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与艺术家
“诗人是艺术家吗?”的这一质问,好像“梵哑铃是乐器吗?”的质问一样,听来实近于胡闹。但是,此一质问,不论何时,对于我们的诗人实系很认真地提出来的疑问。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认识有许多实际不是艺术家的本质上的诗人。他们没有艺术的表现,然而,气质上并不亚于任何诗人,有着热情高的理念,不断憧憬着浪漫的爱,常常高扬着纯一的主观。例如耶稣、穆罕默德样的宗教家;哥伦布、马哥波罗样的旅行家,苏格拉底、布鲁诺(Hiordano Bruno)样的热情哲学家;孔子、老子样的人类思想家;吉田松阴、云井龙雄样的志士革命家等。他们实际不是艺术家,或者多少带一点艺术家的才能亦未可知。但是,写过一二首呆拙的诗的苏格拉底,写了纪录性的旅行记的马哥波罗,与有定评的文学者相比时,实不足称道。若是什么人问何者是艺术家,当会毫不踌躇地答复为后者。然而,若是,换一个质问的方式,而问谁是诗人的人物,则恐怕任何人也感到困惑,不经过踌躇便答复不出来。实际,那位浪漫空想的旅行家马哥波罗和哥伦布,比之于职业的文士,从人物上说,谁能说他不是诗人呢?从著述这点来看,宗教的经典,柏拉图的哲学,老子的道德经,马哥波罗的旅行记,比之于写实主义的美术或小说,实更有诗意,更接近到诗这一语的本质感。
从这样想,诗与艺术,诗人与艺术家,不必是同物异名的语言;好像在什么地方,有某种性质不同,精神各别的东西一样。至少,“诗”的定义,与“艺术”的定义并不相同。若是如此,则宗教的经典,某种哲学书,在纯粹的意味上,不能说是艺术品,但比之于真艺术品的美术或小说之类,却值得称为是“诗的”;这是一种不可思议,而成为认识上的混乱矛盾。所以诗与艺术确系属于各别的语言,在严格的意味上被区别着。这里接着而来的问题,即为何谓是诗人,何谓艺术家的两个清楚的质问。先从前一质问来答复吧。
什么是诗人呢?不待说,诗人是高扬着诗的精神的人物。那末,诗的精神是什么呢?这在前面已经说过,即是指主观主义的一切精神。所以诗人的定义,简言之,是“主观主义者”。详言之,所谓诗人者,指的是理想家(idealist),追求生活的幻想,不断做着梦的人类梦想家。指的是常常多情善感,热情激荡的人类浪漫家。所以,真的诗人,常常是发见于空想的旅行家、冒险家、宗教家、哲学者们的范畴;在语言的纯粹意味,他们才应说是真正的诗人。并且,作为艺术家的诗人,在这种本质的气质上,也常与其他的人类梦想家相一致。试举例来看吧。大概的诗人,都是一种求道者、旅行家、哲学者;要之,是热情的人类生活家。
试就世界代表性的诗人来考查此一事实吧。先在日本看,芭蕉、人磨、西行,是如此。他们是人生的求道者;是毕生的浪漫旅行家(日本昔日的诗人,奇怪的,都是旅行家。他们好像要就自然看出心的理念之故乡一样)。在外国看,拜伦是殉身于正义的热血儿,海涅(Heine)是一面歌咏纯精神的恋爱,一面是热心革命的人生战士。哥德、席勒,是哲学家,甚且是一种宗教家。到了爱尔勒鲁、李白,则是典型的纯精神的虚无主义者,赌生命于陶醉之刹那,将殉身于所思慕之高翔感,是真正“诗情中之诗情”的诗人。济慈(Keats)雪莱(Shelley)马拉梅(Mallarme)之徒,都是象征的存在主义者,一种无政府主义的宗教家。此外,蒲特雷(Eaudelaire)是天主教的求道者,同时,又是异端的哲学家;爱尔哈伦、惠特曼(Whitman),是一种社会的志士。并且鬼才诗人兰波,在文坛上仅有三年左右的时间,写了少数像样的诗以后,便和彗星样地消失了。因为他想在非洲的沙漠中实践更是诗的生活。他说:“写诗这类东西的人,是无聊的人。”“真的诗人是不写诗的。”恰似我们的石川啄木,一面自己嘲弄自己是诗人,一面因为生涯得不到安慰而作诗一样。
所以“诗人”这句话,其自身不外乎是“生活者”的意味。他们实在所追寻的不是艺术而是生活,是可以充心灵饥渴的理念世界的实现。所有一切的诗人,在他欢乐的酒杯中,或者在他想实现的理想社会之梦中,将赌出他生活的高潮(climax)而甘心为它殉死。所以他们的志士,是颓废者(decadant),是旅行家,是哲学家。而所谓“人生”者,对诗人来说,什么也不是,仅是“诗所实现的梦”,对于梦的慕恋而已。所以诗人的真精神常存于生活而不在于艺术,不在于表现。表现之对于诗人,不过是悲哀的安慰的祈祷。
像这样想来,诗人的定义,是“生活者”而不是“艺术家”,应可以清楚了。然而,诗人既是表现者,则在另一方面,当然也是艺术家。所以诗人与艺术家,是由圆的外周切线所连结的两个中心不同的语言。换言之,诗人是作为表现者而始应属于艺术家这一范畴的人物。但是,等等看吧!果真是如此吗?这一定义没有错误吗?若真是如此,则可称为纯粹的诗人的,不是像李白那样的艺术家,而是无任何表现的、纯真的主观生活者,即所谓“不作诗的诗人”。有表现的诗人,一方面,仅因其为艺术家故而不是纯一的诗人。如前章所述,一切的表现都是观照,无客观便不能有的。诗既也是表现,则无客观即无艺术。所以诗人的主观,不是真正纯一的主观(感情的本身),而是被观照所客观化,被智慧所照射于表现之中的特殊的知的活动。可以说是“被客观化了的主观”,“被表现了的主观”。当然这种东西,不能说是纯粹的主观。纯粹的主观者,不是这种表现者的诗人,而是其他想由行为创造生活的“不作诗的诗人”。所以,可说为真正纯粹意味的诗人,不是与艺术家切线的诗人,而是与艺术家之圆完全分离的其他主观生活者——宗教家、冒险家、旅行家——的一群。他们的生活是行为。并且,行为之中,无观照、无表现,所以常常作为纯粹的主观,能够一条直线地彻底下去。
但是,我们对于过于抽象,过于论理化的概念,将要敬而远之。因为实际上“不作诗的诗人”的这种命题,等于说“没有脊椎的脊椎动物”样,是奇怪的语言上的欺瞒(trick),是属于事实上所没有的思辨上的抽象概念。实际,“诗”的一语,仅是对艺术的表现而说的,所以没有表现的诗,没有表现的诗人的说法,事实上是无意义的。这种说法,是把诗的本质的精神——诗精神的本身——无限扩大到无形体的世界里面去了。艺术,是肉体与灵魂,表现与精神的结合。所以我们不能想到无肉体的灵魂,不能思维到无表现的“诗的幽灵”。诗仅因其有表现而后始可说是诗。(https://www.daowen.com)
所以,诗人这句语,又常常是指“表现者”。单纯的“生活者”,决非真意味的诗人。诗人的正确定义,也不是单纯的生活者,也不是单纯的艺术家,而指的是把两方拿到一个中心的某种特别的人。换言之,所谓诗人者,指的是“想要祈诉的主观者”与“想要表现的客观者”的相互调和,坚固结合的人格。然而,此种主观者与客观者,在许多场合是不必一致的。并且这两种天性,常是互相排斥,互相矛盾的。何以故?因为主观者之自身是感情,是表现为激烈爆发行为的,酒神的激情;但是客观者是智慧,是面对着表现的观照,是冷静明澈的日神(Apollon)的理性。酒神与日神,在普通的人格中是不容易并存的。
行为的诗人与表现的诗人,实从这里区别。前者,即是“不作诗的诗人”们,纯粹的主观的、感情的,但没有观照的客观性的智慧。所以他们立刻像酒神的爆发,走向作为行动的诗。然而艺术家的诗人,其背后经常藏着智慧,是微妙的日神的静观者,所以观念不爆发于行动,而移向表现的认识那一方面去了——人愈无智愈显得勇敢、有智慧愈胆怯。并且从此一分歧点,而成为唐吉诃德(Don Quixote西班牙小说家塞凡提斯Miguel de Cuantes Saavedra所著小说中之主人,成为夸大妄想之典型)与哈姆雷特(Hamlet莎士比亚所著小说之人物,成为冥想忧郁而无实行力之典型)两种的典型。不待说,艺术家都是属于哈姆雷特型的。艺术家谁都保持着由命运所决定,无法成为唐吉诃德的素质。纵然或者有的多少与之接近,但毕竟不过是日神式的酒神,是哈姆雷特型的唐吉诃德。即是,由于他的大胆行为的影子,因而智慧的胆怯蒙住了眼睛。
所以真的“有天分的诗人”,必系主观者与客观者,生活者与艺术者,结合于一个人格之内,以10对10的比例得到平衡的人。若是一方优于他方,则会成为“不作诗的诗人”,或者反转来,仅有艺术才能,而缺乏诗的精神,无灵魂的“没有诗的诗人”。对于这种不幸的例子,吾人实际闻见得很多。例如我们王朝时期的歌人在原业平,是日本无比的热情的恋爱诗人,而且是愤慨于藤原氏的专横,常抱着最大反感的志士,恰可比拟于德国诗人海涅(Heine)。但是,他的和歌,并不怎么样高明,比之于人磨、西行,只能算是二流的;即是,正如一般的定评,意有余而词不足,表现的才能,仅能达到主观的六分。至于他的哥哥行平,尽管更是诗人的热情家,但作为诗人来看,几乎是无能的,仅有点末流的才能。并且与他们相反的,有表现才能,但缺少诗的灵魂的诗人,则例不胜举,在我们周围随处可以发见。
所以可具备诗人资格的方程式是:
主观者(生活者)+客观者(艺术家)=诗人
而且主观与客观的数值,应尽可能的是同等。古来一切伟大的诗人,在此调和上是完全,并多量保有二者的数值(其数值愈大,二者相加算之和亦愈大)。例如,芭蕉、[278]哥德、尼釆、李太白,都是如此。他们一面是热烈的生活者,一贯地追逐人生之梦的诗人;另一面,又常常是纯粹的艺术家,苦心于表现,彻底于观照的真正的艺术家。假使他们不是如此,恐怕不能由他们留下那样有价值的作品。要之,所谓诗人者,是生活者与艺术家的混血儿,而且多量的含融着两者之血的矛盾中的美丽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