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逆说精神
(一)
在诗里面,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在日本则成为和歌与俳句的关系,已如前章所述(前章略)。在这一章,想根本地解决在西洋诗中同样的对立关系。盖此一问题之解决,乃诗论最后所应提出的大问题,是接触到了诗的最深神经的真正根本的结论。
在西洋诗中,分为内容与重形式的两个系统。然而,诗的内容是属于主观,形式是属于客观,所以在这种地方,与日本相同,依然有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属于主观派的是浪漫派或象征派的诗;属于客观派的则系古典派或高蹈派的族类。前者是感情本位的自由主义,后者是诗学本位的形式主义。
此一相同的对立,另一方面,也可从诗的情操方面加以考察。即是,已如前面他章所述,欧洲诗的历史,实在是抒情诗与叙事诗之对立,是诗情中“情绪的东西”与“权力感情的东西”的不断交流的二部曲。然而,情绪的东西——浪漫派也好,象征派也好——必然会立脚于自由主义的精神;而凡是权力感情的贵族主义的东西——古典派也好,高蹈派也好——必倾向于形式主义;所以欧洲诗中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自然不外乎是抒情与叙事诗的对立(所以近代新形式主义的诸诗派——未来派、立体派、构成派等——在语言本质上的意味而言,皆属于客观派的叙事诗。此类诗,实可称为近代的叙事诗)。以下,吾人想把诗中的主观派与客观派,即抒情诗与叙事诗的关系,就内容与形式两方面,从根本上加以论定。然而,在这以前,不能不说到西洋诗中的主观派之对立,是与日本诗中的两派对立,关系不同这件事。
日本主观派与客观派的对立,是和歌与俳句的对立。故在此情况下,和歌应该相当于抒情诗,俳句应该相当于叙事诗。然而,此种比较,根本是错误的。因为和歌纵使是抒情的,但俳句决不会是叙事诗。日本的俳句不论从内容看,不论从形式看,与西洋的叙事诗毫无相似之处。日本的特殊之点,乃一切文学,都是内容本位,无一如西洋之真正意味的古典。因之,日本没有语言严格意味的“韵文”,这种形式主义的文学并未发达。因为日本缺少形成此种文学内容的叙事诗的精神。
(二)
在艺术,内容属于主观,形式属于客观。所以,顺着客观前进,最后必到达纯粹的形式主义,即是古典主义。事实上,古典主义的精神,是艺术所能到达的最寒冷的北极。在这里,属于主观的一切温情感,都随内容一起被逐出。只有纯粹形式美的冰冻的理智,这里结晶。即是,古典主义的方程式,是均齐、对比、平衡、调和的数学的比例;在此一冷酷而没人情味的冰山,任何人性的血液均将冻结。这里有由理智与数学所凝固的,结了冰的结晶的“纯美”;用大理石所雕刻的造型美术,在这里以立体结晶的冷酷姿态屹立着。
实在,古典主义的艺术,是由数学来创造美,想以机械、圆规及尺,制造人模型的真正残忍刻薄的纯美主义的艺术。在这里,一点也没有温情感的主观,只有纯洁客观的知性的形式美。但是,这样的古典主义,为什么会与诗的表现结合呢?实在,吾人所不可思议的是,像这种属于艺术北极圈的古典主义,和属于艺术南极圈,以主观的热情为本位的诗这种文学,有什么结合的必然性呢?在这种凛冽气温之中,我们过于热情的诗人之血,为什么能不被冻死而继续地歌唱着呢?
但是,不妨再想想看。像上述意味的形式主义——这仅重视数理的形式美,想从艺术中拒绝一切内容——到底真的存在诗的世界里吗?纵使有,则这种文学,果能作为诗而得到正当的评价吗?实际,吾人在某种末期的诗派中,可看出此种形式韵文。例如,高蹈派的末期诗人,从他们的诗派中失掉了怀古的浪漫情调或困人的厌世感——这本是高蹈派的诗——偏于走向韵律的诗匠的完美,想把诗建筑为造型美术一样。换言之,他们不是从“心情”(heart)产生诗,而是想由智的头脑(head)去制造出来。
这一种类的文学,真正可以称之为诗吗?的确,它可以成为一种美。但,至少它不是诗。因为美的东西,并非一定是“诗”。诗不应说是纯美的东西,它在本质上,应该有更多的人性温情感的主观。至少,吾人可以确切地断定一件事情。即是,诗是应当从心情产生;而不是仅用机智或趣味所意匠的头脑的东西。所以诗的形式主义,仅在保有作为内容的诗的精神,即是保有主观的限度内,才可被允许;无主观的纯粹的形式主义,虽然是一种数字的纯美,但断不能称之为诗。
那么,何以诗人的主观,在表现上选择这种知的古典主义呢?诗是感情的文学,是在主观之南极的艺术;但却选定了古典主义这种北极的寒冽的形式;互相矛盾的内容和形式,彼此结合,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然而此一疑问,已在他章(形式主义与自由主义)概略地解说过。即是,诗的形式主义,本来仅与叙事诗的精神相结合。并且,这种叙事诗的精神,从它贵族的权力感情之高翔,在形式上要追求端庄、典雅、严肃,韵律整齐,架构结实等东西,便必然会有此种结合的。尚令人存疑的是,追求这种英雄的权力表现的诗人,果然是真正的英雄吗?(https://www.daowen.com)
对于此一疑问,吾人可明白答之曰“否”。古来几千诗人中,有哪一个是真正的英雄人物?他们中的某些人,有时表现出像勇士、英雄样的行为,然而这不过是外表上的演剧。真正地说,所有的诗人,都不过是女性的,神经质的,多愁善感的有着一颗纤弱之心的感伤家罢了(不如此,何以能作诗呢?)。若是说出一个决定的事实,则诗中的一切英雄主义,毕竟不过是“逆说的东西”。换言之,所有的诗人,因为他向英雄的憧憬而作出Odyssey或Iliad那种勇敢的、富于权力感的高翔的诗。事实上,他所“憧憬”的是不属于他自己,不为他所有的东西。
然则诗的本质感是什么呢?诗是向不存在(sein)的东西的慕恋。现存的东西,已经拥有的东西,常常是没感情的东西。诗人之心,常是向着现在没有的东西伸出热情之手。并且,有许多诗人,郁郁于自身的存在,对于自己感到憎恶与嫌忌。恐怕他们对于自己的诗人性格,而自觉其是世界上很愚劣的东西。并且,从这种反动,而憧憬着具有顽强之心、粗壮的神经、大无畏勇往直前的真正英雄的事物。
所以诗中的权力感,常常是弱者对于所无之物,不能自由得到之物的一种人性的奋飞之愿。换言之,诗人是想由作诗以得到从表现而来的权力,得到贵族的现实感。对于荷马来说,在他写伊里亚特的时候,那个难看的放浪诗人,实是特洛伊(Troy)战争的勇士,是阿基利(Achilles)。但是,反之,荷马若是真正的英雄,则恐怕他不会写这种诗吧。他无宁是从开始便成为特洛伊(Troy)战争的勇士,像阿基利(Achilles)那样,在战场上成就功名。再说,但丁、米尔顿,或者高蹈派的赖尔,一切诗人,都是如此。尽管他们有一切尊大的艺术庄严感,而实际,不过是心软的诗人,是神经质而善感的人物。
所以诗的古典主义,是过于热情的诗人之血,在北极的结冰风雪之中,以意志被抑压为痛快的一种逆说的诗学。就中他们所求的,是斯多噶式的严正格律的,坚实的韵律的架构;并且要从一切意志抑制中,压迫一切不彻底的主观,扼杀感伤的情绪。反转来,是要从强烈中飞跃出去的意欲。近代新形式主义的立体派等,其精神正是出于同一的基调。所以在他们的诗里面,常常藏着歪曲的、执拗的东西,对情绪怀有叛逆性的敌意。并且,所有古典式的诗的主观,实际存于此种逆说的虚无的热情之中。
因此,这种诗是由抑压主观而反使主观飞跃,由苛责情绪而却反强调着最强烈的感情。并且,正因为如此,才使“诗”能具有诗的魅力。若是真正抑压了主观,扼杀了情绪,则哪里还有诗之所以为诗的魅力呢?此时如前所说的成为冷的理智的文学,没有精神的形式美的造型物。
吾人不管在任何怀疑思想之“极”,均不能把诗的本质认为是没感情的东西。数学的形式,可以称为单纯的“纯美”,决不属于诗的本质。毕竟不管是在任何古典形式中,都必需是主观感情的燃烧,生活理念的痛切的倾诉。所以诗的本质,常常必是“为生活的艺术”,而不能属于真正的艺术至上主义。可称为真正的艺术至上主义的,是指艺术中的科学家的态度而言。即是意味着那种埋首于研究室之中,超越一切生活感、人情味的真正的学究三昧的态度。在艺术家里面,吾人常常在某些画家或美术家中发现此种例子。他们才真是艺术三昧,真是献身于为表现而表现。然而吾人所知道的任何诗人,却决不可能是艺术至上主义者。何以故?因为诗人甚至在艺术上,应当是科学家的,却过于人性化,怀着一颗过于意志柔弱的心。诗人与其是表现者,无宁更应该是生活者。也因此,艺术至上主义者不是诗人,不过是对于诗人的“英雄”而已。
要之,诗人——任何诗人——毕竟不过是主观的感情家。正因为他们是过于诗人的,所以他们便反动地抑制主观,叫唤着情绪的虐杀。然而,由这种叫唤,反转来,却更得到诗人的兴奋,更成其为感情的(sentimental)。所以诗中的主观派与客观派,尽管表面上是对立,但站在绝对的上位,则都有一个共同的诗观,一副共通的情感。并且,若是没有本质上的情感,则实在没有所谓“诗”的文学。所以尼采所叹息的是,他不管怎样也是诗人,再怎样也无法超越过诗人。但是,他若不是诗人,则会成为黑格尔样的学者;并且他若真正是具有铁的意志的人,则恐怕一开始便没有任何超人的出现。实在的,诗是向现在不存在的东西的憧憬;是希求保有的“自由的欲情”。
所以诗人愈是气质上的感情家,反转来愈能成为英雄的叙事诗的作家。诗人高翔于权力感情之上,乃是骆驼想成为狮子;是超人由没落而开始的人间悲剧的希腊叙曲。一切文明的源泉,都是从此种叙事诗开始。所以诗中的英雄主义,本质上是“悲痛者”的情操。甚至可以说,叙事诗的真正魅力,正来自此种悲痛感。把悲痛感除外,则任何叙事诗也没有诱惑力。像哥德的浮士德、但丁的神曲,是如何地使人感到这是从人的弱小的无力感而想飞跃向某种超人的东西的悲痛的叹息。并且中国诗中的许多东西,正是以沉痛无比的声音,慷慨悲歌着人生社会。正因为这样,像这种诗,才是最感情的,感伤深刻的诗。[290]
所以叙事诗乃是“逆说的抒情诗”;乃是诗对于诗的反语。恰如科学是人生中的诗的反语,小说是文学中的诗的反语一样,叙事诗是诗中的诗的反语。换言之,这是由对主观的反动所最强调的主观精神。所以真正纯一的东西,是主观中的纯主观;在诗中可称为纯诗的,恰如爱伦坡(Poe)的名言所说的一样,只有抒情诗(实在可称为诗的,不外于是抒情诗)。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反语,逆说。
说到这里,诗的正统派,遂不能不归于浪漫派。何以故?因为浪漫派一开始便是由纯主观的情绪主义所建立的。不仅如此,浪漫派是以恋爱为中心的东西;盖恋爱的情绪,是一切主观中最感情的:有着最甘美的陶醉;然而它的感伤或陶醉感,正是抒情诗之所以为抒情诗的真正本质。在这里,若是把爱伦坡的话附加一句,便可说“实在配称为抒情诗的不外于恋爱诗”而作此主张的浪漫派,才正是诗派中的正统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