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陆王异同
朱元晦的向外穷理,本来是学问中通向科学的一条大路。当时虽缺少此一自觉,不能真正向科学方面发展,但朱元晦的这条路,还可旁通于词章考据,故其枝叶易于蕃衍。加以元代经许衡等的努力,朱学成为官学,声势乃益盛。象山的心学,其传承在人而不在书,故不百年即渐归消歇。加以异同之争,挟官学之势以为定论,社会上遂益视陆学为禅、为异端。结果正如黄梨洲在《明儒学案》中所谓“从前习熟先儒之成说,未尝反身理会,推见至隐。所谓此亦一述朱耳、彼亦一述朱耳”(《明儒学案·姚江学案》)。及王阳明出,始太息于“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他“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说”(《答徐成之书》二)。遂断以陆氏之学为“孟氏之学”(《象山先生全集叙》),系儒而非禅。声应气求,阳明有功于象山不小。后人遂以陆、王并称,此就两人皆取足于心而言,决无不当。然阳明谓象山之“纯粹和平”,不逮于宋之周、程二子(同上),则其对象山之评价,殆在濂溪、明道之下;所以他又说:“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他心上用过工夫,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传习录》下)因此,后之叙录学术思想史者,遂以此为定论。实则陆、王之异同,决非精粗问题,而系思想上之根荄问题,其关系于学脉者甚大。我在这里虽不能详论王学,但应就陆、王同异之处,略加指出。
首先我们应该了解,孟子虽言“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这是心的“知”的一面。但他主要系由道德的发见处言心,即所谓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等是。与道德之心的发见的同时,自必随着有一个“知”的作用;然此时之“知”,系附丽于四端之心的里面,或平列而为四端中之一端——是非之心,而非将它当作一种独立的活动(知当然可作独立的活动,那是另一问题),因此,心也只会在道德上落脚,而决不能在“知”的本身上落脚。象山承此学脉,由辨志、义利之辨以复其本心;在辨的同时,当然也有一个“知”的作用,但此“知”亦系附丽于义利的决定点上,于是象山所复的本心,依然是在心的道德这一面落脚,而不是在“知”上落脚。阳明开始虽以知行合一立教,其中固含有挽救空言不行之弊之意,然其立言本旨,乃在指出“知”的发动处即是“意”,意即是行,要人在这种地方用力把不好的一点念头克掉,以为拔本塞源之计。所以他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与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阳明常说“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他的知行合一,即是诚意的工夫,他说这是“知行的本体”,和一般常识中所说的“行为”的“行”尚有一段很大的距离,而其立言的精髓则是安放在“知”上,所以黄梨洲对此的解释是“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姚江学案》一)。阳明自己也分明说:“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钱德洪《刻文录叙说》)他又在《大学古本序》上说:“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由此可见阳明的思想,究极地说,是从心的知的这一方面走进去,也系在心的知的这一方面落脚。所以他和朱子一样,爱以灵明说心,喜以明镜喻心。如谓:“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又谓:“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传习录》)明镜照物之心,其自身是“无记”的心。他说:
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传习录》下)
照阳明这一段话的意思,色是在万物而不在目,万物感应之是非也在万物而不在心,心只是一个“知”,所以他干脆说“知是心之本体”(《传习录》上)。“知是心之本体”的观点,出于禅宗神会的四传弟子圭峰宗密,他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一则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再则曰“知即是心”。因此,阳明最后的致良知,不是继承孟子的良知,而实是禅宗“寂照同时”的转用。孟子的良知,只是不虑而知的道德的见端,与四端之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是非常现成的东西。但阳明的良知,则“是学者究竟话头”,是“从百死千难中得来”(均见《传习录》)。直截地说,这即是圭峰宗密所说的“克体直指灵知,即是心性”(《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的“灵知”。“克”就“灵知”(良知)的本身分位来说,则他对于道德而言,只是“无记”的状态,即是超善恶的无善无恶的状态;因此,阳明在天泉答问的四句教中,不能不说“无善无恶者心之体”,这在当时已引起争论。阳明自己以这是接利根与接钝根者的方法来作解释,但并没有解决此四句话所包含的困难问题,因为既以无善恶为心体,则下面“有善有恶者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诚意”,很不容易接下去。但若不接下去,则和儒家的道德精神、人伦生活,完全脱了节。无善无恶的心体,是炯然独照的心体,是知的心体。阳明之达到此一心体,可能是由道德上的知善知恶、为善去恶的工夫,层层转进,结果达到了超越于相对善恶之上,便有如禅宗之转污成净一般,而非如禅宗之跳过道德范畴,直接由知的回光返照,一超直入;因此,在阳明自己或者是能将四句话和合在一起的。但禅宗可不历阶位,或将阶位之过程一齐扫净,阳明则不能教人把为善去恶作一过程,因而将善恶一齐扫净。所以由为善去恶以上达无善无恶,毕竟是一大曲折。此一曲折,是由以德性为目的,而以知性为底子所无法避免的。因此,良知之教,毕竟不能不成为王学的一大争论,致使黄梨洲有“‘致良知’一语,发自晚年,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后来门下,各以意见搀和,说玄说妙,几同射覆”(《姚江学案》)之叹。阳明自己说:“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是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传习录》下)“是非”是知,“好恶”是行。说是非不说好恶,则人对是非并不负责,把是非、好恶融在一起,在这种地方,阳明的良知,较之上述的灵知是落实了一层,这正是阳明苦心之所在。但《论语》上说“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则是孔子以仁来决定好恶。而在阳明则好恶、是非乃决定于知。一般地说,知的本性总要分能所。分能所,则心与理为二。禅宗要能所两忘,只是炯然自照,不另立理境。阳明之心理合一,固即可能所两忘。但知是心的本体,如何而能心理合一?所以他必说“良知即是天理”,或“天理即是良知”。何以见得“良知即是天理”?因为“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此语若解释为天理如一房屋,良知乃此房屋之门户(《易传》:乾坤其《易》之门户耶),房屋须由门户而通内外,天理须由良知而始得昭著,此固圆融无病。但与阳明“良知即天理”之意,不能无若干距离;与“知是心之本体”之意,亦不能无若干距离。因为天理须待良知而始昭著,则知仅系心之一德;知是心之本体,则知乃心之全德。知系心之一德,则知以外之德,如仁、义、礼诸德,皆为心所固有,可自心中流出;若知为心之全德,则仁、义、礼诸德,均系由心之“知”所照射而出,不能与“知”一起融和在心上。所以他以此诸德为“表德”,这和象山之以此诸德为“实德”,实可作一明显之对照。如“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曰,然。澄曰,隐恻、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耶?曰,仁义礼智,也只是表德”(《传习录》上)。仁义礼智为表德,则阳明的心与理合一之心,只是“知”的自体冥合,只是知识之心。此一心的本身,实近于朱元晦而远于孟子、陆象山。如徐爱谓:“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按此乃朱的系统),不知镜尚昏,何能照。先生(阳明)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同上)一在照上用功,一在磨上用功,其下力处固有本末之殊,而心为明镜之心、为知识之心,则元晦与阳明,并无二致。元晦与阳明,在把握道德的主体性上,一则失之于远,一则易流于虚,皆不若象山之直承孟子,现成结实而少流弊。黄梨洲下面的一段话,虽意在为阳明疏解,实则亦露出此中消息:“乃后之(阳明以后)学者,测度想象,求见本体,只在知识上立家当,以为良知;则先生何不仍穷理格物之训,先知后行,而必欲自为一说耶。”(同上)若在知上立基,则站在儒家的立场,诚如梨洲所说,应走朱元晦向外穷理格物的一条路。其实,王阳明开始也正是走的这一条路。但因这一条路,在中国文化中系一条生路,朱元晦以一生艰苦之力,尚未走通,阳明天才横溢,更没有走这一条路的耐心,遂因格庭前之竹,格出病来,“于是出入于二氏者久之”(以上皆见《姚江学案》)。据阳明自己说,他出入于二氏者实有三十年之久。如前所述,禅宗之心与朱元晦之心,同为明觉之心,所以阳明由朱元晦转入二氏,在心的历程上并无不同,只不过因此一转而将向外穷理,“无所得入”(同上)之理,一齐从外面收归心下,于是在“心即理”的这一点上,离开朱元晦而会于陆象山。三百年来,遂只称陆、王,而不复有人了解他和朱的脉络,更无人了解他与象山,因入路不同、立足点不同,其在心与理的认证上并不完全一致。此种不一致,纵系只在毫厘之间,但其流衍之影响,实不可忽视。这种不同,在其先与阳明为友,后来成为他的学生的黄绾的晚年,也窥破了一点。如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象山常与门人言曰,吾知此理即乾,行此理即坤。知之在先,故曰乾知大始;行之在后,故曰坤作成物。近日朋友有为象山言者,以为知即是行,行即是知,以知行合为一事而无先后,则失象山宗旨矣。”(《明道编》页一)黄氏看出了两人的不同,而不知其不同之根源,乃在二人所认定的心的性格有出入,因而所谓行也非一事了。
并且,如前所述,象山继承“天命之谓性”的遗说,认为人心之理,是由天命而来,“天之所以命我者不殊于天”(《语录》),因此,人之心与天地乃共此一理,复其本心,即是显发不殊于天之理,不与宇宙相限隔,而人即与“天地相似”。所以他说“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同上),此皆系由心与天地共此一理而言。他既认心之理系由天地而来,自然要认“此理乃天地所固有”(《与朱元晦辩太极图说》)。因此,他只说“心即理”,他决没有说过“无心外之理”。因为他不说“无心外之理”,则伦理之外,还可承认有物理;所以他意识到在立大本之外,还另有一套学问之存在(说见前)。王阳明则进一步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传习录》上)又谓:“无心外之物。”(同上)又谓:“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今看死的人,他这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传习录》下)又:“先生游南镇,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云,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同上)由象山的“心即理”而到阳明的“无心外之理”,这与其说是一大演进,无宁说是一大转变,把物理一起转变而为伦理,把客观一起转变而为主观。站在纯伦理的立场,可以说此理是专属于人的主观的,人之外无所谓伦理。而阳明之所谓“物”,亦只是伦理中之事,所以他说“意之所在为物”,并不牵涉到纯客观存在之物。象山将此理平铺于人与天地万物之间,似乎依然有点夹杂,阳明对于象山,虽尊之而尚有微词,原因或即在此。但象山的“理”,是包摄着身心家国许多实践的“事”。事为吾心所主宰,但亦须受客观的限定,因此,当吾心的“理”在实践而为“事”的过程中,客观的限定,与吾心互相连贯,则此时之“理”,尽管仅为吾心所主宰,但亦不妨主客相融,内外共此一理。象山将此理平铺于主客之间,经事的媒介,依然是混融无间,并不夹杂,并且由此而可使吾人主观之精神,落实于客观之上,能向事上切实用力。《传习录》下有这样的一条公案:“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为理。”若使象山断此一公案,则将曰:“在物在心,同为一理。”依我看,若不承认“在物为理”,则心所关联到的事物的客观的一面,将无确定之地位,于是吾人对于事物之用力,亦无确切之要求与意义。且即使完全站在伦理的观点看,若不承认心与天地万物同为一理,则阳明之所谓“大人者天地万物为一体”,这种“一体”只是人的片面恩惠,对于天地万物之自身,或且不承认为实有,如此,则所谓“一体”者亦无确定之意义,或虽承认其为实有,亦系毫无价值之实有,如此,则在“一体”之后面,亦可转出一我慢之心。不仅狂禅之弊由此而出,且“无心外之理”之“心”,独往独来,常易不感觉须受客观之任何限定,遂与政治上独裁者之精神易相含混,于是良知之教,或者可假借为恣睢好恶,以为违法乱纪之资。加之,因不承认有心外之理而不受客观限定之“良知”,若不曾真正经过一番“百死千难”工夫,人且将混同于原始生命力之冲动;此种冲动之浑沌性,且将冒渎而假充为阳明之无善无恶。此在阳明本身,固不能负此咎,但在以义利之辨为总枢纽的象山,承认心与天地共此一理,则上焉者固可满心而发,次焉者亦可因对客观之制约感而不致中风狂走,其流弊自无王学之大。且因阳明认为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事,故彼虽紧承心学的践履精神而言“须在事上磨”(《传习录》上),但“事”、“物”在阳明的思想中,只认为是“意之所在”,于是他所谓“在事上磨”者,依然是从心意的本源上用力者多,在客观对象上用力之意甚少。这与象山的“及物工夫”,实有天渊之别。如: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谊,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谊,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传习录》上)(https://www.daowen.com)
此在象山,固然须先有个孝养之心,但如何去温清奉养,以完成孝养之心,正须下一番工力,决不如阳明看得如此轻松。阳明家庭环境远非象山可比,故对一事一物之安排,自无象山缔造经营之亲切感;然推之国家、社会,则在事物上所须要之学问思辨者实将更感到其重要。象山在此点上之精神贯注,决非阳明可比,这在前面已略有叙述,可资比较。又:
澄常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先生曰……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有谨独。(同上)
象山承认理贯穿于心之内外,故立其大本以后,正其端绪以后,还须向外用力;其所谓“人情事变上做工夫”,分明是指向外用力而言的。全谢山《城南书院记》以为槐堂论学之宗旨,以发明本心为入门,而非其全力。正献(袁燮,陆的学生)有言曰:“学贵自得,心明则本立,是其入门也。入门以后,正须向外用力。”在心外之理,亦即在心内之理,故向外用力,亦即为尽吾心之理之量。但阳明谓“无心外之理”,则自然减轻向外用力之意义,于是将象山向外用力的意思,一转而全为向内的。阳明或者于此等处觉象山为粗,实则此种“粗”,乃儒、释大防之所在。阳明常谓圣人与二氏之别,只在秒忽之间,远非象山界划严明者可比(见后)。象山直承孟子,受禅之影响轻。阳明则由禅转手而来之迹宛然具在。彼系豪杰之士,固亦不以自讳。他的学生黄绾说:“予昔年与海内一二君子讲习,有以致知为至极其良知,格物为格其非心者。……以身心意知物,合为一物,而通为良知条理。格、致、诚、正、修合为一事,而通为致良知工夫。……又令看《六祖坛经》,会其本来无物,不思善,不思恶,见本来面目……以为合于良知之致极……予始未之信,既而信之,又久而验之,方知空虚之弊,误人非细。”(《明道编》页一)
以上仅就王学之究极点以论陆、王的异同。但阳明既从心上转回儒家,则其对人伦之绾带密切,与夫知善知恶、为善去恶的一大段工夫,与象山同其血脉精髓者正复不少。若更谨慎地说,此处所涉及的王学,也和前面所涉及的朱学一样,或仅为其一面或一端。若即以此为概括了他们的全体,则我将感到自己内心的惶恐。尤其是中国的学问,其观念常互相牵连,例如阳明提出“知行合一”之说,当时即与一般行为之“行”的观念相牵连。所以顺着一条理论的线直追下去,总不能无遗漏之感。“曹溪一滴”,惟赖好学深思者之能识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