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象山与佛老
宋代理学,受老的影响小,受佛的影响大。所以象山叙当时的情形说:“浮图、老氏之教,遂与儒学鼎列于天下;天下奔走而归向者,盖在彼而不在此也。愚民以祸福归向之者则佛老等。以其道而收罗天下英杰者,则又不在老而在于佛。”(《象山全集》卷二四《策问》)周濂溪太极图出于道家,然道家以此图表炼丹之术,周子则以此图表宇宙生成之过程,由此以安设仁义之根据,故与道家原意并无关涉。太极图第一句“无极而太极”之“无极”二字,虽出于《老子》,但朱子对此的解释是“无形而有理”(据《宋史·周传》,朱子此一解释,与周原意并不相合,那是另一问题)。老氏之意,“无极”只是“无形”,经“无形而有理”的这一转语,其精神便完全由老氏转过来了。濂溪在此图说上谓“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静”与道家有关,但中正仁义则与道家无关。不过老氏“和光同尘”以“全身保命”之术,则在专制政体之下,很影响了士大夫之实际生活态度。象山对此说得非常清楚:“周历之季,人私其身,士私其学,横议蜂起,老氏以善成其私,长雄于百家,窃其遗意者犹皆逞于天下……大学不传,古道榛塞,其来已久,随世而就功名者,渊源又类出于老氏。”(《全集》卷十九《荆国王文公祠堂记》)所以象山与老氏最为缘远。老氏言“无”,象山最恶言“无”。他说:“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惟其所蔽在此,故其流为任术数,为无忌惮。此理乃宇宙之所固有,岂可言无。若以为无,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矣。”(《与朱元晦辩太极图说第二书》)这里也可以了解象山较之出入于“二氏”甚久,因而也承认仙家所说之虚无的阳明,在思想中实少此一因素,因之也少此一纠结。
宋代的所谓“佛”,即是佛教中的禅宗。禅宗把由印度所搬进来的大小经论一脚踢开,专在自己的心性上立脚,这实在是由印度文化回归向中国文化的产品。但它毕竟是承认印度的传承,保持宗教的形式。由此作再转进一步的工作的,始于唐代的韩愈、李翱。韩愈特提出《孟子》、《大学》,李翱特提出《中庸》,因为这三部书都言心、言性,可以和禅宗所倡导的“明心见性”的风潮相抵抗。所以李翱曾说:“性命之书虽存,学者不能明,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以为夫子之徒,不足穷性命之道。……”由此可知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并不能否认禅宗之言心、言性;且欲与禅宗争一日之长短,亦必自心性下手。既须自心性下手,则问题的对象相同,而禅宗对此问题经数百年之穷探力践,其所得之成果,亦必无法加以抹杀。所以宋代理学,可谓是受了禅宗的启发,几无一人与禅无关,无一人不受禅之影响,这在前面已经提到。但这种关涉影响,也决无害于他们从禅宗中跳了出来,以树立新的儒学。站在文化思想发展史的立场来看,人类某一真精神,一经显露,即非给继起之文化以影响不可。所谓影响,乃指与新因素之相互关系而言。既有新因素,则继起者自非故物。所以说宋儒是“阳儒阴释”,这是不通之论。
禅宗所给予宋学之影响,第一为涵养“工夫”。在中国过去亦稍有此意,如孟子之“养气”、荀子之“治气养心之术”,但将其明确化而形成学问之基础,这分明是由印度瑜伽,经过禅宗数百年之实践而来。其次,《孟子》言心、言性,《大学》言心,《中庸》言性,此一心性之学,为章句之学所遮断者几及千年。若承认人同此心,而禅宗所明之心并非虚诳,则在此心的原有位置上,自然与儒家有其默契会同之点。程伊川曾说,佛只有敬以直内,但缺少义以方外,此即承认在心上之默契会同点。伊川是想在心与性之间分一层次,以与禅之心、性合一者相区别,所以他说“性即理”,由此一区别而开辟出向外穷理致知的一条路。但如前所述,要由这一条路来启发道德主体之心,便特别感到迂回曲折,此即象山之所谓“艰难其途径”;因之,伊川有时也说“心即理”。而他的学生,依然常在儒、佛之间徘徊。伊川归自涪州,见学者多从佛学,叹曰:“惟有杨(龟山)、谢(上蔡)二君长进。”后来黄东发对此事说:“呜呼!亦岂料……他日之从佛能动人者,正今日之杨、谢耶。”(《黄氏日抄》卷三十三)由此可见要从禅宗完全转出来的艰苦。但程学决非禅学,因为他承认一客观之理,所以他便于“持敬”之外接上“致知”,“持敬”与“致知”结合在一起,则其归宿决为儒而非释。朱子十六岁时,会“谈一个昭昭灵灵的禅”。十九岁成进士的文章,便系缀撷与某一禅僧的谈话而成。二十四岁见李延平,延平告以“理未尝不一,此与异端(佛、老)所同,所难者在分殊耳”。由此渐渐转出,一生由“分殊”处致力,辟佛远过于伊川,他比伊川将心与性分得更明显。他说佛以作用为性;盖他常以知觉言心,又以情属于心,而知觉与情,只是心的作用,不是理;理才是永恒不变的;因此,他常把心说成一个流转之心,极少说心体,但他并不是不承认有“体”,在他是认为“体”在性而不在心。若全不承认有一个永恒立极之“体”,则中国的文化精神便一齐垮掉,岂可因“神无方面易无体”之言,遂认中国学问中不能承认有“体”,且“神”与“易”即是“体”。但其内容自与西方的本体论不同,即中国一定在心上或性上说“体”。朱子爱以“虚灵明觉”说“心”,“虚灵明觉”四字,正是禅宗所常用的。他又认为禅宗之“观心”是以心观心,是有二心,这也非常勉强。由周、程一脉相承的“验喜怒哀乐未发的气象”,验与被验,到底是一是二?其实,禅在朱子一生的心目中,所占的分量很重,所以辟之特力。他有许多话不敢彻底地说,因为怕“近禅”。他对于人读《中庸》、《孟子》皆存戒心,觉得《孟子》把道德说破了,不如《论语》之不说破。熊十力先生常谓,宋儒如不辟佛,则其成就将更大,此真卓识卓见。
象山在当时,不仅朱门说他是禅(但《太极图说》辩论之前,朱子很少说象山是禅),当时的人大概有此印象的不少。如“先生言吴君玉自负明敏,至槐堂处五日,每举书句为问,随其所问,解释其疑。……再三叹云,天下皆说先生是禅学,独某见得先生是圣学”(《语录》)。槐堂讲学是早年的事。又“读第二劄论道(轮对共有五劄子),上曰,自秦汉而下,无人主知道;甚有自负之意,其说甚多说禅。答,臣不敢奉诏。臣之道不如此,生聚教训处便是道”(同上)。按孝宗对禅,皈依颇笃,大约他误以象山为同调。象山自称曾看过“《楞严》、《圆觉》、《维摩》等经”,而他的《语录》中,“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的一首诗,实系唐智通禅师“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之诗,由此可以推想他是看了这一类语录而平时喜欢读此诗的。但这在当时是极寻常的事。他的家庭自其父亲起,可说与佛的因缘最少。从他的全集看,从禅宗有意张大门户,因而叙述许多与禅有关的士大夫的著作,如《居士分灯录》、《佛法金汤编》、《续灯存稿》这一类的书看,他与禅宗的关涉,较之宋代其他大儒,可以说是少而又少。陈北溪《答赵季仁书》曰“象山本得自光老(道光号佛照)”;凡儒者与禅僧来往,为儒籍所不载者,上类禅籍皆载之,或称过其实,以相标榜,独无象山出自光老之记载。通观北溪议论,殆系诬诳之辞。象山集中有《赠僧允怀》,是赞叹他建藏修桥,精诚勤苦,希望士大夫能以此精神治家、治国。其《赠疏山益侍》者,乃因疏山益侍者“出纸求余言甚力”,他只记一路所观察的天文现象,不涉及宗门一语。对于其兄复斋鹅湖之会的诗“古圣相传只此心”之句,觉得“微有未安”。这较之朱子《诵佛经》诗“了此无为法,身心同晏如”者,似更为谨慎。闻陈正己与刘淳叟有疏山之行,与书责之曰:“虽儒者好辟佛氏,绝不与交谈,亦未为全是。……第不知其与栖栖乞怜其门者,其优劣又何如耶?”在象山文集中皆以义利之辨为中心,几无一禅语。朱子谓其轮对劄子“未曾拨着向上一路”,彼殊不以有“向上一路”为然。他曾讥劄子“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与朱元晦》)。其《语录》乃集七人所录而成,傅子云(季鲁)所录者,与文集之精神最相吻合。以包显道所记者多禅语,詹阜民所记者亦颇有禅之意味。刘后村谓包氏好谈禅,其所记不能谓之假托,殆亦记其性之所近。盖如前所述,在心、性上立脚,任何人固不能与禅全无关涉。惟在根源处稍有轻重之殊,在流衍上遂有渺隔山河之感,此乃学者所当明察。
然当时多说他是禅学,大约有下述几个原因:第一,他认为“心即理”,在心上落脚,不认心与性有何分别,此似与禅之“明心见性”相同。朱元晦谓:“上蔡云,佛所谓性,正圣人所谓心。佛所谓心,正圣人所谓意。心只是该得这理;佛氏元不曾认得这理一节,便认知觉运动做性。”盖禅宗亦心性不别。第二,他教人要先由辨志以立其大本,不主张由语言文字及形式入手,此与禅宗之“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相似。第三,要由辨志以先立其大本,则教导人须先从辨心术下手,即所谓“识病”。心病是由于被利欲、意见等所裹胁遮断而来,要治心病,便须把裹胁着心的利欲意见打掉,即所谓“剥落”。要剥落,不免须要些与禅宗擎拳竖拂相类的“手势”。他说:“与朋友切磋,贵乎中的,不贵泛说,亦须有手势。”(《语录》)如《语录》中记“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每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忽呵之曰,陋说……”一段,即其一例。学者挟其利欲意见之私而来,教者首以“手势”将所挟者打掉,所以象山说“这里是刀锯鼎镬的学问”(同上)。此与禅宗“闻涂毒鼓,丧身失命”的教人方法相似。第四,象山是豪杰之士,平生不好作儒、释之辨(《与王顺伯书》二“儒、释之辨,某平时亦少所与论者”),他看到当时“之攻异端者,但以其名攻之,初不知自家……在他下面,如何得他服你?须是先理会了我底是,得有以使之服方可”(《语录》)。傅子云谓:“世排异端,惟名是泥;而吾先生,即同辨异。”(《祭文》)由此可知,象山对于与禅之同者,即承认其同;而不拘于名迹之辨。他在象山讲学,即自称其所居为“方丈”而不避嫌。第五,他常说孔子之所谓“攻乎异端”的“异端”,并非指的佛、老。他认为“若此理不明,私有头绪,即是异端,何只佛、老”(《象山全集》卷十五《与陶赞仲》二)。这无异于骂朱子乃及其他不由辨志入手之人为异端,此不仅引起当时之反感,且无形中容易被人误会这是袒护佛老。(https://www.daowen.com)
不过,象山在其根本的立脚点断然与禅不同,故其精神即与禅全异。所以他虽承认有与禅相同之点,但决不像王顺伯等样,作三教调和之论。他说:“诸子百家,说得世人之病好。只是他立处未是。佛老亦然。”(《语录》)说得病好,则治病之方亦多可取,尤其是象山之所谓病是利欲、意见、私智,有如禅之所谓“贪嗔痴三毒”,必将这些东西剥落尽净。但站在什么立场说这些是病,站在什么立场要治这些病,此即所谓“立处”。象山儒、释之辨,是从这“立处”下手,所以他说: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有五官,官有五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死生,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则知本无生死……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渡之,皆主于出世。(《象山全集》卷十一《与王顺伯》)
儒者之“无声无臭、无方无体”,当与佛之境界同。但不可以此之同,便如王顺伯之流,谓儒、佛同。他与傅圣谟书谓“大抵学者自当论志,不必辨论所到”,“志”是“立处”,“所到”即是到达的境界。由此我们可以了解义利之辨,实贯穿于象山思想之一切。由义利之辨向内探索进去,其所显出者必为道德之心。此道德之心,较朱子“虚灵明觉”之心,为更是儒家的。熊十力先生曾说:“程、朱犹近于佛,陆、王反合于儒,此前儒所不审耳。”(《十力语要》卷二《与周开庆》)当是从这种地方立论的(但陆、王的区别,熊先生似亦未详论)。由义利之辨,向外发展出来,其所成就应为“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象山常引用此《易传》语)。所以孟子的民本思想,中绝者千余年,仅象山能完全担当。象山内外兼管,恰到好处。其学生惟傅子云最能了解他。杨慈湖辈则向内的倾向比较重;然象山门下,无流入狂放一途者,此正可证明象山系真正代表儒家基本精神,故其思想之流弊为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