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民众
诗这种文学,本不是公众的文学。在日本也好,在西洋也好,诗的读者是有限的,不像小说有多方面的读者。从这点说,诗到底非小说可比,没有大众的通俗性。因为诗是站在文学山顶的东西;仅仅在精神最辛辣紧张的空气中,始能作心脏之呼吸的艺术。在诗,则一切精神上涣散的东西,噜里噜索的东西,皆在摈斥之列。然而,在公众这一方面,没有这些东西却不能了解。
所以从公众的眼来看,诗是站在山顶的哲学家,觉得是不容易亲近的很辛辣的东西。然而,这一位大人先生,却不是与民众绝缘,是属于与他们气质相同的人种的同一类。而且,此一位大人先生,愈轻蔑民众,则愈可了解它的真诚的本性,是公众的党徒。何以故?因为在此种场合,双方反对冲突的东西,是在同一线上相对的原故。并且,两者立脚的同一线,其自身正是诗的精神的本质。
民众在任何场合,都是诗的精神的所有者。从此一意味说,世上像民众那样真正爱诗的可说没有。但是他们是教养不够的孩子,不能理解真正高贵的、美丽的、像样的东西。他们永远是充满稚气的孩子,所以他们只能喜欢诗精神中的最低级的东西,最愚劣的东西。然而,在任何场合,民众喜欢的,总是诗的精神。诗的精神以外的什么艺术,他们都不想要求。民众所要求的只是诗的本身而已!
所以,民众所读的文学,常常必定是有诗的精神的文学。例如,恋爱、人道、冒险、怪异等本质上是伦理感或宗教感的,抒情诗的,或叙事诗的浪漫主义的文学。试想想今日世界上被人读得最多的文学,是谁人的作品吧。作为艺术的高级作品,常常是雨果、托尔斯泰。特别是《悲惨世界》(Les Misérables)和《复活》,或是大仲马和巴尔札克。到处由人民所读的东西,是强调伦理感宗教感的文学;是与人以抒情诗或叙事诗的陶醉感的浪漫主义倾向的文学。民众不要客观的艺术。他们常常需要的是热情的主观主义的文学,有诗的精神的文学。
所谓“大众艺术”的东西,由此而得到民众的喝采。不仅是文学,在演艺、电影,在各种世界中,吾人都可发现这种艺术。这是一种使民众快乐娱乐的艺术。但是,就他们的目的说,到底是做什么呢?无非是以一切最高的手段,去激起民众的伦理感。失恋、流血、义士被杀、善人被迫害。若不是这样,即由一切浪漫的冒险,与怪异,以激发宗教感的情操。然而,尽管这种感激的强调,但一切都尽量使其无内容,尽量使其愚劣胡闹,做好充分的准备,以诉之于民众浅薄的理解力。(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谁也轻视这种艺术。但民众却最喜欢这些。何以故?民众永远是充满稚气的孩子,不能理解真正高贵、美丽的东西。然而,他们是如饥渴样地追求诗。只要那里具备有诗——诗的感激——就是好了。他们好像饥着肚子的孩子。什么都好,只要是诗便想吃。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的味觉低劣,而胃口则由坏点心所伤害了。民众是最纯良而又是可怜的孩子。
所以,吾人对于民众,同时不能不矛盾的有两种不同感情——爱与轻蔑。他们有“好的素质”,而养育于“坏的环境”。从另一方面看,像他们这样爱诗,尊敬诗的可说是没有的;但从另一方面观察,像他们这样冒渎诗,不理解诗的也可说是没有。所以正义是在于教他们以价值,教他们以更高内容的真正艺术的诗。我们的教育,不是要抹杀民众的唯情主义,而是要使其发扬,导向更高的山顶。
所以,在这一点的结论,吾人完全与罗曼·罗兰相一致。罗曼·罗兰认为艺术的健全发育,仅仅由民众,由民众的精神,才能建设起来。此一思想,是正确、含有真理的伟大的东西。对于日本的国情是特别的适切。何以故?现时在日本真正有诗的精神的,只有民众。不管它如何的幼稚与俗气,但民众常常是健全的,理解艺术正当的途径。他们由指导而可以变好的。然而,日本的文学家们,素质中,什么也没有,不仅没有诗,连艺术的良心也没有。而且日本的文坛与思潮界,正由这种胡闹所支配着。很难得救哟!吾人宁舍弃他们而走向民众的群里去。仅仅民众,才能创造新的日本文学与文明。
这样的结论,吾人又成为一个民众主义者了。但不要误解,著者不是谄媚民众的民众主义者,而是骂倒他们的民众主义者。因为民众是会由娇惯而更堕落,由鞭策而得向上的。吾人希望于今日之社会者,不是与民众站在一起而作演说的人;勿宁是须要有一面对抗他们,站在与他们相反的一边;但在根本的立足点上,却是与民众站在同一诗的精神线上,有一种毅然风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