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象征派向最近诗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九章 从象征派向最近诗派

文艺的历史是反动。诗坛由于过分受高蹈派的形式主义之压迫,接着求表现之自由,高喊情绪之解放的新浪漫主义的复活,亦必然应运而起。实际上,此一反动也很快地到来了。这即是近代诗坛划时代的象征派运动。

象征派的新运动,在其本质上的精神,正是浪漫派的复活;它是要在派中取回被虐待的自由与感情的革命。他们首先反对高蹈派的形式主义。他们讨厌那种炫学的东西,反抗贵族的尊大感;以民众的不做作的直情主义,坦率地说自己的思想。象征派的诗人们,又特别强调主观。他们爱那种由甜蜜的情绪融入于音乐的旋律之中的诗。并且忽视韵律的形式规约,与诗学派之高蹈相冲突。其结果,由爱尔哈伦们开始大胆行动,完全与诗学派绝交了。换言之,它们破坏诗的韵律法则,产生了今日之所谓自由诗。盖因浪漫派精神的推动,经过象征派而到达这里,乃自然之事。

象征派乃对高蹈派之反动,喜爱朦胧的诗境,讨厌判然明白的东西(判然明白,乃高蹈派的标语)。据象征派的想法,诗的情趣存于“朦胧的神秘”,在于意味之不分明。并且,一般象征派的特色,在这点上,显著地太被夸张了。然而从诗派运动的本质看,象征派的真生命,实存于浪漫派的新的复活。他们把由高蹈派所虐杀的自由与情绪,以一新的哲学形式而将其唤回到欧洲的近代诗坛。所谓新的哲学是,在诗中加深瞑想的实在观念;在这一点上,与浪漫的纯粹情绪主义,有其教养上的区别。要之,他们是浪漫诗人的更观念化的变形。

此一象征派的运动,一时几乎风靡了欧洲的整个诗坛。[288]好像不是象征派的人,就被认为不是新时代的诗人一样。然而,反动却以必然不可避免的法则兴起。第一,接着而起的诗坛,排斥象征派的暧昧朦胧。并且倾向于要求印象确实,强有力地表现其意味。事实上,象征派以后的诗坛,在其所谓“印象的”这一点上,有其显著的特色。并且最近的许多诗派,即是写象派、未来派、立体派、表现派、达达主义(dadaism,艺术上之虚无主义)等东西,一时,相继地出现。以下,试略述诸派所共通的一贯精神。

最近诗派的本质,一言以蔽之,是“向象征派的反动”。即是,他们排斥情绪,强调某种被抑压的权力感情。特别是立体派、未来派、表现派等。他们彼等的诗的情操的本质感,是某种倔强的、歪曲的、奇怪的、可恨的、残酷的东西的表现。在那里,似乎存有以否定权力为痛快的某种逆说的英雄主义;执拗倔强的虚无主义;正在那里浮着冷笑。的确的,近代诗中一个共通的强烈情操,是想以某种虚无的权力感,去歪曲物质的本性,把世界很奇怪地加以扭曲,具有意志力学的意味。就中时常都是以科学的唯物观与宿命观,苦苦地去情象人生,想以机械与铁槌的重压来锤打出诗来。

有这种内容的诗,在形式上反映为何种表现,不待想也可明白的。最近许多的诗,在这一点上,是完全与象征派相敌对的。象征派那种悠闲美妙的柔软的自由律,由于最近诗派的趣味性而引起激烈的反感。表现派与立体派所求的,是要由铁与机械所构成的架构坚实富于韵律的东西,即是,必须是古典的形式诗体。但是,他们已经过了象征派,受过了象征主义的洗礼,所以不想回到与古典主义中除掉其古风之美与诗学及其新样式。(https://www.daowen.com)

因此,立体派与未来派,由他们独自特异的意匠,而创造出另外的新的古典主义。即是,把言语作机械学的排列,给韵律以力学的法则,或者造出金字塔式的象形诗形,创造一种新样式的函数的古典主义。这些新的古典主义,与过去高蹈派所墨守的诗学的古典主义完全不同,呈现很新奇的外观。新时代的东西,其法则更是变态的,有着更是函数的能够变动的韵律自由。然而这种诗形所根据的精神原则,本质上与过去的古典主义是一致,同样可以看作是一种造型美术——语言上的哥德式形筑。

这种新倾向的所归,使诗远离音乐,而导向美术[289]的那一方面。实在的,最近的某些诗,完全忽视了音律要素,只把言语作象征的排列,想由此而得到某种绘画的或造形美术的效果。并且此种新形式主义所到之处,其走向必然倾向唯美主义。即是,从诗里面移去内容的东西,导向形式的纯美,而走向作为艺术贵族主义山顶的唯美主义。此种唯美主义的东西,实系最近诗界中显著的特色;他们许多的哲学,在这里,都是为了“由美与唯物主义所辨证的科学之实证”,尽其保险的任务。但是,我们对于这种过于科学的,过于艺术至上主义这一派之诗与诗人,有一个根本的怀疑。至少,对于他们不能无所警告。其理由可留在次章说明。

要之,最近诗坛,是对前代象征派的反动,是对于抒情诗的诗情,而来的叙事诗的诗情的最活跃的时代。把这作社会性的观照,则是对于民主的东西而来的权力感情的虚无的反动。(前面所说的唯美派与艺术至上主义所以兴起的理由,实在于此)。然而,在此一现状的深处,欲挽回时代的次一反动,欲早已备好的并又渐渐浮现在诗坛的意识。即是,近来外国诗坛所议论着的正统派——欲将诗返回到纯一之情绪的一派,及其他想吸取浪漫派之正流的一派,都是给与即将到来的次一诗坛以意味深长的预言与暗示。毕竟,诗的历史,是“从反动向反动”的一条长流,是无限无际的轨道;所以今日的正流,成为明日的逆流;明日的逆流,成为今日的正流;关于这点的价值与邪正,是现在的批判者,所不能断定的。

以上所述,是对于欧洲诗坛的观察。但最后想谈谈日本的诗派。因为日本也有象征派、高蹈派,或未来派、达达派等与欧洲的名称相同派别。对于这些日制诗派,吾人没有多说的兴味。在日本的文学流派,大抵是受皮相的新闻主义的影响,不外是好新奇自命为新人,好炫耀学问、轻薄地接受了西洋报纸的文艺及政治栏的东西而已。所以吾人应当说的,日本的象征派或高蹈派等,除了在名称上与西洋的东西相一致之外,是与西洋的原物毫无关系的某种特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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