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浪漫派向高蹈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从浪漫派向高蹈派

在感情中的两大类别,即是抒情诗的情操(情绪)与叙事诗的情操(权力感情),在人文中常常成对流,已如前章所述。文艺的历史,实在,不外于是这两个感情的反复,及其斗争的历史。并且,一切的原则,常常由“反动”一语包括尽净了。即是,这方有压力,另一方立刻便反动;一方占有时代,则在次一时代中便有另一方之兴起。这种循环的反动,是力学所决定的真理;会经由历史永远继续下去的。而非任何时代,都决不可能仅有一方永久决定性的独占人类的文明。

所以像今日,尽管近代文化都是女性主义,但在人心本源的另一部分,其权力感情的狮子,依然会猛然奋起。而且,为了适合于时代的潮流,它在伪装的女性化主义之假面下,随时都磨砺着本能的兽牙。有如聪明的尼采所说,现代的女性化主义者(feminist)——和平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写政府主义者,都是穿着羊皮的狼;以食肉之鸟的猛厉之心,说着柔和的福音的传教人。确实,他们的主义,是人道的;他们的思想,是民众的。然而这些传教人所意图的,乃是在民众身上下工夫,支配民众,以号令文明的,贵族主义的权力感之高扬。并且,不论近代文明是怎样的女性化主义与民主主义,也不能扼杀这些“伪装的贵族主义者”。

回到诗的历史本身上去吧。诗历史中的古典叙事诗与抒情诗,已在前章解说过了。再进而对于浪漫派以后的新诗,与作为文其姊妹的散文历史,稍为加以考察。如前章所述,近代的诗,是由浪漫派开始。浪漫派以前的诗,对于我们来说,是古典的,直接的关系很浅。所以浪漫派实系近代诗的开祖。今日所有诗派中作为母音的东西,都胚胎于此。然而浪漫派的运动,并非仅在诗坛的局部,以小小的波浪开始;实是涉及文学、艺术,乃至社会思潮之全般而兴起的空前的澎湃大运动。这是由卢骚所刺激的法国革命之延续,是资本主义文化初期之自由主义惊人的凯歌。

所以浪漫派的运动,是对贵族主义而起的平民主义的主张,对形式主义而起的自由主义的呐喊。它排斥艺术与文化中的一切的权力感情,抑压一切的叙事诗的东西。以近代的恋爱为主的抒情的小说,一时占新文学的大势力,而驱逐了古典的形式韵文,也正是此时。这里顺便说一句,在古代是轻视散文的;到近代却成为优势,实因新时代的自由主义,对于韵文那种形式主义的文学抱反感,其意味转到更自由的平民的散文这一方面的原故。并且,自由诗的本质的精神,同样是表象着此一散文时代的趣味性。所以从此一意味说,自由诗愈是散文的——即是,愈是非格律的——愈是真正本质的自由诗。

浪漫派的时代思潮,是由对过去贵族主义的反感,而抑压了一切的叙事诗的精神。但是,对于这反动的逆流,当然不能不继之而兴起。而且,此一反动,实从艺术之各方面都爆发开来。然而,这里仅对于诗与小说的文学,而看其反动的历史便已够了。先从小说开始吧。在小说中,浪漫派的反动思潮,是大家所知道的自然主义。此一在法国所兴起的自然派的文学主张,在本质上,它是意欲着什么?以什么为特色呢?在其他各章已经屡屡说过了。即是,它是“否定主观的主观主义”的文学;是当时热情的人道主义,反叛浪漫派的人道的感情主义,叫喊着要虐杀爱或情绪的,一种被抑压的叙事诗精神的爆发,这正是文学上权力感情的高唱。

所以自然派的文学论,实系在散文形式的底子上,常常露着古典主义的精神——没有形式的古典主义——。换言之,他们在本质上是要求一种严谨的,坚确踏在大地之上的某种强力的有现实感的文学。并且他们讨厌浪漫派的女性,泪痕的、软软的自由主义的精神,和它那娇媚的旋律之美。所以自然派的文学论,对于浪漫派常作如次的非难:“脚跟离开大地”“腰是摇摇摆摆”,“溺于浮薄的陶醉”;并且他们正是以“脚跟完全站在大地上”的骨骼结实的写实主义的文学自任。(https://www.daowen.com)

像这样,自然派所意欲的,分明是向浪漫派的反动,是对于抒情情愫而来的叙事诗的感情的反抗。所以,在伦理感上,他们也反对浪漫派,反对爱、人道、女性化主义,而想到更贵族主义的康德的义务感——据康德说,道德的本质即是义务感——。并且他们从这种伦理感而制作出意气颓废的、逆说的、讽刺的、性虐待狂的、暴露狂症的文学。它们是由描写人生的污秽,暴露社会的丑恶,而自己高翔向一种征服的权力感。

此一向浪漫主义的另一反动,同样也在诗坛上也唤了起来。此即高蹈派(Parnassian)的一群诗人。他们几乎是彻底地从正面高扬于贵族主义。他们在一切素质上是与浪漫派不合的诗人。恰与小说中的自然派并行,敌视浪漫派,申述各种反对的意见。第一,高蹈派彻底排斥自由主义,憎恶浪漫派的悦耳的美妙的音律感。并且他们自身重视根据严肃的法则的形式,自己夸称是“语言上的哥德式(Gothic)建筑”(Gothic建筑,是古典主义的典型)。他们还排斥一切情绪感的东西,或暧昧茫漠的东西;偏于尊重判然明白,理路整然的诗。

高蹈派的诗人们,正如此派的名称所示,常取高蹈超俗的态度,轻蔑民主的思想,矜夸他们高出于时流之上。他们实在是近代女性主义文化从正面来的反动主义者;是不戴假面的,正直的——或是呆拙的——正牌的贵族主义者的一族,他们憎恶新闻主义(journalism)憎恶时流的东西。并且远慕历史的过去,驰思于中世的怀古。特别是他们中的巨匠李尔(Leconte de Lisle)们憎恶现在人类生活的本质,从否定宇宙一切的叔本华的厌世感的虚无主义中,以狠毒的挑战态度,把浪漫派的感伤的爱或人道主义,视为不洁的东西而彻底加以排斥。实在的,高蹈派的贵族们,是要从诗中完全驱逐情绪,虐杀人情,才觉得痛快。

这种高蹈派的态度,正是诗中的自然主义的态度。唯一的不同点是,自然主义重视社会性,正视现实生活;而高蹈派则系以白眼看人类社会,深彻于真正孤独的贵族主义,而陷进独善生活的云层中。因之,自然主义的憎恶是指向人生;而高蹈派的憎恶,则指向“宇宙存在”自身的本性。即是,小说走向科学,而诗人则走向哲学。并且,由此种不同,当自然派陷入于“为生活的艺术”与“为艺术的艺术”的矛盾,弄成主张与作品之奇怪错觉的时候,另一方的高蹈派,则标榜着彻底的艺术至上主义。

高蹈派还从诗中拒绝一切的主观,标榜纯粹的客观主义;这与小说的自然主义根本一致。实际,高蹈派与自然主义在艺术本质之点上,是联盟向浪漫派进攻的敌人。然而,吾人对于这种反抗诗派的主张,有一个不能接受的疑惑。因为诗的本质,如以前所说的,是主观的东西,所以吾人无论怎样,不能想到如高蹈派所说的反主观的诗,客观主义的诗。并且,同样的也不能在诗的世界中想象出可称为真正意味的艺术至上主义。诗必定是主观主义的文学,因之,不能不是“为生活的艺术”。所以高蹈派所说的反主观,乃至艺术至上主义,恐怕与吾人所想的多少有点不同。然而,此种辨证,且留待后面再说。次章不能不说高蹈以后的诗的历史。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