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小说
在吾人称为文学之中,有诗、评论、随笔、论文、戏曲、小说等种类。然而,在这些中,代表文学两极的形式的是诗与小说,其他不过是在二者之中间的东西。实际,诗与小说,是很明白的,对照着文学中之南极与北极,即是,对照着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的两极。吾人特对此点加以叙述。
如前章(艺术中诗的概念)所述,大概的小说,本质上,它的情操都是主观的诗的精神。所以,在此限度内看,则小说也与诗相同,不能不说是广义的主观的艺术。然而,此时的主观性,是在创造背后的态度,而不是面对事实的观照的态度;作为观照的态度,几乎在小说所约束的形态内,一切作品,都是客观的。实际小说之所以为小说,可说是存于此观照中的客观性(若小说不是客观的,那便成为诗——散文诗)。
诗与小说,在这一点上,实有判然的区别。诗在本质上是主观的文学,这不仅在态度之上,其观照的自身即是主观的。即是,在诗,对象不是作为对象去观察,而是由主观的气氛、情绪,作为感情,去加以眺望。相反的,在小说,则对象与主观分离,以纯知的眼去加以观察。所以,即使同样是以恋爱为题材,在诗,则由感情与以歌咏;而在小说,则作为事件或心理的经过,由外部的观察加以描写。因此,从这点看,诗可说是“感情的东西”,小说可认为是“知的东西”。
但是,从此一关系看,若以为小说家比之于诗人更是知的人物,则实是可惊可笑的谬误。假定就智慧的优劣说,则诗人是优于小说家,而不会劣于小说家。何以故?如前章所述(观照的主观与客观),在认识上客观与主观的不同,不过是智慧在感情中结合,及智慧从感情中独立的不同;其知性活动的实质,并无所变。仅因样式之不同,于是诗是由感情所歌咏,小说是由客观所描写。而且,此一样式上的不同,是决定区别诗人与小说家的根本态度。
诗人因为常常是主观的眺望世界,认识与感情结合,所以不能像小说家样,现实的观照真正客观的存在。反之,小说家则对任何东西也是客观的,从外部作知的观察。因此,小说家不能进入到诗人所住的“作为心情(heart)之意味”的世界。所以,结果诗人不能创作真的小说,小说家不能作真的诗。小说家作的诗,大概彻底是观照的,尽管辞句凝炼,意思周到,但在某种根本的地方,没有诗的生命的要素,使人感到有“无音的钓钟”之感。因为他们不是用“心情”作诗,而是用知的“头脑”作诗的原故。相反的,诗人写的小说,因为它的观照为主观之霭所蒙住,总是觉得不很够劲,缺乏真正小说的现实感。
这样想来,诗人与小说家的一致点,仅是在人生观中本质的“诗”;在作为艺术家的态度上,其素质是全然不同的。小说的立场,是要现实地看人生的真实,所以至少在观点上,不能不排斥主观的情感(sentiment)。在这一点上,自然主义,教示了小说之所以为小说的典型的规范。为使小说成其为小说,在观照的形式上,与诗距离愈远愈好。是小说,而又是诗的东西,不过是一种“没有气力的文学”。然而,在精神上看,真的小说,不可没有诗的精神所高扬的东西。究竟地说,好像科学是在人生中的诗的逆说样,小说是在文学中的诗的逆说。这种自然主义的主张,其所以说小说“像科学”,并且向一切诗的东西挑战,其原因在此。实际,自然主义的文学论,是由逆说所说的小说之道的极致。
在前面其它的一章里,吾人把表现中的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譬喻为两个旅行家的态度。即是,前者是“为目的之旅行家”,后者是“为旅行的旅行家”。现在,诗与小说的观照的态度,和此一比喻很相适合。诗应该是祈诉着主观上的情欲或生活感,向目的作一直线的表现。然而小说与此不同,它是对于观察人类生活中的社会相感到兴味。对于小说家来说,主观的人生观或理念,不成为表现的直接目的。表现的直接目的,乃存于观照社会的实情,通人情,知风俗,旅行所到,皆有真切之观察。所以小说是人生中的一种“学习”,且是真正的“工作”。
诗在这一点的态度上,与小说大不相同。诗人是“为目的之旅行家”;对于旅行之自身,艺术之自身,并无兴味。他们仅常揭示主观,诉说自我(ego)。所以作诗都是一种“祈祷”,“咏叹”。诗人不要像小说家那样,观察人类生活之实情,研究社会之风俗。即是,诗人没有真的艺术的学习与工作。艺术之对于诗人是“祈祷”;既不是什么“工作”,也不是什么“学习”。诗人是真正的“为生活的艺术家”。而小说家则是把艺术当作毕生事业之真正“为艺术的艺术家”。(https://www.daowen.com)
像这样,诗的目的,是诉“生活之情欲”而不描写“生活之事实”,所以诗几乎完全没有所谓“生活描写”的这种东西。诗的内容,常是主观的呼唤、祈祷;并且是纯一的感情——气氛、情调、情欲(passion)。在诗,任何思想、观念,都用这种感情表达出来。并且,愈是更纯粹的诗,其观念愈是融合于气氛、情调之中。所以诗没有像小说所描写样的生活描写,没有生活事实的报告。这里,若是把艺术上的“生活”一语,使用作“生活描写”的意味,而且将“为生活的艺术”解释为“描写生活事实的艺术”,则诗倒无所谓“生活”。反之,小说倒成为“为生活的艺术”。但是,这种思想的胡闹,有如小孩般的无常识,已如前述。诗不属于日本文坛之所谓“生活派的文学”(参照“为生活的艺术,为艺术的艺术”)。
像这样,诗有祈祷而无生活描写;小说有生活描写而无祈祷。从这种关系看,诗的世界,是属于“观念界”,“空想界”;小说的世界,是属于“现象界”,“经验界”。前者是柏拉图的世界,而后者是亚里士多德的世界。也可说前者之态度是哲学的,后者之态度是科学的。所以小说的表现,常是科学的,分析的,对于部分的细节也详细描写出来。然而,诗的表现是哲学的,综合的,直感到全体的意味。并且,从这种特色说,诗的表现,必然会走进到象征。象征的说明留在后面。
最后应该提到的是,一般人以为诗是贵族的,小说是大众的,这种见解。此一普遍的见解,当然有其相当的真理。因为诗不像小说那样,有多数的公众读者;至少,在此种意味上,诗比之于小说是超俗的。但是所谓“贵族的”,“大众的”,我们先应常识地知道在这种地方到底含的什么意味。举例看是吧,在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比较中,大家说前者是平民的,后者是贵族的。因为苏格拉底站在街头和谁也可以谈话,至少,他不是个装腔作势的人。而柏拉图则是深居于学园之中,以典雅持身的人物。
在这里,此种定评是适当的。但若在作为哲学家的态度说,则苏格拉底决非大众的,倒比柏拉图更是贵族的。实在,此一有风义的哲学者,憎恶一切俗众的愚劣的东西,憎恶俗众的先入之见,由此而在狱内被毒死。所以,在此一态度上说,他与柏拉图都是贵族的(超俗众的)人物。并且,若是这种意味,则此处所称为“贵族的”的语言,正是耶稣、佛陀、托尔斯泰,乃至一切的志士与生活者所共通的,而成为其人格本质的特色。不仅如此,艺术本身的目的,本来便是贵族的。因为艺术不是献媚于俗众,而是启蒙俗众,指导俗众的。
所以在诗与小说的比较上,以小说为俗众,恰如在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的比较上,仅注意到后者,是更乐易可亲的这种表面上之气质或趣味性;至于艺术上的本质,则应系别一问题。从本质上说,小说也和诗一样,有超俗的贵族性,并且也非如此不可。实际,诗人与小说家的分别,不关系于此点之高贵性,仅在于风格、趣味上的人物的不同。即是,小说家的趣味,大概是世俗的,风俗是通俗的。所以他们倾耳于男女之私情,乐闻市井之闲话,混入于社交或家庭之中,作新闻记者的观察。他们的小说题材,都从这种地方出来的。
反之,诗人因为大概都没有此种世俗的趣味,要写小说也没有题材,便走进更超俗的诗的这一方面去。在此一限度内,小说确是俗众的。然而,在作为艺术的本质,则未必是俗众主义的东西。吾人不能认为托尔斯泰的小说较之哥德的诗为更非贵族的。不论是小说家,不论是诗人,艺术家在本质上不是俗物。并且这里的所谓“俗物”,是指的缺乏关系于全般价值意识之人性(humanity)的人物。故芭蕉说:“要高而归于俗”,大概就是小说家的金科玉律吧。[279]
然而诗在别的意味,还是有着小说所没有的特殊的艺术的超俗性。因此,诗不能像小说样的普遍,没有公众的广大读者。在这一点上,诗或者是像一般人所说的,是贵族的东西。然而,诗的本质的精神,不可思议的,却是站在与民众相通的完全同一的线上。下面就来说明这种“诗与民众”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