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训诂与义理之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考据、训诂与义理之真

钱先生在《自序》中,为主系标示治学的规模途径。此途径是要“通汉、宋之囿,而义理、考据一以贯之”。真正地说,朱元晦虽未标考据之名,但其特别重视读书,及其读书方法与注释古典之谨严精密,实已开清代考据学之先河,这一点,章学诚已有论定。若把朱元晦“穷理莫先于读书”的“读书”,也解释为广义的考据,则他的一生倒真是要“考据义理,一以贯之”的。朱元晦“一以贯之”的方法是“穷理(主要是读书)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作为“致知”与“践实”的共同精神的是“居敬”,作为“致知”与“践实”间的桥梁的是“以身体之”。朱元晦在这里所遇的矛盾,我在《象山学述》的“朱陆异同”中已有所论述。钱先生“一以贯之”的方法却是继承清人“以考据通义理”的老话,而将考据的范围加以扩大,以打破“宋儒重义理,清儒重考据”之“各有所偏”。所以说:“若果舍却训诂、考据,又何从而求义理之真乎?”(《自序》)又说:“欲明古书义理,仍必从事于对古书本身作一番训诂、考据工夫。此即在宋儒亦何莫不然?如程、朱改定《大学》,阳明主遵古本,此即一种有关考据之争辩也。朱、王两家训释格物致知互异,此即一种有关训诂之争辩也。居今日而欲治宋儒之义理,亦何尝不当于宋儒书先下一番训释、考据之工夫乎?……象山又言曰,不识一字,我亦将堂堂地做一个人,然固不谓不识一字亦能读古人书,所以从书得心,因以知古人之义理所在也。”(同上)

按钱先生这一段话,和毛子水先生《论考据和义理》的观点相同,所以我在《两难》一文中和毛先生所讨论的,在这里可以完全适用,本不需要多作补充。若再简单地复说一遍,则钱先生所说的“治宋儒之义理”及“欲明古书义理”,实际是指治思想史的工作而言。这种治思想史的工作,当然要根据有关的文献,凡是关涉到文献而须要训诂、考据的,当然要通过训诂、考据;但并非每一思想史的文献都须要作训诂、考据的工作。并且这种工作,对治思想史而言,也只是起码的初步工作,因为仅有这步工作,并不能作出思想史。进一步的工作,便非清人“考据”一词所能概括[关于这,我在《两难》一文中曾作简要的说明,在本文后面还要特别提到。读者如欲对此点多所了解,更可参阅文德邦(Wilhelm Windelband)的《一般哲学史》(Lehrbuch der Gesch chte der Philosphie)的“绪论”第二节。文德邦在哲学史上的成就,是世界哲学界所公认的]。至于钱先生所说的“宋儒偏重义理”,则并非如钱先生所意指的思想史的工作,而是探求道德的根源,及使道德如何能在一个人的身上实现,以完成一个人的人格的学问。此种学问固然要读书,读书固然要讲训诂;但书之对于义理,只居于启发襄助的次要地位,它不是义理的(道德的)直接的根源所在。为了得到启发而读书,其所需要的训诂程度,谓其有考据之初步含义固可,但不可说这就是考据之学。因为钱先生“寝馈宋明理学,前后已逾三十载”,而“得力最深者莫如宋明学”(钱先生所著《宋明理学概述·自序》。此书出版于一九五三年),所以钱先生在所著的《宋明理学概述》中,也大体能把握到这一点。如讲到程明道时,钱先生说:“他的学问,完全由自己实生活里亲身体验来,并不从书本上、文字言说上建基础……”(《宋明理学概述》页五二)“因此,他讲学,不像以前人,不脱书卷气……他则直从人生讲人生,自然更见亲切、更真实。”(同上)

钱先生解释程明道“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的话谓:“须知这一条,并不是在讲《孟子》书里的‘收放心’,也不是在讲《论语》里的‘下学而上达’,更不是真个要把圣人千言万语,牵搭上《孟子》书里‘收放心’三字。他只是率直地在讲他的真生活、真经验。”(同上,页五三)又说:“一切文字言说理论,也都是安排。他叫人离开这许多安排,求心之自得。”(同上,页五六)“他并不注重在探索与研寻,只注重在存养。存养此心,便可体贴出天理……”(同上)“六经古训,孔、孟嘉言,在他看,只如泥土肥料般,重要的是我此心。肥料只栽培,生长是我心。”(同上,页五九)“总之,他种种话,永远从心上指点你。”(同上)

钱先生更引了程伊川一段极重要的话:“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同上,页六六)

钱先生对上面的话加以解释说:“不假闻见,便要内心自己觉悟。”(同上)又说:“德性之知,只在知得义理。义理即吾性分以内事。”(同上,页六七)(https://www.daowen.com)

钱先生更总括地说:“其实,程门教人又何尝如熹(朱元晦)般先要人泛观博览?直从杨时、罗从彦到李侗,哪一个不是在默坐澄心?”(同上,页二九)

至于钱先生在《自序》中引用陆象山不识一字的两句话,以证明象山也要由考据以通义理,这大概是因为我在答毛子水先生的文章中曾引象山这两句话,所以钱先生特为其下一转语。象山之学,就现存文献来看,是要先由义利之辨,以立其大本,即是先树立道德的根源,再在此根源主宰之下去读书,这分明与“由训诂以通义理”的程序恰恰相反。他对于“学者溺于文义知见”,深恶痛绝。所以钱先生在所著的《宋明理学概述》中引用象山兄弟赴鹅湖之会的前夕所作的两首诗,以见陆氏为学的趋向,是大体不错的。九龄的诗是“留情传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转陆沉”;象山的和作是“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这种分际已够明白。钱先生在《自序》中提到阳明对朱元晦的《大学》古本之争,及朱、王两家对训释“格物致知”之辩,认为这都是考据训诂范围以内之事,以作由考据以通义理之证。不错,上述两事都牵涉到文献上的问题,但这只是居于附带而不足轻重的地位。此两问题的发生,主要是来自两家思想上的不同。先有思想上的不同,才发生对文献解释上的歧异;决非由文献上的歧异,才发生思想上的不同。所以王阳明答徐爱“亲民新民”之问是“说亲民,便是兼教养义。说新民,便觉偏了”(《传习录》上)。若仅从文献的训诂、考据上去了解他们的争辩,决接触不到他们之间的真正问题之所在。从钱先生举的这单从治思想史的立场来说,这种轻重主从之间,似不应随意加以抹杀。否则一个对于训释工作最为谨严的朱元晦,何以对《大学》古本的尊重,反不如主张“心即理也”的王阳明?

钱先生在《宋明理学概述》大著中对义理之学的陈述,相当亲切。以之与《自序》中的态度来作比较,不啻前后两人。个人因学问的进步,随着便有态度的转变,而态度的转变更引起对客观事物评价的变更,这是常有的事。但客观事物的本身,并不应因评价的变更而变更,除非在资料上有新的发现。譬如钱先生在写《宋明理学概述》时,假定是赞成义理之学;到了写《自序》时已经不赞成,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义理之学的自身,是由两千多年的文化历史所规定而成为一客观的存在。何谓义理之学?义理之学的根源是在书本上,还是在人的心性上、生活上?如何能把握此根源而使其在自己身上实现?是否要由考据以通义理?考据学的源流甚长,但正式成为一个学问部门,则不能不归之于清代。清人的考据较宋、明人为精,是否清人讲的义理即比宋、明人为精?在考据学未成立以前,是否即无义理之学?这些都应在文化、历史的客观存在中找答案。钱先生的《宋明理学概述》,对于此一工作也做了一部分。但当钱先生写这篇《自序》时,既将义理之学的自身及后人对义理之学作思想史的研究,混而不分;复擎着清代考据家反宋、明学的口号(考据家一面谓“训诂明而后义理明”,一面又斥宋、明儒的训诂为空疏,于是宋、明儒所讲的义理,当然赶不上他们所讲的义理。所以这是反宋、明学的口号),而自谓超出于汉、宋门户之争以外,这是不公平的。时移世易,谁也张不了汉、宋的门户,所以今日无所谓汉、宋之争,所争的乃是中国假使有文化,则中国文化的精神到底是什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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