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陆异同——由对心性认识的不同而来的修养工夫之各异
上述的朱、陆异同,可以说是由心即理与性即理,所引起的以读书为中心的方法论上的异同。现在再说到因对于心性的观点不同所引起的修养工夫上的不同。
首先,程朱将心性分作两层,前面已经提过。黄梨洲下面这段话,正是指出此中消息。
凡气象成形,无一物带来,而亲亲敬长,最初只有这些子。后来盛德大业,皆原于此,故曰孝弟为仁之本。《集注》(朱子《论语集注》)为仁犹曰行仁。谓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曷尝有孝弟来。盖以孝弟属心,心之上一层方是性。有性而后有情,故以孝弟为行仁之本。愚以为心外无性,气外无理。如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盖因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而后见其为仁义礼智,非是先有仁义礼智而后发之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也。人无此心,则性种断灭矣。
朱子的意思,仁义礼智是理,是属于性。孝弟是心的作用;心只能以此作用去实行性上的仁义礼智之理;心与性属两层,孝弟与仁义为两事。这是他把伦理的理,也当作物理的理,而推到心的外面去了。如此,则道德将挂空无根,有如象山所说的“揣量模写”而不“实”。同时,一面由心向上一层去追取一个在上面的性、在上面的理,这种在人身之内,由这一层去把捉另一层的情形,势必如象山所说的“艰难其途径”,如黄梨洲紧接上一段话说的,“其弊必至于语言道断,心行路绝而后已”。程、朱的这一看法,是由前述的强烈知性向外活动的要求所引起来的,与孔、孟的原意实有很大的出入。象山则心、性不分,心就是性,因此,对于道德的主体可以当下认取,非常现成,非常简易,所以他不以“把捉”为工夫。他告诉李伯敏谓“是自家有的物事,何尝硬把捉”(《语类》)。因为心是人自己的,心即理,理也是自己的。当李伯敏问“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问,又是枝叶……且如性情心才,都只是一般事物,言偶不同耳”。这和朱子常常作心、性等类的辨别,是显然异趣的。
其次,孟子道性善,凡性皆善,更无二性;但程、朱则分性为二,便较孟子多出一层纠葛,因而也影响到修养的工夫方面。朱元晦谓:
孟子之论,尽是说性善。至有不善,说是陷溺。若如此,却是论性不论气,有些不备。却得程氏说出气质来,接一接,便接得有首尾,一齐圆通了。(《语类》)(https://www.daowen.com)
这是指伊川把性分为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而说的。何以这样才“有首尾”?大概是因为程子把性通到外面去,为人物所共,人物分明不同,便不能不说一个气质之性,从气质的偏与全上面去分别人与物。气质之性虽不可说是恶,但恶是由气质之性而来;气质与义理同为性,则善与恶亦同为性,而不复如孟子及陆、王视恶为后起的东西;所以伊川说过“恶亦不可不谓之性”的话。这样一来,程、朱在根本的地方,便常有天理与人欲之对立,这就多少带着有点宗教性的“原罪”感。于是在程、朱方面,艰苦之情常多于乐易之意。朱元晦尝自言:“某旧时用心甚苦,思量这道理,如过危木桥子,相去只在毫发之间,才失脚便跌下去。”同时,《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及《乐记》上“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一段,给宋儒以巨大影响。于是由已发以求未发之中,由感物之动以求天性之静,想以此来达到存天理而去人欲,常为程、朱系统中的大事。如何下手,在伊川是“敬义夹持”,即“持敬”与“致知”。由“致知”而诱发知性的活动,上面已经提到。伊川对于“敬”的解释是“主一无适”,这本是一种心理状态。为了保持此种心理状态,于是常须收敛人身的生理活动,以使视听言动合于礼的方法,便在程、朱的工夫中占有非常重要位置。伊川有视、听、言、动四箴,主旨是在“制之于外,以安其内”,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道学家的容止法度。当时道学家的衣着行止,就当时有关的文献看来,确与一般人不相同。朱子“一生法伊川”,而辟佛过于伊川。他尝说:“此个道理,才理会深处,又易得似禅。”对于“持敬”也常常不敢向里向深处说,于是制外以安内之成分更为加重。因为恶系由气质之性而来,而所谓气质之性,对人来说,即是具体的人,这便形成对人自身不能有完全的信赖,而益增加战兢惕厉的精神。他对于孟子“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源泉混混”的说法,并不十分相信。他不很鼓励人读《孟子》。明道《识仁篇》谓:“学者须先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这是理学开宗的一篇大文章。但朱子以此乃地位高(天资高之意)者之事,所以不敢收入《近思录》中,盖他不敢相信“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他在临死时告诉他的学生说“但相倡率下坚苦工夫”。“坚苦”二字,正是他一生伟大的写照。
由伊川到朱子的这一条路,在实际上会发生两个问题:第一,因“制外”大过,容易使人的生命力受到束缚。一般说道学家为拘迂,即系由此而来。第二,由此等细微末节下手,并不能真正保证一个人的大节无亏;并且有时还因枝节的拘牵,反忘记了本心的显发,甚或以此为作伪之资具。世人所骂的“假道学”,主要是从这些地方做假。象山自谓“自幼闻伊川语,若伤我者”。他欣赏明道没有失掉见濂溪后“吟风弄月而归”的情趣。朱子平生讨厌人问《论语》上“吾与点也”的一段话;象山则常讲到“浴沂之志,曲肱陋巷之乐”,常将“戒慎恐惧”和“颜、曾之乐”合在一起,总是由戒惧转到和乐上的意味多。他斥“‘持敬’二字乃后来杜撰”(《象山全集》卷一《与曾宅之》),认为古今言敬,总是结合着某一对象讲,如敬事、敬王、敬兄之类,“未曾有言‘持敬’者。观此二字,可见其不明道矣”(同上)。因为他认为仅仅说敬,只是一种精神收敛,其本身并无内容。若不先由辨志以立乎其大,则敬反可为藏奸慝忒之地。所以他说:“是心之良莠,萌于交物之初,有滋而无芟,根固于怠忽,末蔓于驰骛,深蒙密覆,良苗为之不殖。实著者易拔,形潜者难察,从事于敬者,尤不可不致其辨。”(同上卷十九《敬斋记》)盖象山紧承孟子性善之说,形色即天性,撇开了伊川所加的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这一种纠结,在根源上不承认有理、气之对立,及天理与人欲之对立。他认为天理、人欲之言,出乎《乐记》,而《乐记》之言根于老氏(见《语录》)。又说:“天理、人欲之分,亦极有病。自《乐记》有此言,而后人袭之。《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若是,则动亦是,静亦是,岂有天理、人欲之分?若不是,则静亦不是,岂有动静之间哉?”(同上)他根本不卷入已发未发这一公案中去摸索,根本不在动静上去费工夫。他说:“何适而非此心?心正则静亦正、动亦正,心不正则虽静亦不正矣。”(《象山全集》卷四《与潘方叔》)因此他只从“存心”、“养心”、“求放心”处用力,以“复其本心”。本心在内作主,则一切道理“从里面出来”,如源泉混混不竭,而无事从外面去“把捉”。他说“我治其大而不治其小,一正则百正”(《语录》),并认为“详细处未可遽责于人。如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以此。今先以此责人,正是躐等。视、听、言、动无非礼,不可于这上面看颜子。”(同上)他不主张从形迹上去观人,因为形迹是末。他以为“记言后稷其辞恭,其欲俭,只是说末”(同上),没有多大意义。他说:“元晦似伊川,伊川固蔽深。”又说:“晦翁但在气象上理会,此其所以锱铢。”(同上)他又说:“某之说,正吾人大趋向,大指归。……此而不辨,而规规然以声音笑貌为道,真……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孟子所谓不知务。”(《象山全集》卷十二《与刘伯协》二)他把“梏于末节细故”,视与“溺于声色货利”同科。他的情形有点像获得良心自由后的马丁·路德,从宗教的烦琐仪式中解放出来,以向世俗中大踏步走去,这便在精神上为近代的各种现实活动敞开了一条大路。所以象山在这一点上,可说是对程朱理学系统在精神上之一大解放。但他自己却经常是仪容整肃,也教学生留心“九容”。一位学生吃饭挠起脚来,他一样地加以指摘。这为什么?也和读书问题一样,不是束书不读,是要在立其大本的前提条件下去读。“知道,则末即是本”(《语录》),所以他不从末下手,并不是忽视末。朱子固然不喜欢“洒落”二字,但无本之“脱洒”,亦为象山所不许。“若只管从脱洒等处思之,终不能得其正”(《象山全集》卷一《与曾宅之》)。同时,朱子由外向内的艰苦工夫若一朝成熟,由“心”去把捉“性”的工夫若一朝成熟,也自然有一个内外合一、心性不分的可以受用的境界。此时他也一样有曾点浴沂之意。象山闻朱子“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的诗而色喜,说“元晦至此有觉”,其实朱子诗中表现此种意境者很多。这是说明只要工夫用得实,则进路虽有不同,到达点还可一致。总之,贯通于道德的内发性,则自然趋于乐易。所以孔子“成于乐”,“乐以忘忧”,孟子“无日不乐”。不过就一般人说来,必先经过艰苦阶段后所得之乐易才是真的乐易。而以艰苦为入德之门,乃能根基结实,流弊较少。所以由“艰苦”而成为“泰山乔岳”的朱子,其精神人格,始终可为千秋景范,这里不容发生误解。象山也说:“莫厌辛苦,此学脉也。”(《语录》)又说:“优游宽容,却不是委靡废放,此中至健至严,自不费力。”(《象山全集》卷六《与包详道》五)
再要稍为一提的,象山似系把孔门的学术分为内外两派,而他自己是内派,程、朱是外派。内派的理是自内流出,而外派则是由外打入。如曰:“颜、曾从里面出来,他人从外面入去。”又谓:“告子之意,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门别派。将来也会成,只是终不自然。”(皆见《语录》)照这种意思说,则象山是孟子,而朱子勿宁近于告子。但朱子何以却说象山是告子?因为象山不认心与性、理与气等的分别,认为心即是性,性并非在心的上一层,朱子便以此有同于告子之所谓“生之谓性”。其实,这完全是误解。象山思想的总关键,已如前述,是要在念虑起处,作一价值之转换,由此而复其道德主体之心,使此心作主宰。此心作了主宰,则一切作为皆由此心流出,即是孟子之所谓“践形”,即所谓“形色性也”,即一般所说的“即身是道”。这从表面看有似乎告子之“生之谓性”,但前面有一段复其本心的工夫,所以内容绝对是两样。若不先经过真正复其本心的工夫,则程、朱一套“持敬”的工夫,固然未为见道;即象山所说的“宽平乐易”,也只是模拟形似,同样毫无真实意义。象山在这种地方,分得很清楚。例如他说:
必谓不假推寻为道,则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者为非道耶?必谓不假拟度为道,则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者为非道耶?谓“即身是道”,则是有身者即为有道耶?(《象山全集》卷六《与傅圣谟》)
由此,不仅可以了解象山与告子的分别,并且也可以了解孟子“形色性也”与告子“生之谓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