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陆异同——知识与道德界域的混乱与厘清
人的心,含有无限的可能,有各方面的作用。其中最主要的,心的知性的一面追求知识,心的德性的一面成就道德。西方观念论者常将心的各方面的活动,说成是各层次的活动。我认为在每一方面活动中,固各有其层次,但不可将各方面的活动共累成为一高下的层次。因为若果如此,则欲达到上一层次者,必先经过下一层次;欲完成道德者必通过科学,于是科学诚为各层次——道德、艺术、宗教等——所必经之路,无论科学不甘居于最下的层次,且在理论与事实上,科学亦并非道德等所必不可缺之因素。所以我始终认为与其说是心的各层次,不如说是心的各方面。统摄各方面者即为心的自身的统一。因此,学问大体上可分为两大界域,知性的知识活动,以物理为对象;德性的道德活动,以伦理为对象。前者属于实然的世界,后者属于应然的世界。两个世界有其关联,但无必然的因果关系,道德未必能随知识而增高,知识亦不能随道德而俱进。《公是先生弟子记》:“刘原父云,永叔问曰,人之性必善,然则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可乎?刘子曰,可。智愚,非善恶也。”知愚是知识,善恶是道德,二者固不可混为一谈。索诺根(P.A.Sorokin)在其《人性的再建》一书中,探求决定人类利他或利己的因素,他根据现代各种统计数字,证明生物学的本质及社会环境等,对道德问题,并无确定关系。谈到知性方面,他说:“由上述的技术(按即知性系数,精神检查的诸形式等)所测定的知性,看不出是使人成为利他的或利己的要因。此两现象间(知性与行为),当然存有若干微细的关系,即是高的知性,可稍稍助长利他主义。但此关系不是不变的,也不是一贯的。”(前书第五章)并谓“高谈”利他主义与道德观念者,并不显示与此相应的行为(同上)。因为“高谈”也是象山所谓的议论,最多也只是一种知性的活动。他同时指出现代的成人,其思想、言论与其公开的行为,毫不相干。倒是天真的幼儿,与一般单纯的人们,“其观念形态与公然行动,倒是很密切地连在一起”,因为那是“深植根”于其内部(同上)。所以他最后结论是要求在人格与行为的四种不同的形式中,把最高的“超意识”(有似于象山之所谓本心)解放出来。于是他深深地寄望于印度的瑜伽(Yoga)行,希望由此种方法把人的超意识爆破出来为人作主。而许怀彻(Albert Schweitzer)在其《文化没落与再建》中,也特别把文化的命运归结到伦理上面,归结到人的心上面。从心上面、从伦理方面来解决人类文化的问题,这本是中国文化二千余年以来开辟出的一条路,也是象山自认为继承孟子一千五百年的道统之路。要成就道德,成就人的道德行为,不能在外面的各种不确实的关系中去找根据,而只能在各人的心上去找。并且从“孩提知爱长知钦”来看,人的心本是道德的心,亦即本来具备道德之理,于此而认定“心即理”,认定“心即理”之“心”是人的“大本”。应然的世界、价值的世界,只能从这个大本的地方流出来。不是不要知识,而系知识对于道德的行为来说,只是处于补助的、被动的地位,它不过处于德性的印证和被选择的地位,其对于道德行为的分量自然比较轻。同时,知性的知识活动,是就客观的对象上去探索;而道德主体的大本,则只有靠“返观内照”,即是“反省”。卡西勒(Cassirer,1874—1945)也在其《原人》(An Essay on Man)的第一章中特别强调“以了解自然的方法,不能发现人自身的性质”。所以求知识的方法,和开辟大本的方法并不相同,于是朱、陆治学的门径便不能相同,读书的态度也不能相同。知性的活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对象。在中国,书本子一向是成为知性活动的惟一对象,一向是靠书本子来构成知识。朱、陆环绕书本子所作的争论,骨子里面是由知性活动的方法,能否直接开辟出德性大本的问题的争论。这一争论,实际也深深渗入于朱子内心生活之中,这便形成他一生的矛盾。
宋学一开始便负有一种消极的任务,即是要吸收佛、老的成果,又要从佛、老内转出来。佛谈三世,老谈有无,而儒只谈现在,这在理论构造的外形上,似乎比不过佛、老的高大完整,于是儒家也不能不重新构建一套形而上学出来,解答宇宙人生的来龙去脉,以与佛老争一日之长短。这种努力本是属于知性的活动。其次,由天台、华严,尤其是禅宗,对人类的“心”作了一番探险与垦荒的工作,把印度佛教的宗教性格,完全转移于中国人文精神之中,而成为“中国佛教”。要从此种佛教中完全转出来,并不能否定他们在心的方面垦荒的成果,因为这本是中国文化自己的方向,这里便只有两条路可走:禅宗开出的“寂照同时”的心,是冷冷的、“无记”的、无善无恶之心,把这种无善无恶的心,坐实为道德主体的心,使其当下对人伦日用负责,这便回到儒家的身上来了。这是陆、王所走的路。所以象山一定由义利之辨走进去,也要从义利之辨走出来。而当王阳明说无善无恶时是冥合于禅,当他认为仁是心之本体,以“大人者天地万物为一体”立教,以“知善知恶”立教时,这又是儒的本位。其次,禅宗的、冷冷的、寂照同时的心,实际上是超认识范畴以上的知性之心、认识之心。因为是认识之心,所以禅可以承认山河大地(现象界)。因为是超认识范畴以上的,所以它对于山河大地只能有一种“观照”的态度,而不能下解析的工夫;因之,可以承认物,而不能由承认物之理以成就知识。使认识之心,确实定着于认识对象之上,以承认对象上之理,此对象上之理,可以是伦理,更可以是物理,这便也从禅宗转了出来,一面回到儒家的本位,一面并补填了儒家精神隐没不彰的另一面,即由知性活动以构成知识之一面。这是程、朱所走的一条路。朱元晦说禅宗的人“最怕说一个理字”,这倒非常中肯。程、朱转的经路,是把性比心提高一层,而说“性是理”、“性者心之理”(《语类》),心是以性为理的,“性是许多理散在处为性”(同上),“天下无性外之物”(同上)。这是把性推开一步,使其在心之上,同时亦即在心之外,而成为认识之心的客观之理的根据。此乃对客观之理的承认,由此以为知性活动奠定基础,亦即为知识奠定基础。这是在中国文化中本来不甚彰著的一面,因而本是一个新的方面,在文化中本要算一件大事。所以朱元晦说:“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古无人敢如此道。心则知觉之在人而具此理者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答徐子融》)“具此理”的“具”字,朱元晦在旁的地方又用作“应”字。实在,“应”字更可表现朱子的意思。心在程、朱,总是认识的意味重,道德的意味轻。“虚灵而能应万物者便是心。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像。有事物来,方始照见妍丑”(《语类》)。朱固然常说“心是管摄主宰者”,但此处不要误解。象山说心是主宰时,是主人的主宰;朱元晦说心是主宰时,实际只是“总管家”的主宰。许多家当都归总管家管,但它的本身,并不是家当。或者可说在朱子是勤俭成家的主宰,本无家当,只靠勤俭向外面去找。这是他与象山“心即理”的大区别。所以当他谈到心常惺惺时,他的学生有问“佛家亦有此语,曰,其唤醒此心则同,而其为道则异。吾儒唤醒此心,欲他照管许多道理,佛氏则空唤醒在此,无所作为”(同上)。在朱子的精神中,实在很强烈地跃动着希腊文化系统中的知性活动的要求。但限于传统的道理范畴,不能进一步地有此自觉。这样一来,朱子便一面在构想的实然世界根源中(如太极说)去找应然世界的根源,这便成为他的形而上学的性格;一面在分殊的事物上去“即物穷理”,要由这些理的积聚而得出“一旦豁然贯通”的“全体大用”。朱子意指的“全体大用”,是一以贯之的人生道德,而不是知识的统类,但他由即物穷理的方法,实际所能得的,只能是知识的统类。我们今日不仅惊讶于朱子治学的兴趣何以这样的广,不仅认为应读尽一切书,而且对天文、地理、医药、音律、兵、农等,亦无不下一番工夫。同时,他所用的方法,明确谨严细密,不含糊,不笼统,尚疑崇证,完全合于知性活动的要求。我们读朱子的著作,实不能不佩服他这种求知的学术精神的伟大。此一精神,若落在自然的对象上,便可成就自然科学。他说:“积累工夫,迤逦向上去。”(《朱文公文集》卷七四《沧州精舍谕学者》)“于这个道理发见处,当下认取,打合零星,渐成片段。”“夫道之极致,物我固为一矣。……于其所谓一者必铢铢而较之,至于均而必合。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为得也。……今学之未博,说之未详,而遽欲一言探其极致,则是铢两未分,而意料钧石;分寸未辨,而目计丈引,愚恐小差积而大谬。所谓钧石丈引者,亦不得其真矣。”(同上卷六二《答甘吉甫》)“一向就枝叶上零碎处做工夫。”(同上卷《答廖子晦》)又“所谓穷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个事物的道理,穷之须要周尽”(《语类》)。又“以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为非程子之言者,不知何所病而疑之也”(同上)。“大无不该,细无不烛。”(同上)“既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黄勉斋《朱子行状》)以上所说的精神、方法,在知性追求知识的立场,都是很正确的。但中国文化中,没有“为知识而知识”的传统,于是朱子虽有知性之强烈活动,但他并不在这上面落脚,不承认求知识之本身有一自足之价值。譬如他已经“觉到在考据上有另一门学问”,他也无形地做了若干考据工夫,故“沿其学者,一传而为勉斋、九峰,再传而为西山、鹤山、东发、厚斋,三传而为仁山、白云,四传而潜溪、义乌,五传而为宁人、百诗”(章实斋《文史通义》卷三《朱陆》),由此以开清代之考据。这是知性以书本为活动对象的自然结果。但他自己决不在考据上落脚。考据与科学,本是出于人类知性活动的同一根据,但从考据学的本身,不能转出近代西方的科学。因为这在知性活动的方向上,须要有一个对象的大转换,因而使知识的性质、种类,能发生一种转换。John Maemurray在他的《从阿奎那斯到牛顿》(From Aquinas to Newton)一文中指出,阿奎那斯在追求知识真理的态度上,实比牛顿更为纯粹而伟大。但一个依然是代表中世,一个却开启近代,主要是因为所追求的知识的对象不同(见Some Makers of the Modern Spirit日译本页一五八至一六〇)。胡适们因为在这一点上没有弄清楚,所以他们想从考据的方法中带进西方的科学方法,而不知观察、实验、演算等的自然科学方法,是和自然对象结合在一起的。再有一百个《红楼梦考据》,也是两无关涉。朱元晦已经知道有考据学,但他不走这一条路,不仅因为他要在伦理上落脚,即在知性活动上,他是要在事事物物上求出事事物物之理,这是清代考据家乃至新汉学家所根本没有的观念。求事事物物之理,在时代限制上,他主要不能不落在书本上,但他之落在书本上,是要钻到文字训诂的后面去找他所追求之理。假定他生于今日,他的这种精神只会走进实验室里去成一个科学家,决不肯钻进故纸堆的排比中去成一个考据家。清代考据学之出于朱子,一方面固然可以说是他的读书方法落实下来的结果,一方面也是朱子穷理精神之未能得到正常发展,因而堕落下来的一种变形。朱元晦读书穷理的工夫,如上所述,主要是知性追求知识的活动,用在实然的物理世界,可以成就科学;用在伦理的世界,可以成就关于伦理的一种知识。此种知识可能引发一个人的道德,但它并不是道德主体的本身,所以并不能因此而保证一个人的道德。朱元晦曾说:“读书所以明理,而明理者,欲其有以烛乎微细之间而不差也。故惟考之愈详,则察之愈密;察之愈密,则吾心意志虑,戛刮磨砺而愈精。吾心愈精,则天下之理至于吾前者,其毫厘眇忽不齐,则吾必有以辨之矣。”(《大学或问》)这一段话把读书的知性活动及他平日以此为“操心之要”,说得真是精透。但由此所磨刮出的“愈精”之心,依然是一明如镜的认识之心,而不是对行为作主的道德之心。就他个人说,他一生的学问是“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前者是知识,后者是道德,两者都能融在一起,这是他的伟大处。但我们应特为留意的,“穷理以致其知”的向外活动,并不一定可作为“反躬以践其实”的途辙或手段,更不能以此作为“反躬以践其实”的保证。朱子之所以能两面照管得住,是因为在他的知性活动的后面,尚有坚强的德性在那里提撕作主;他之所谓“以心体之,以身践之”,即是德性在后面提撕作主的证明。但一般的考据家,在其穷搜冥讨中,并不感到有紧接“以心体之,以身践之”的必要,此即证明“穷理以致其知”不是“反躬以践其实”的必经途径。王阳明说:“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传习录》下)此一问,实在问到了问题的根本。所以由“穷理以致其知”落到“反躬以践其实”,实际是要回到心的地方作一个转换,朱子自己在艰苦中是不断地作此转换。此即黄梨洲之所谓“纵使合得本体上,已费转手”(《姚江学案》)。但他缺少此种转换的自觉,而以为“穷理以致其知”是“反躬以践其实”的方法或手段,于是当他立教时,便常常要人以求得知识的读书方法去发现道德的主体,而忽视一是向外、一是向内。由向外转到向内,纵有此可能,也要转一个大弯;这一个大弯,是可以不必转,并且普通人常常转不过来,所以象山说他是支离,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是支离,于是在他的立教中常常不免上述的矛盾,常常由向外求得知识的一条路,有时走向与象山直探本源的一条路上去,这也可以说是必然之势。如说:“觉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间。向来诚是太涉支离。盖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耳。”(《朱文公文集》卷四十《答吕子约》)“为学只是先要立本。文义却可且与说出,正宜令其宽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异,研究纤密,恐其意见促迫,难得长进。”(同上卷二九《与黄直卿书》)这便与象山读书的态度相同。又如“示喻天上无不识字的神仙,此论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学得识字,却不曾学得上天。即不如且学上天耳。……中年以后,气血精神能有几何,不是记故事时节”(同上卷四六《答潘叔昌》),此与象山之“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语录》),有何分别?凡《朱子晚年定论》所录三十五条,大体皆与象山相合,无可置辩。在《语类》中此类话更多,如云:“看来别无道理,只有个是非。若不理会得是非分明,便不是人。若见得是非,方做得人。这个是处便是人立脚的地盘。向前去虽然更有里面仔细处,要知大源头只在这里。”(同上)这与义利之辨也并无分别,只是义利之辨更实际一些。但正如象山所说,“后生惟读书一路”(同上),所以象山也不轻说“文义溺志”的话(见《与曾宅之》)。而朱子亦感到“只理会上达,即都无事可做,恐孤单枯燥”。于是人性的另一面的知性,依然在不自觉的状态下,以书为对象而发生强烈的要求。一个人,能自觉其本有此两面的分途,而由心自体之统一以保持其谐和,则两成而不互碍;若不能自觉得有此两方面之分途,则常因互相混杂而互相牵制。这是人类文化中很久的矛盾,也是朱子一生的矛盾。我更引黄梨洲的一段话以相参证:
先生(阳明)悯宋儒之后,学者以知识为知;谓人心之所有者,不过明觉,而理为天地万物之所公共。故必穷尽天地万物之理,然后吾心之明觉,与之浑合而无间。说是无内外,其实全靠外来闻见以填补其灵明者也。(《明儒学案·姚江学案一》)(https://www.daowen.com)
以“闻见”所填补之“灵明”,只是心的知性的一面,而不是德性的一面。黄氏也感到这种分别了。
关于因学问的方面不同,而方法亦应因之不同,我再引一个明显的例子。前面引的朱子《答吉甫书》的“必铢铢而较之”的一段话,象山恰有与此相反的一段话可资对照:“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此可为论人之法。且如其人,大概论之,在于为国、为民、为道义,此则君子人矣;在于为利己、为权势而非忠于国、殉于义者,则是小人矣。若铢称寸量,校其一二节目而遗其大纲,则小人或得为欺,君子反被猜疑。”(《语录》,又《轮对劄子》中亦提及此点)这话在知人上是相当的正确,但若在物理上去求知识,则当然以朱子上一段话为是。象山对此区别,自己似乎亦已感觉到,如说:“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圣贤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学者当以此为根本。”所以他在这种地方说简易,论“宽平之乐”。但接着说:“若夫天文、地理,象数之精微,非有绝识,加以积学,未易言也。”(《象山全集》卷十五《与陶赞仲》)这是穷物理,这是朱子的“穷理以致其知”,他并不曾把简易的工夫,认为是万应膏,因而拿到穷理致知的上面。如又云:“学问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及其至也,必有自克之实,此古人格物致知之功也。……物则所在,非达天德,未易轻言也。”(同上卷一《与胡季随》)他这里所谓“物则”即是物理,穷物理与穷伦理,实有难易之别。日本人喜欢说希腊系统的文化是“学”,而中国系统的文化是“教”,是一种对人自身的教,我觉得这对陆王而言更为恰当。象山虽站在人本的立场以求物理为末,但他既由实理而直接落在实事上以成就实行,则他必在伦理之外更追求物理,在道德之外更追求知识,所以他的一生,实际也曾在这方面致力,只因年命不长,有志不逮,所以傅季鲁的祭文中有云:“莫大于历,夜观星象;莫神于《易》,画索蓍卦。考礼问乐,远稽古制,曾不毕究,今则坠矣。”因为象山能将二者分清界域,所以他的思想不像朱子那样混淆夹杂。同时,在事实上,凡是在心上立脚的,行谊莫不卓然有以自立。如朱子所极不喜之张横浦,《宋元学案》称“以风节光显者,莫如横浦”。朱子称象山弟兄为“操持谨质,表里不二”(《朱文公文集》卷三一《答张南轩》),称象山的门人谓“今浙东学者多子静门人,类能卓然自立。相见之次,便毅然有不可犯之色。自家一辈朋友,又却觉不振”(《语类》)。又云“子静之门,如杨简辈,躬行皆有可观”(同上)。这在象山门人各学案中,皆可覆按。即以禅宗而论,他们所发掘的是知性自体的心,对道德只能有消极性的成就,但朱子虽好辟佛,依然说:“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看他(禅)是甚么样见识。今区区小儒,怎生出得他手。”(同上)又“或问朱子,今士大夫晚年都被禅家引去者,何故?答曰,是他高似你”(同上)。又“尝见画底诸师,人物皆雄伟,宜其杰然有立如此”(同上)。此无他,学问在心上立脚,即是自己抓住自己的主体,人的脚跟才站得稳,才真能自尊自信。而刘慢堂《复杨德远书》谓:“朱氏书年来盛行,立要津者多自谓尝立先生之门,而趋向舛错,使人太息。”由此可见中国文化,在每个人的心上显发价值的根源、道德的主体,因而成就一个人的人格的这一条路,是信而有征;而象山之孤军特起,风动一时,决非偶然之事。不过学问上的两大界域,西方进入到二十世纪后,若干大思想家才慢慢探索到一点端绪;在这以前的三百年,尤其是十九世纪,则正与中国相反,许多思想家想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解决人的一切问题。而中国一知半解的西化人物,今日犹拿他一知半解的自然科学方法来衡论中国的文化,遂认为一无是处。则朱子当日的艰辛磨炼,正是值得后人钦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