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日本文学
(一)
在前章,我们概观了艺术中的诗的精神之所在。并且认识了文学之本质,都是“诗的东西”。但是,当时,吾人特别说明是“西洋的”。为什么呢?日本的文学,是特殊的,其性质与西洋完全不同的原故。日本从古到今,像欧洲那样的文学,几乎全未成长。第一,文学起源的历史,就已经不同。西洋的文学史,如前所述,起源于希腊的叙事诗。然而在日本,则远如古事记等所见,诗与散文相混,而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所以在西洋,散文都是精神于诗,都是站在诗的精神的母源之上。但在日本,则无此成长上的关系;诗与散文,分别并行;交互之间,并无关涉。所以在近代日本文坛的情况,也是同样的;诗与散文,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各走各自的路。恐怕这两个并行线,走到什么地方也是并行线,或者永无相交的机会。因为一直在今日,我们的诗人与小说家之间,还挟带着怎样也不能互相理解的某种东西的原故。
日本文学与西洋文学,既使现代仍有多么不同的特色,这只要从人物的印象来看看西洋的小说家与日本的小说家,便立刻可以清楚。西洋的文学者,即使于左拉、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史特林堡,尽管是小说家,但就人物来说,都强烈地与人以“诗人”的铭感。然而在日本的小说家中,使人能感觉这种风貌的作家,几乎很少。日本大批的作家,仅与人以文士writer样的杂驳之感。因为日本的文物与国风,都与西洋不同,三千年来的与世孤立,完全是独特发育的国。不过,最近因外国文化之渡来,成为紊乱的混合线。以下,为了考察日本的文学,先从日本的国民性说起。
(二)
由“诗”的风貌透视日本人的性格也是有必要的。“日本人显著的特色,是极现实性的国民。当天气清明,鸟啭澄空之日,再不为明天的任何事发愁的这种极乐天的现实思想,自古以来,即一贯于日本人的性格之中。日本的一切文化,自昔即是以彻底的现实主义为其特色。例如,从诗来看,这一点也与西洋显著的不同。西洋的诗,一般是观念的,瞑想的。但日本的诗,则是极现实的,是关于日常生活的别离或爱慕的。尤其是俳句,更是现实性的诗。几全以自然风物之描写及日常茶饭之吟咏为事。在世界中,像日本俳句这样现实主义的言情诗,一个也没有。还有,西洋除了瞑想诗以外的大部分几乎都是恋爱诗。但日本诗,这一方面的比较少,主要是自然描写的诗。恋爱的本质虽属于伦理感;而日本人在气质上是超道德者,没有像西洋人那种基督教的强烈之伦理感。”
在诗中的此种情形,相通于其他文化,都是相同。日本人没有宗教感和伦理感,然而宗教感及伦理感本身就是主观主义文学的根据,所以自古这类文学及艺术并不发达。日本的艺术,自古以来,仅是贯彻客观主义的现实主义的东西。例如,在日本,音乐一向不发达。第一,日本人先天地不爱好音乐(日本人的讨厌音乐,是世界有名的)。反之,美术则几乎是世界性的发达。公平地说,日本的美术几乎是世界无匹的。然而音乐是主观艺术的代表,美术是客观艺术的典型。所以再没有像这样可以证明日本文化特色的东西,像小说,江户时代,已经到了现实主义的极致,贯彻了真的写实主义。但是,此种现实主义,与西洋文学的现实主义,在本质上,两者的精神是不同的。
西洋的文明,是艺术、宗教、哲学与科学的文学。然而,在日本,没有哲学、科学、宗教,唯独艺术发达。何以故?因为哲学与科学,一开始是对宗教的怀疑,是主观的诗的精神之逆说,所以(在日本),一方面,没有可以引起反动的主体;由此而来的怀疑精神也没有引发起来。应该有这种怀疑的日本人,却是过于乐天的现实家。所以日本自古便一点也没有发达过抽象观念。
缺少这种抽象性的国民,另一方,直感的睿智应该发达,这是当然之事。并且在这一方面,实在创造了惊人的世界性的文化。此即是像美术这种观照本位的艺术,今日表现为世界性的优秀,其原因正在于此。更彻底的东西,则飞跃过现实主义的山顶,遂到达了象征主义。所象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到后面再说。但在世界最早,而且最彻底创造了象征艺术的,实仅有我日本人(译者按:此全系吸了一点中国文化余波的原故)。而且,因为贯彻于这种象征主义,所以很不可思议的,日本人从距离诗的精神最远的北极的现实主义,反转来逼近到西洋诗所到达的南极。
要之,日本人是仅彻底于客观性的一方,几乎完全缺乏主观性的很稀奇的国民(日本人的语言,是日本人缺乏主观性的最好的证明。例如在我们日常会话中,常常说“赞成”,“要水”。而“我”的这一主格常常省略掉),所以日本所能有的艺术,必是限于客观主义的艺术;即是,美术、写实主义的文学、现实主义的文学。主观主义的文学,除了抒情诗以外,日本一个也没有成长。明治以后也是如此;早期所输入的浪漫主义,仅玩弄作为少年少女的幼稚的感伤文学,在还没有生好根之中,已经像浮草样地枯死了。而且一直到今日,长期间的文坛,实由特殊日本化的自然主义所贯串,深深地生根在地下。以下将略述此种自然主义传来以后直到今日的绵长历史。(https://www.daowen.com)
(三)
十九世纪起于法国的自然主义,到底是怎样性质的文学,前章已经详述。一言以蔽之,自然主义,是启蒙思潮的文学,是充满了逆说的反语的,一个倒说僻论(paradox lcal)的伦理主义的文学。然而这不仅限于自然主义。原来,西洋人是主观性极强的国民,与日本人正站在对峙的地位。所以西洋客观主义的文学,不独限于自然派,一切都是对主观的逆说:内有强烈的主张,而表面却说是客观的内外矛盾的现实主义,可以说是“排斥主观的主观主义”,“诗蕴藏在内面的观照主义”的文学。
反之,日本人本是没有主观性而仅发育着客观性的人种;所以一切从西洋移植来的文艺思潮,一来到日本,便变成特别的东西。明治的浪漫派是如此,到了自然派文学更甚,几乎变形为完全拔去灵魂的一种奇怪而特殊的东西。但当新输入之初,西洋的牛油臭味尚强,多是原物照样地直译。即是,如人所知,初期我国的自然主义,是由独步、二叶亭、藤村、啄木等所代表,极强调着诗的精神(田山花袋等初期的作品,也是极主观的,诗的精神很强的)。在日本,发生过真意味的浪漫主义的,想来,实系这个时候。自然主义初期的文坛,在吾人所知的限度内,是第本最初,而且也是绝后的高扬着主观的时代(所以当时的诗坛出有像蒲原有明、北原白秋那样优秀的人物)。但是,在日本,这样的现象,不过是一时。舶来的自然主义,失掩了新鲜的牛油臭味后,忽然融化于日本传统风气之中,完全没有主观精神,而成为纯粹的客观的观照主义的文学。失掉了此种逆说精神的自然主义,其艺术论所主张的现实主义,换言之想从文学的根本和根拔掉一切的主观和诗的精神。这样一来,于是初期的热情性遂被排斥,连左拉、莫泊桑等开山祖师们,都被斥之为过于感伤的。
这样的文学立足点,是真正彻底的客观主义,而有志于纯粹艺术的态度——即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并且古来日本文学的立场大多是如此。即是,日本的文学者,没有像西洋人那样的人生观的诗人的热情,艺术至上主义的“名人意识”较强。在名人意识的这一点上,不独限于文学,是广及于所有的艺术而成为日本人可夸耀于世界的长处。在这里,吾人想说说艺术中必然的两个人性。
如前章所述,艺术的种目,只有两个,“诗”与“美术”。所有一切的艺术,从是本质的特色看,毕竟是在此两个范畴之中,而不能不属于就中某一范畴。若系主观的东西(为生活的艺术),即属于前者;若系客观的东西(为艺术的艺术),即属于后者。并且,若是前者的艺术,即不能没有热烈主观的诗的精神;若是后者的艺术,即不能没有如美术家所有的真正观照的艺术良心——即名人意识,这两个东西,才是艺术中必须的人性。所有的艺术家,不能不——至少——有二者中之一。若是两方都没有,则诗、美术、主观艺术、客观艺术,在精神上一齐没有了。
如这里所说,西洋多数的艺术家,都是保有前者的人性,即是诗的精神,由此而给作品以生命。相反的,日本的艺术家,自古多属于后者,是艺术至上主义的名人意识,到达了观照的妙境。吾人在二者之间,不能作价值的批判。因为哪一方都是同样的伟大。然而,谁也明白的,哪一方都没有的人们,即是没有作为艺术家的人性,站在任何批判的立场,除了投以轻蔑之眼以外,是无价值可言的。
然而,日本现在的文学者们,就中之任何一方,都没有真正保持着。当然,或多少在某一轻微的程度上,两方共有一点也未可知。但是,真正强调人性的,除了极少数人外,实际看不出来。例如,诗人作家仅有岛崎藤村、谷崎润一郎,武者小路笃实、佐藤春夫、室生犀星几位;而且真正的艺术至上主义者,只数得出自杀了的芥川龙之介、志贺直哉等。大概地说,现代的文学者,既不是诗人,也不是美术家,都不彻底仅只是杂驳的文士。
比之于这种杂驳的文士,使人感到昔日以名人意识一贯下来的日本艺术家,是如何优秀伟大。“现代日本的堕落,是在于生硬地输入西洋的主观的生活主义,而不能本质地加以理解,仅以皮相的概念彷徨无着时。一味抹杀自家艺术的良心,结果,既不成为西洋风的生活文学,也不成为日本风的名人艺术,而终于成为似是而非的暧昧文学。我国现代的文坛,实际正在这样的蒙昧期。”
所以,从这样的文坛来说,则诗的常被虐待,可说是当然之事。文坛若是真的彻底于现实主义,站在强烈的艺术至上主义之上,则至少,日本的诗人,今日也能得到稍好一点的境遇。因为艺术的南极与北极,正因其系极端的关系,反而可以相通的。——试看芥川龙之介吧,他是文坛上唯一理解诗的人。——自然派以来的我国文坛与文学,因失掉了艺术的人性,于是和诗的精神,便毫无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