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与客观

诗这一语言所指的内容上的意味是什么呢？例如某一自然风景，某种音乐，或某种小说，有时被称为是“诗的”，被称为是富有诗意；此时之所谓“诗”，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吾人在本书之前半部，想解决此一问题。然而在解释这以前，不能不就表现（按：即艺术）的一般性东西，看看其原则之所根据。何以故？因此种意味的“诗”，不是由于其特殊的形式，乃是关涉到所有的一切东西，而指谓着其内容的本质之点。以下，吾人想暂与诗的这一观念别开，对于表现原则的公理，试作基本的考察。

一切艺术，都可分属于两个原则之下。即是，主观态度的艺术，与客观态度的艺术。实际，一切的表现，总不出于所属的两个范畴之外。当然，我们所想了解的诗，也不能不属于二者中之一。所以在这一点上应认识清楚，作彻底的研究。可是，什么是艺术上的主观态度？什么是艺术上的客观态度呢？这里，有一点自始就很明白的，即是主观意味着“自我”，而客观则意味着“非我”。

一般的常识，却以单纯的想法去加以解释。即是，由于作者以自我为表现的对象，或以自我以外的外物为表现的对象，遂称之为主观的描写或客观的描写。然而，此种解释，实在是浅薄，不能算作真正的说明。假定照这样解释，则画家以自己为模特儿的自画像，不能不常常看作是主观艺术的典型。难道有这样荒唐无稽的看法吗？同是自画像，也有主观态度的画风，也有纯客观的画风。对画家而论，模特儿是自己，或是他人，并没有关系。文字也是一样，描写作者自己私生活的作品，不一定可称之为主观的文学。某一浅薄的解释者，把用一人称的“我”所写成的小说，概称为主观的文学；但是，若以“彼”字代替此一小说中的“我”字，或者换入青野三吉这类旁人的固有名词，难道只因将文字这样掉换一下，主观小说，就立刻变成为客观小说吗？

有常识的人，谁也不作这样愚笨的想法。某一小说，其主人公是“我”或是“彼”，与文学的根本样式无关。某一作家，若以科学冷酷的态度，纯批判地观察自己，挥着写实主义的刀锋，作成自己的解剖像，你尚能把他称为主观的描写或主观主义的艺术吗？此时的模特儿虽然是自己，而实际，却是客观的描写。反之，某一作品，虽然以自己以外的第三者或自然外界事件为对象，却常常可以看作是主观主义。例如雨果（Hugo）们的浪漫派小说，专描写广大的人生社会；然而一般的定评，皆视为主观派。反之，日本自然派小说的大部分，都是以作者自己为模特儿的小说，可是当时文坛的批评，都认这是客观文学的代表。更举一个例子吧，西行（日本诗人）是个自然诗人的典型，专歌咏自然的风物；然而，在过去与现在，都以他的诗格是高扬主观主义。

所以主观与客观的区别，不必是对象的自我与非我；它有其更深的意义，而系决定于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此处所不能不首先提出的问题，是“自我究竟是什么”的疑问。主观既是意味着自我，则此问题的究极点，不能不落在这里。自我是什么呢？第一，我们可以了解自我的本质并不是肉体。为什么？画家可以把自己的肉体映在镜子里面，当作一个客观的存在而加以描写。还有，自我的本质，恐怕也不是生活上所能记忆的经验。为什么？许多小说家，常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为题材，作极客观的描写。

所以，自我是什么？最低限度，在心理上所能意识到的自我的本质是什么？对于此一困难的大问题，恐怕任何人也不容易解答。但幸而近代大心理学者詹姆士（William James，1842-1910），对此作了判然的解决，给了有名的答案。他说，在同一寝室中老大和老二一块儿睡觉。早上老大醒来时，怎样能把自己的记忆和老二的记忆相区别呢？因为自我的意识，是“温感”的，有某种亲切温暖之感。但非我的记忆，是“冷感”的，有与自己无关的生疏之感（詹姆士：意识之流）。(https://www.daowen.com)

由于詹姆士的解释，我们开始能自觉到在意识中的自我的本体。所谓自我，实系一种温热之感；而所谓非我，则为不伴随着温热的一种冷淡疏远之感。所以凡是伴随着温热之感的，在我们的语言上，便称为“主观的”。而且温感之所在，它自身即是感情（含着意志）；所以凡所谓主观的态度，必然是意味着感情的态度。相反的，缺乏人情味，充满知的要素的，因为它是冷感，所以便称为客观的态度。例如看见虐待可怜的小动物而生悯悯之情，出以感伤的态度，这可以说是主观的态度。反之，若采取毫不相干的态度，用冷静的知性之眼去加以观察，这可认为是客观的观察。

这里所能想到的，是语言做解释的一般样式。一般人爱这样地想，主观是执著于自我的态度，而客观是离开自我的态度；谁也会以这样的想法是对的。但试想想看，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奇妙的想法了。为什么？人既不知道分身术，则自己离开自己的奇迹，实际上是不可能的。然而，此种想法，人们总觉得是理所当然似的，非常的流行，这是因为此处的所谓“自我”，常系指的是“感情”。所谓“离开自我”，指的是排斥感情，采取理智的冷静态度。而所谓“自我的执著”（我执），是意味着采取感情的态度。

如上所说，所谓“自我”与“感情”，在心理上，成为同一字义的解释。所以主观的东西，必然是感情的。例如，在前举的例子，西行的歌，雨果的小说，虽然是以外界的自然或社会为题材，然所以都被评为主观的，是因为它表现的态度是感情的；作家是以其情绪或道德感，一往情深地来看着世界。反之，自然派的小说，虽然是写着作家的私生活，但一般都评之为客观的，是因为它描写的态度冷静，采取“知的”没情感的观照。所以艺术上的主观主义，指的是强调着感情或意志的态度；而客观主义，则指的是排除情意，由冷静的知的态度以观照世界的态度。

因此，正如一般所说，客观，一定是“冷静的客观”；而主观，常常是“热烈的主观”。像“冷静的主观”，“热烈的客观”的这种逆说，宇宙任何语言中也不存在。热与主观是一语；冷与客观是一义。因此，一切主观艺术的特色是温感，一切客观艺术的特色是冷感。在许多艺术品上，是如何现出两种显明的对照，将在次章加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