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
上面讲过,一切艺术,都可分为主观与客观两派,这成为表现上决定性的区别。实在说,这两派是划分艺术旷野的两个范畴;二者互相对阵,各立旗号,以各自的武器互相攻击。
人的好战性好奇心,常使两者彼此冲突,想看出它的优劣胜败。然而,两者的冲突,一开始就没有多大意义,实无优劣可言。为什么?主观派的大将是音乐,而客观派的本营是美术。谁能够判定音乐与美术的优劣呢?若有人勉强判定,这不过是表示个人趣味的好恶罢了(一切艺术上主义之争,结局,都不过是个人的好恶)。
虽然是如此,但古来两派的对垒,在文学上一直循环着一胜一败的争论。此种不可思议的斗争,也可以承认它有另外的一种意义。因为由此而可使表现上的两大分野的特色更为明了,使彼此的旗帜能特别鲜明显著。所以,在激战的阵地上,不妨听听左右两军的主张,查查在突击中的文学信号。
文学上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常称为浪漫派与自然派,或人道派与写实派的对立。文学上的客观派——即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者——常这样地说:
勿沉溺于情感;
应该排斥主观。
生根利现实中去吧;
就其原有如实地描写自然。
对于,文学的主观派——浪漫主义或人道主义者们——却这样地说:
用你的热情来写吧;
高扬着自己的主观。
应该超越现实,
高揭你的理念。(https://www.daowen.com)
试将两派的主张加以比较,便知道双方是怎样地正相对峙,而且形成鲜明的对照啊。前者认为是正的,后者认为是邪。后者的主张恰是前者所否定的。然则二者为什么要这样正面冲突呢?盖两者议论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对于人生哲学——人生观的本身——在根本上的异致。文学上一切的异论,实际都是从人生观的差别而来。
试就客观派的文学,即自然主义,写实主义来看吧。人生是一个实在:正如现实中的所有,正如现实中的所见。而且生活的目的,不外乎是在现实世界中观取自然人生的实相、观照真实(real),以把握存在的本质。所以他们作为艺术家的态度,乃在于其对“原有的世界”作“原有的观照”。此种生活态度,是知的,是认识至上主义的,是一切“向真实观照”的。即是,这是“为了观照的艺术”。
然而,在另一方面,浪漫主义等的主观派文学,却抱着和这不同的人生观。对于这一派来说,人生不是“现实的”,而是“应当的”。现实的世界,对于他们是不满,是缺憾,是充满了罪恶与虚伪。“应当的”人生,决不是这样的。真正实在的,不是这样丑恶不愉快的现实;而应当是不能不是,超越此等现实的其他“观念的世界”。所以在这一派的人看,艺术乃是向这理念(idea)的祈求祷告;或者是为了脱离现实之苦的悲痛而热情的呼号。这不是什么“为了认识”的表现,而是情意燃烧着的“为了意欲”的艺术。
这两种艺术,一开始,在人生观的根底上便不相同。一方认为现实的世界是真的;是美、完全与调和的一切,皆在现实的观照中而可成为实在。据他们的主张,实在并非在“现实以外”,而系在现实之中(因此而提出“凝视现实”的标语)。然而,另一方的人生观,则以实在(real)不在“现实之中”,而系在自身理想之中,观念之中。换言之,这个现实世界,是不满足的东西——不能肯定的东西;应该考虑的世界,是由主观构成的“观念世界”(因此而提出“超越现实”的标语)。
这两个不同的思想,读者马上会联想到希腊哲学的两个范畴,即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实际,柏拉图的哲学,自然是代表艺术上的主观主义;而亚里士多德则系代表客观主义。系照柏拉图的思想,“实在”并不在现实的世界中,而是存于形而上的观念界。同以哲学的思慕,实在是向此理念(idea)憧憬,向此理念鼓着羽翼,驱着热情,吹彻乡愁的横笛。反之,亚里士多德,则认定实在系存于现实世界之中。他驳正柏拉图的说法,把真理从“天上”落到“下界”,从“观念”落实到“实体”。他实系现实主义(realism)的创始者。他代表着与柏拉图的诗的浪漫主义的相对的两极。而且这两个思想,从古到今,一贯地成为哲学上的两个分派,恐怕一直到遥远的未来,还是贯穿哲学历史中的两个争论阵营。只要哲学上这两派的争论无穷,艺术上这两派的争论也永无止境。
到这里,总算把“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在艺术上两派的宗趣弄清楚了。要之,两派的不同,不过是由于它们所认定的宇宙,或者以为是在自我的观念,或者以为是在现象界的实体的,这种内外两面的区别。(试把这照着音乐与绘画来想想看看吧)然而存于观念界的东西,常认为是自我(主观);存于现象界的东西,常觉得是非我(客观);这便产生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名目。在其他的章里,已经从心理学上的见解,说明了所谓“主观”到底是什么。这里更可从实在论的见地来弄清楚了主观的本性。即是,主观即系观念(idea);是自我的情意所希求的最高的东西;仅有这,才算是真实、实体,成为所规范的自我(ego)。因此,所谓“高扬主观”者,是揭举自差的理想或主义,坚强地主张观念的意思;所谓“舍弃主观”者,是舍弃这种理想,或先入之见的一切意识形态的教条,以非我的冷淡态度,正视此“现实世界”,正视此“原有之姿的现实”的意思。
这里的所谓“舍弃主观”,是自然派乃至其他客观主义文学所常常揭示的第一个标志;但对于主观主义的文学而论,则主观的自身即是实在,是作为生活目标的观念;所以舍弃主观,是自杀行为,是全宇宙的毁灭。就他们看,此种“原有之姿的现实世界”,是充满了邪恶与缺憾的地狱,是存在的谬误,是在认识上所不能肯定的虚妄。因为他们认为可称为“有”(real)的只有观念(idea)。此外,都不过是虚妄的虚妄,影子的影子。
然而,在客观主义那一方面,则认为只有现实的世界才是真实,才可称之为“有”:存在于主观观念的世界,不过是不实的由观念而来的构想物——空想的幻影,虚妄的虚妄。所以两方的思想正正相反,同是real(有)这个字,恰是相反地使用着。
最能说明此两方思想之不同的,莫过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美术论。照柏拉图的意见自然是理念(idea)的摹写;然而美术是摹写此种摹写的,所以是虚妄的表现,是卑贱的、劣等的技术(他以音乐为最高的艺术,以美术为劣等的艺术,很像柏拉图这个人,是自然的,反之,亚里士多德虽同样认美术是自然的摹写,但正因为如此,所以认为它代表真实,是智慧深湛的艺术。
要之,客观主义,是立足于现实世界中肯定一切“现在(sein)的东西”,就中看出其生活意义和满足的现实人生观之上。客观主义的哲学,本身就是现实主义。反之,主观主义,是不满现实世界,追求一切“不现存的东西”。他们在现实的彼岸,不断地追求生活之梦,热情于此种梦的追寻。所以主观主义的人生观,是浪漫主义。
在艺术上的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的对立,毕竟归结于人生观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对立。他若是浪漫主义者,则必然是表现上的主观主义者;他若是现实主义者,则必然是表现上的客观主义者。然而言语是概念上的指定;不是指的具体的事物;所以概称为浪漫主义者或现实主义者之中,却混同着各有特色的许多别种。例如,普通称为现实主义者的作家中,也有在本质上却是浪漫主义者。又在浪漫主义者之中却有理念不同,气质各别的人人。以下,再把这些区别逐项地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