拘于筌而消失掉了鱼、兔。[98]为使此一警告彻底,用极端的表现,放言经典为“拭不净故纸”,[99]或“拭疮疣纸”。
中国人不爱定则性之一事,在容受佛教美术的形态上也可以看出来。[100]中国立有许多塔与幢,但其间不易建立类型,加以分类。造像也无一定之型。佛像随造者的喜好及意向而定,且由命名之如何始知是什么佛。至少,印度人的仪轨在唐时就已传入了,因之,造像也教了一定的法则;然而中国人全然不理这一套。关于这一点,倒反而是日本人较忠于印度所传来的法则。
四、对印度论理学之畸形的接受
由于定立法则的科学在中国始终未成立,故研究思考法则的论理学不曾发达,盖当然之事。
当然,中国人也确有论理意识,这在墨子、荀子中很明白地表现出来。然而中国人没有将此加以反省作成“论理学”。演绎的论证,有的学者认为已经为墨子的学徒所自觉,并称之为“效”。[101]然而墨子的学徒,是否真由此言而自觉到演绎的意味,是很大的疑问。
后来随着佛教的传来而由印度移入了因明。但并没有对中国人的思维方法与以任何改革的影响,就此萎缩了。
印度论理学之移入中国,在古时翻译的各论书中,存有论因明的东西。就中要以吉迦夜译的《方便心论》为最早。但此翻译并不正确,当然不能与中国人以论理学的理解。接着,真谛三藏(五四六来华,至五六九没)译有世亲的《如实论》和《反质论》及《堕负论》。[102]但这些没有被研究。现在仅存有《如实论》,其他二书散佚。中国相当大规模地研究因明,是唐代玄奘三藏从印度归来后,译出了陈那(Dignāga)的《因明正理门论》和商羯罗主(Sankarasvāmin)的《因明入正理论》以后的事。特别是玄奘的高足慈恩大师窥基的《因明入正理论疏》,不但被尊因明学的最高权威,且为中国及日本因明学的唯一最高基准。
因明由玄奘三藏传入中国后,至少著有三十种书。[103]
神泰《理门论书记》(现存不完)
《入正理论述记》(散佚)
靖迈《入正理论疏》(散佚)
窥基《入正理论疏》(现存)
文轨《理门论疏》(散佚)
《入正理论疏》(现存不完)
玄范《理门论疏》(散佚)
《入正理论疏》(散佚)
玄应《入正理论疏》(散佚)
圆测《理门论疏》(散佚)
净眼《理门论疏》(散佚)
《入正理论别义抄》(散佚)
定宾《理门论疏》(散佚)
文备《理门论疏》(散佚)
《理门论注译》(散佚)
《理门论抄》(散佚)
《入正理门抄》(散佚)
元晓《入正理论疏记》(散佚)
《判比量论》(散佚)
顺憬《入正理论抄》(散佚)
太贤《入正理论抄》(散佚)
璧公《入正理论疏》(散佚)
吕才《注解义图》(散佚)
慧治《入正理论丛断》(现存)
《入正理论义纂要》(现存)(https://www.daowen.com)
《入正理论续疏》(现存不完)
《入正理论略纂》(散佚)
智周《入正理论疏前记》(现存)
《入正理论后记》(现存)
《入正理论疏抄略记》(现存)
通过此一因明容受的形态,我们可以看出种种的特征。第一,有关因明的翻译典籍,不过数种而已。[104]单看西藏《大藏经》之中,与因明有关系的译书甚多,亦可知中国人求因明的精神的论理的要求极为缺乏。第二,从印度论理学书之中,仅翻译其最简单的。试建立庞大体系所叙述的论理学书并未被翻译。中国人一半是为了好奇,一半是为了解读佛经的需要,而只译出简便的纲要书或教科书类的东西。第三,主要仅译出说明形式论理学这一部分的书,反之,没有翻译论究知识之根据、知识之妥当性这类认识论的书。佛教的论理学,大成于法称(Dharmakirti)。他把人类知识成立的根据,求之于感觉与思维(推理);留意在具体的推论中,综合判断与分析判断所具有的意义之不同,建构了精密的知识体系。在这一点上,他常被认为颇与康德相类似。虽然西藏人大规模翻译了法称学派的典籍并加以研究。然而中国的佛教徒并不想加以容受及理解。法称在世时或其以后经汉译的经典,主要是限于古经典或戒律或与密教有关的东西。我们于此可以看出中国人与其把论理当作论理去追求,毋宁是仅想摄取对实际行动有所便捷裨益的东西的这种精神特性。
对于因明,不仅只摄取其学问全部中之一部;就其被容受的一部来说,也绝非照印度人原来所理解及叙述那样去加以理解。
第一,移入因明的玄奘三藏,好像没有充分理解因明。
玄奘三藏,将自印归朝之前,在当时支配印度大部分的戒日王所开的大会上,当全国的者们面前,作了“唯诚真实、存在、并无外界对象存在”的推论(“唯识无境比量”)的推论,然“大师立量,时人无敢对扬者”。[105]
宗 真故极成色,不离于眼识(从胜义的真理的立场看,世人一般所承认的色或形,都不离于眼的认识作用)。
因 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因为色或形,皆包含在唯识派所承认的十八界中之最初三个——眼根(视觉机能)和色(色或形)及眼识(眼的认识作用)之中,并不包含在与佛眼相及的眼一般之中的缘故)。
喻 犹如眼识(此点与眼之认识作用是同样的)。
在此论式中,附有“真故”这一限制,所以其立言虽与世人一般之所信相反。但不是“世间相违的过失”(不是与世人一般所承认者相矛盾的谬误)。这是慈恩大师窥基的说明。然而此一立论,对于不承认离开感觉知识的胜义真理的人们,并没有说服的效力。即是,作为以因明所说的他比量(Parārthānumanā)是无意义的。还有,因,即是理由命题,一定要是赞成与反对两方所共同承认的东西(共许极成)。仅以自己所承认的命题作为理由去加以指示,实没有论证的意义。即是说,玄奘三藏没有充分地理解到为自己理解的推论(自比量)与为说服他人之论证(他比量)的区别。此立论存有谬误,已如新罗的顺憬所指摘。
中国的因明学,由玄奘的弟子慈恩大师窥基而详加论述。他的《因明入正理论疏》三卷(略称《因明大疏》),在中国及日本,被尊为因明的最高权威。但在哲学上、论理学上,犯有种种的错误。“《因明大疏》,自古来大受尊崇,然实际未能发挥其论理学的意义,而徒驰于烦琐枝叶,成为后世因明不发达的根源。”[106]
已如前所指摘,慈恩大师没有充分理解媒概念必须周延于大概念之内(同品定有性)的这一规则。此外尚有种种谬误。例如,新因明的论式之所以被称为“三支作法”者,是因为由宗、因、喻三命题所构成的缘故。此在《因明入正理论》的原文中说得很清楚,中国也有学者理解到。[107]然而慈恩大师误解为因之一命题与喻之二命题(同喻及异喻)为三支。这在中国及日本的传统的定说。[108]
又,在汉译佛典中,译实在根据为“生因”,译认识根据为“了因”。在客观自然界中,有甲这种东西原因而使乙生起存在,则甲为乙之“生因”。反之,以甲为线索而得推知乙之存在的,则甲为乙之“了因”。然慈恩大师,未能正确理解此一概念之意义。他把“生因”与“了因”各作平行的三种分类。
生因有三。一言生因。二智生因。三义生因。言生因者,谓立论者立因等言,能生敌论决定解故,名曰生因。……智生因者,谓立论者发言之智。正生他解,实在多言。智能起言,言生因因。故名生因。……义生因者,义有二种。一道理名义,二境界名义。道理义者,谓立论者所诠义。生因诠故,名为生因。境界义者,为境能生敌证者智,亦名生因。……智了因者,谓证敌者能解能立言,了宗之智。照解所说,名为了因。……言了因者,谓立论主能立之言。由此言故,敌证之徒,了解所立。了因,因故,名为了因。非但由智能者能照解。亦由言故,照显所宗,名为了因。……义了因者,谓立论主,能立言下所诠之义。为境能生他之智了。了因因故,名为了因。非但由智了能照解,亦由言故,照显所宗。名为了因。
这里仅将生因了因,与因、智、义三概念作机械的结合。对于论理学没有提示新的概念。尤其是慈恩大师所说的义之生因(道理之义),义之了因,分明与生因及了因的本来意义相矛盾。
中国因明的研究,是附随于慈恩为开祖的法相宗,与法相宗的讲学相并行的。至宋代,法相宗濒于衰灭,因明之讲学亦随之坠绝。对因明之研究,仅限于移入因明的唐代,及至宋代禅宗盛行,因明几乎完全被忽视。就因此论理学与中国古来的传统精神没有结合上。对于以后的中国思想也没有什么影响。
五、禅宗非论理的性格
中国民族非论理的性格,在禅宗尤为显著。但初期的禅宗绝非如此。传禅于中国的达摩(五三四年以前没),以二入、四行之说,大体作体系的说明。二入者,“理入”与“行入”;四行者,报怨行(不怨之意),随缘行(知一切由因缘生,而冥顺于道),无所求行(悟真理而无所求),称法行(顺本性清净之理、行自利利他)。此二入四行,作了相当详细的说明。[109]
禅宗论理的倾向,以后依然继续。例如大珠慧海(八〇〇至八三〇之间圆寂)著的《顿悟入道要门论》,作了极论理的论难应答。现介绍其一例:
问:受罪众生亦有佛性否?
答:亦同有佛性。
问:既有佛性,正入地狱时佛性亦同入否?
答:不同入。
问:正入时佛性复在何处?
答:亦同入。
问:既同入,则正入时众生受罪,佛性亦同受罪否?
答:佛性虽与众生同入,仅众生自己受罪苦,佛性原来不受。
问:既同入因何不受。
答:众生是有相,有相即有成坏。佛性是无相,无相即是空性。是故真空之性,无有坏之者。譬如有人积薪于“虚”空,薪自“破”坏,“虚”空不受破坏。以虚空喻佛性,薪喻众生。故言同入而不同受。
在《顿悟要门》之中,有这样极明快的议论(《顿悟要门》,页四四至四七)。
然而禅宗非论理的倾向,次第有力,后来压倒了论理的倾向。例如临济义玄,传有如次的四句:“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这是有名的临济的四料拣。然此四句若站在哲学的立场加以说明,尚有成立种种解释的余地。但临济不喜欢作进一步的抽象的思辨。他仅以极具象的话解说之。
时有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煦日发生铺地锦,璎孩垂发白如丝。
僧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王令既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
僧云: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王登宝殿,野老讴歌。[110]
这里不是在普遍的法则之下举一个事例,仅仅是借譬喻的说明。不是论理的定义的说明,而是诗意的情绪的说明。
非论的性格,在禅宗问答的场合特为显著。同一人的赵州和尚,有人“问狗子有佛性否”,有时答谓“无”,有时答谓“有”。马祖道一,也先谓“即心即佛”,后答以“非心非佛”。
一日谓众曰: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僧问: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师云:为止小儿啼。僧云:止啼时何如?师云:非心非佛。[111]
对于同一质问,作完全不同的回答,完全是基于实践的顾虑。譬如这和医者对重病者劝其绝对安静,而对于轻患者则劝其稍稍运动是一样的。所以在这种不同问答之中,理论上虽然有矛盾,实践上则无矛盾存在。由此可见佛教的方便思想。
然而,方便思想,在应达到的目标和所用的手段之间,有一定的论理的关连。到了以后的禅宗,甚至这种关连也没有了。禅宗中屡以“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为问,此即是问禅的真髓是什么。对此,各禅师与以各种不同的答复。试列举之如次:
坐久成劳。(香林远禅师)
今日明日。(演教大师)
砖头瓦片。(广法源禅师)
风吹日炙。(宝应念禅师)
雪上加霜。(保宁勇禅师)
庭前柏树子。(赵州谂禅师)
日里看山。(云门偃禅师)
白云抱幽石。(承天宗禅师)
长安东,洛阳西。(广因要禅师)
青绢扇子风凉足。(阳昭禅师)
门外千竿竹,佛前一炷香。(德山先禅师)
石牛栏古路,木马骤高楼。(青峰诚禅师)
久旱无甘雨,田中稻穗枯。(吉祥宜禅师)
吃醋知酸,吃盐知盐。(佛鉴懃禅师)
藏之头白,海之头黑(注,藏系智藏和尚,海系百丈怀海)。(马祖道一禅师)
对此问的答复,各不相同。而且问答在一瞬之间便闭幕,不作对话的展开。问与答之间,意味的脉络被遮断了,所以令人对其所答感到非常奇异。然而听了这些答的人,据说都有所开悟。这是不将之作为一般的命题给以答案,而提示以具体的日常的经验的事物,由此而教示这些哲学的问题,不应作思辨的解决;而应作具象的、直观的、情绪的解决。所以禅宗体验的研究的境地,不应以普遍的命题之形提示,即应以具象的直观之形去提示。
由这种具象的直观象以解决人生的烦恼,对参与其事的问者答者,固然是生动的事实,但对局外人却极难了解。即是,禅僧把“绝对不变”、“永远妥当”的形而上学的观念吹散,直接展示绝对者生动的个别的具体开展之踪迹。而且把一贯的普遍者的东西隐藏起来,或故加忽视,所以对于未参于此种展开之瞬间机缘的人,是极难了解的。正因如此,尽管禅宗自身极力排斥神秘主义,而禅之体验之所以被视为神秘的原因,亦即在此。
此点,禅僧的思维方法,与印度的佛教徒正是相反。禅僧不把普遍的宗教道德的真理之法,当作人己共喻的判断内容,也不当作“学问”,而只当作是各人自己的体验去加以把握。
已经指摘过,禅的问答,是潜伏着论理的。然中国人不喜欢将之作为具论理的意义的东西去解释。因此,当说明禅之古则或问答时,不以此为表现论理的东西去说明,而要具象地直观地说明其论理。例如就以“从容录”来说,就中万松老人对宏智禅师所记古则之著语,最能明白表示此性格。括弧内系万松老人之著语。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清早起来,曾无利市。)如何是圣谛第一义。(且向第二头问。)摩云,廓然无圣。(劈腹剜心。)帝云,对朕者谁。(鼻孔里认牙。)摩云,不识。(脑后见腮。)帝不契。(方木不入圆窍。)遂渡江至少林,面壁九年。(家无滞货不富。)(第二则)
此问答之脉络,稍有哲学思索力之人,很容易可以看出潜伏着深的论理。然后代的中国禅僧,不喜欢作论理的理解,却如右之括弧中所记的,作具象的象征的艺术性的说明。
补注:禅宗由论理的向非论理的转换,据川田泷大郎教授之研究,系由四祖道信、五祖弘忍时代所准备,到六祖慧能即成为现实态。宋后走入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