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中与孝有关的突出问题——三纲、理学、五四运动
以下,我再就《孝经》成立以后,实际即是专制政治压歪了儒家思想,也压歪了孝道思想以后,在许多与孝有关的问题中,特别提出三纲、宋代理学及五四运动三个问题来说一说。
首先是三纲的问题。在群体生活中要建立秩序,则此秩序一定要有个中心点。而且,凡是中心点,在某一范围内,总只能是“一”。这个“一”是代表统一而不是分裂,是代表协调而不是矛盾,此即前面所引《礼记·丧服四制》中所说的“以一治之也”的意义。在如何形成这个“一”,及如何行使这个“一”的上面,才有种种不同的内容,以致使“一”的性质形成天壤悬隔。但仅就“一”的本身而言,是无间于古今中外的。任何政制,它的中央政府只能有一个,而作为全体代表的只能有一人。从这点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的说法,也是很顺乎自然的说法。由此一说法而演变成为三纲之说,也是自然之势。譬如说,中央政府是地方政府之纲,阁揆是阁员的纲,这在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说不通的。我所以要首先指出这一点,是想说明凡是经过大家长期在理论上所接受过的观念,并不会完全没有一点道理的。三纲之说,正复如此。但在先秦儒家的伦理思想中,却找不出三纲的说法,而三纲说法的成立,乃在专制政治完全成熟以后的东汉,首先出现于由汉明帝御前裁决的《白虎通》,这在思想史上,是继《孝经》伪造以后的一件大事。秩序中有一个中心,有个一,这是自然的趋势。但若仅从这一方面来谈秩序,则此中心的一,便成为一种外在的权威,而秩序也成为以权威为基础的秩序。从人类自身所发出的灾害,无不来自此种权威,所以人类理性的觉醒,亦无不表现于反对此种权威、转化此种权威之上。因此,儒家的伦理思想,只强调每一个人应尽的义务,以相互间的义务为秩序的纽带,而不强调此种秩序中心的一,乃至《白虎通》上所说的“纲纪”。[89]义务是发自各人的德性,德性是平等的,所以义务也是平等的。因为是平等的,所以它是双方的而不是片面的。于是我们人与人的关系,不是立根于外在权威之上,而是立基于道德自觉之上;此时外在的、形式上的中心,一,即所谓“纲”,乃成为一种虚设的不重要的象征的存在,等于君主立宪的君主,或者民主政治的首揆一样,实以“多”为“一”的具体内容,自然不会有由外在的权威而来的灾祸。《左传·隐公三年》:“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顺”即是和顺,这里只有各人的义务而没有谁是纲、谁是纪的问题。《论语》孔子答齐景公问政是“君君(人君者尽人君之道,即义务,下同)、臣臣、父父、子子”(《颜渊》)。这里也只有各人的义务而没有谁是纲、谁是纪的问题。《孟子》“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义”(《滕文公上》),此中也无谁是纲、谁是纪的意思在里面。并且若就“民为贵”及“民之所好好之”的政治思想来说,应当是君为政治形式之纲,而民为政治具体内容之纲。若就“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万章下》)的君臣关系来说,则在名义上君为臣纲,但在实际上臣为君纲。家庭中自然是以父为中心,但先秦儒家从来不涉及这一点,因为父子主恩,“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贼恩之大者也”,[90]“门内之治,恩掩义”,[91]在恩的气氛中,自然不会从纲与纪上去计较。《礼记·郊特牲》有“妇人从人者也”一段话,即所谓妇人的“三从”,我怀疑这是经法家转手后的汉人说法,因为它和先秦许多谈夫妇关系的话不相合。在先秦,夫妻的地位是平等的,所以“妻”即作“齐”字解释。“壹与之齐,终身不改”,郑《注》:“齐谓共牢而食,同尊卑也。”[92]《易·咸卦》主张“男下女”,昏礼则男子要亲迎,成家以后,则“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93]在分工原则之下,各人有各人的正当地位。所以只要读过柏柏尔(Ferdinard August Bebel,1840-1913)的名著《妇人论》,而又读过中国儒家古典中谈到夫妇关系的人,一定会惊讶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以前,欧洲妇人的地位,还没有取得中国两千年以前由儒家所奠定的妇人的地位。这一点,从《墨子》的《非儒》篇也可以得到有力的反证。《非儒》篇说:“取妻身迎,只揣(玄端之服)为仆,秉辔授绥,如仰严亲;昏礼威仪,如承祭祀。”所以在恩与敬的家庭中,只是“恺悌”、“和乐”,压根儿没有所谓“父权”、“夫权”之类的观念。到了法家,便把由德性所转出的人格平等,及由各人德性所转出的义务的伦理关系,简化而为地位上的服从的关系;把以德性为中心的人伦,转变而为以权威为中心的人伦,这才完全配合上了他们极权专制的政治构想。所以《韩非子·忠孝》篇说“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而责“孔子本未知孝弟忠顺之道”。[94]这一套思想,形成秦代专制政治的基底,为汉代所继承。西汉儒家,如前所述,一部分人是对专制的抗争,一部分是对专制的妥协。到了东汉初年,便通过谶纬而几乎完全投降于专制君权之下。谶纬,尤其是纬,是尽了把学术思想转向专制的大责任。于是三纲之说,乃正式成立。《白虎通·三纲六纪》篇说:“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纲者张也,纪者理也。大者为纲,小者为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若罗网之有纪纲,而万目张也。”纲纪,主要是由“大小”、“上下”而来,亦即由外在权威而来,这是法家思想挟专制之威,篡夺了儒家的人伦思想,乃儒家人伦思想的一大变化,实亦中国历史命运的一大变局。在这种变化中,儒家以其残余之合理性,如谏诤、爱民、重视家族等,掺上由法家转手而来的奴才道德,这对于专制政治的稳定,是发生了积极作用的。只要把《汉书·儒林传》叙论和《后汉书·儒林传》叙论两相比较,即可看出此中消息,虽然班固和范蔚宗两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其次,我应提到宋朝的理学。一般人认为宋朝理学特重视纲常、名教,所以特别是专制政治的护符。但只要平心读过他们的著作,便不难发现,在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三纲之说,便把君臣的关系绝对化了,这可以程伊川为代表。但怀疑到这种绝对关系的也大有人在,如朱元晦、陆象山们。不过,他们即使是笃信三纲之说,但他们也要经过自己理性的较量。他们没有想到君主专制是可以推翻的,但他们并不是以为凡是属于君主专制体系下的东西,都是合理而应当服从的。即以程伊川为例,他任崇政殿说书时,以周公辅成王自期,[95]以师保之义争之于当时的朝廷,力主讲官应座讲于殿上,[96]而责当时的人“以顺从为爱君,以卑折为尊主,以随俗为知变,以习非为守常”。[97]等到他受谗外调,他便坚决要求致仕归田,理由是“臣身传至学,心存事道。不得行于时,尚当行于己;不见信于今,尚期信于后。安肯失礼害义,以自毁于后世乎”。[98]正因为这种守道不屈,所以招到进一步的贬谪,连学也讲不成,弄得死时没有人敢送葬。今日信口开河骂理学家是维护专制的人们(章太炎甚至说他们是乡愿),试把自己的立身行己,来和他们的出处辞受取与之间稍作对照,若稍有廉耻,恐怕真要抱惭无地了。
在此,我应特别提出的是,在先秦,孝弟为儒家奠定我国固有文化的基石;而在宋代,则孝弟又为儒家复兴我国文化的转捩点。魏晋的玄学,接上由印度传来的佛教,以超务出世的教说,一方面不断动摇由汉代所凝结的人伦社会的基础,一方面更助长了知识分子脱离社会实际生活的趋向。其结果为中唐以后的混乱,而极于五代五十多年的黑暗。宋代要重新建立社会秩序,巩固社会基础,便有儒家的复兴运动。此运动开始于唐代的韩愈、李翱,到宋代二程出而始完成了本身从理论到实践的结构。这即是一般人所说的新儒学运动。此新儒学运动,究竟以什么为它的转捩的枢轴?朱元晦常喜提出“穷理”二字以作说明。意思是说佛、老讲空讲无,在空与无中,安放不上一个“理”字,所以在现实生活上都落了空,而得不到人生的一个立足点。程伊川特别提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99]来,把佛、老将现象与本体分而为二的,打成一片;在现象中认取本体,即当下认定现象界之本身,不是空,不是无,而系有其理;由穷此现象界之理而可以当下承认现象界之价值,可以当下为吾人之生命在现象界中立根基,而不致挂空虚度,这即是他们从佛、老转出来的枢轴。所以程、朱一生,最重“即物穷理”。他们这种说法,当然是很对的。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近于抽象。凡是抽象的、概念上的东西,其影响常局限于知识分子,而不易发生大的社会影响。在朱元晦所特为重视的穷理的观念里面,实有一更为具体的内容,因为有了这种更具体的内容,才能发生千年来广大的社会影响。这种具体内容,即是程伊川所作的《明道先生行状》中的“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的两句话。尽性至命,是穷究人生的根源,穷神知化,是探求宇宙的法则,这是佛、老与儒家共同的要求。但佛、老不从人伦道德的实践中去穷究人生的根源,不在社会共同生活的实践中去探求宇宙的奥秘,结果只是停在观想界中,无助于人生社会现实生活的充实向上。伊川的所谓“必本于孝弟”,即是从人伦之爱的实践中扩充出去,以达“混然与物同体”的仁,[100]使个人生命融合于宇宙整个生命之中,尽一己的责任,实现一己生命的价值,同时即系尽了整个生命的责任,实现了整个生命的价值,于是尽心、知性、知天,只是一件事。所以由此以“尽性至命”,是有其具体的内容、历程,而能证验于现实生活之中,以昂扬充实现实生活的。礼指的是社会生活的秩序,乐指的是社会生活的谐和;这里所说的“穷神知化”,不是近代科学上的意义,而是价值哲学上的意义。宇宙是一个有秩序而得到谐和的存在,但人只有通过自己群体生活中的秩序与谐和,而始能体认到宇宙法则的秩序与谐和;此时宇宙的法则,在人群的现实生活中生根;而人群的现实生活,可以向宇宙的法则上昂扬,于是儒家的天人合一,乃有其现实上的意义,有其社会上的意义,这便涵摄了佛、老的要求,而迥然不同于佛、老的归趋与作用。此是宋儒出入于佛、老而回头向六经立脚的真实内容,这也是宋儒重新贞定我们民族生命的大贡献。他们所说的孝弟,完全回到孔、孟的德性上立基。他们虔敬的人生态度,及由此所流露出的人格尊严,并且讲学所开出的在政治以外的民族自存自保的方向和努力,没有丝毫与专制者以假借,不能把孝治派加在他们头上。他们自身在宋代政治上所受到的迫害,及在元代的惨酷黑暗中重新给民族以生存的方向与信心,都是历史上伟大的见证。任何学问,尤其关于人自身方面的学问,必定有所偏、有所蔽,宋儒也不能例外。反宋儒理学的,经过了三个阶段:开始是出于补偏救弊,以后是出于好名争胜,当前许多人,则是以此来掩护自己人格上的惭德。至于盲目附和而实则任何东西也不懂的人,则在三阶段中常是满坑满谷。这里应当说的话很多,现在只说到此处为止。
最后,说到五四运动中的反孝的问题。首先我们不能因为当时反传统文化,反作为传统文化核心的孝道的人们言辞激烈、知识浅薄,而忽视了他们所代表的为他们自己所不自觉的一种意义。孝弟,是一种道德行为。凡是行为,总是以情感为基底,无感情的活动,即不会发生行为。孝弟的情感,既不是冷静的,也不是热烈的,而是一种温暖的情调。人生在温暖的情调中,总有些拖泥带水,即俗语所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断”是出于坚强的意志,须要情感的冷静。同时,正因为它有点拖泥带水,缺少坚强的意志,所以它的活动,多半是旋磨式的活动,既不能决然舍弃什么,更不易一往直前地追求什么,因为一往直前地追求,是需要在情感的两极状态下进行的,即是感情在某一方面的冷静,丢掉什么而无所顾惜,另一方面的热烈,执著什么而不怕牺牲。所以由孝弟所培养的生活感情,它对人生是发生一种带有韧性的融和、团结、安定的作用,而缺乏勇往直前的作用。由孝弟精神所形成的家族生活,正是上一说明的具体表现。不过在先秦儒家以恩为主的理念中,家庭是一种恺悌和乐,自然会赋予生命以活力和生气。但三纲之说成立以后,在家庭生活里便占了两纲,大大地冲淡了“主恩”或“主亲”的原来意义,于是在家庭生活中的活力与生气,会因此而感到不够,不免有沉滞、沉闷之感。宋儒过分的虔敬主义,也多少加重了此种倾向。它可以安定以农业为生产中心的社会,但它不能把它推进向前。到了鸦片战争以后,以生活感情的两极化为其基底所形成的西方工商业社会的力量,一下子冲垮了安定而沉滞的古老的农业社会;工业社会的生产品,冲垮了农村的自给自足的经济体制,也破坏了在家族自治体中的纯朴生活方式,使生活在这种社会中的人,必须急起自救。要急起自救,则须采他人之长;要采他人之长,便不知不觉地感到我们家庭生活的单纯方式,尤其是蕴藏在这种方式里的生活情调,并不能与大家所要求的新事物相适应;于是便由富有时代感触力的聪明之士,发而为反孝的运动,也可以说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换言之,这是因为中国要由农业社会进而为工商业社会,须要有大幅度的生活方式与情调上的调整。在这种调整,未能顺利进行时,便会激出一个大的反动。所以五四时代反孝的根源,是来自西方工商业社会冲击着古老的农业社会所引起的。就我的直接记忆所及,从辛亥革命到民国十五年这一段时间里,穷乡僻壤,以各族的祠堂为中心的家族自治体,其解体之速,至足惊人。这种解体,事实上与陈独秀、鲁迅、吴虞们的反孝活动毫无关系。也可说先有这种社会基础动摇的事实,才有他们的言论。历史上多是事实在先,解释事实的理论在后。所可惜的,当时的知识分子,对于这种事实缺乏冷静的理解,因而他们的态度不是出之于理智,而依然是诉之于感情。凡是诉之于感情的,容易猎取一时的声名,但多不能尽到解释事实的责任,因而只能破坏,而不能为人类现实生活开辟新的途径。再加以狡狯者流,知道在社会转变时期,只要言辞激烈,便能不凭任何学问,即可以猎取声名,于是相激相荡,离开原意愈远。这里我只节录钱玄同借以成名的写给陈独秀的一封信,以见一斑:
独秀先生:
……欲祛除三纲五伦之奴隶道德,当然以废孔学为唯一之办法。……欲废孔学,欲剿灭道教,惟有将中国书籍,一概束之高阁之一法。……但是有人说中国旧书虽不可看,然汉文亦不必废灭。……如其仍用野蛮之旧字,必不能得正确之知识。……至于有人主张改汉字之形式——即所谓用汉字罗马字之类——而不废汉语……殊不知改汉字为拼音,其事至为困难。……(所以他主张连汉语一起废掉)。我再大胆宣言道……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至废汉文之后,应代以何种文字(按他这里实包括语言而言)……玄同之意,则以为当采用文法简赅、发音整齐、语根精良之人为的文字Eoperanto。(https://www.daowen.com)
钱玄同只凭这一封信,便成为当时英雄好汉之一。陈独秀对钱玄同的答复是“惟有先废汉文,且存汉语”,比钱玄同的汉文、汉语同时都废的主张,似乎缓和一点。胡适之则认为“独秀先生主张先废汉文,且存汉语,而改用罗马字书的办法,我极赞成。凡事有个进行次序”。
我在这里,只想让大家针对着现实来作一番沉静的回想,用不着什么批评。真正有力的批评,是时代的真实情况。最后,我提出一点感想来作本文的结束。
为了哗众取宠而放言高论,那是最便宜、最容易的事,但落实下来要解决与群体有关的实际生活问题,便会想到《论语》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颜渊》)的话。在一个沉滞的社会里,提倡娜拉从家庭中出走,这很易使人耳目一新。但欧洲近代妇女从家庭走向工厂的前一段历史,未必可以代表妇女的解放,而我国,则中上人家的妇女,多从家庭走向麻雀牌桌子上,台湾山地妇女,则多从家庭走向酒家,可见走出来是容易的,走出来以后应如何,则并不简单。吴虞在《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里,在大骂了孝弟之后,却以下面这一段来作收束:
或曰,子既不主张孔氏孝弟之义,当以何说代之?应之曰,老子有言,六亲不和有孝慈。然则六亲苟和,孝慈何用?余将以“和”字代之。
吴虞引老子的话,要以“和”字代替孝慈;殊不知孝慈正是达到和的手段,同时,也是和的具体表现;所以老子也并不曾反对孝慈,他在“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的下面,接着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是其明证。所以吴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打倒孝慈,但遇着实际上会发生的“或曰”一问,他便不知不觉地走了回头路,这便是嘴上英雄遇着实际问题时的尴尬相。不仅五四时代许多知识分子在文化上的主张,若与今日的共产党相对比,则他们是左派,而共产党反为右派。即在今日流亡在外的许多知识分子,其反中国文化的情绪,且过于共产党。连抱着线装书吃饭的人,一听到线装书中有价值的东西,立即发生反感。这种奇怪的情形,是因为共产党究竟是在实际问题中打转,而这些人除了自己的兴趣、声名外,对国家社会的实际问题,一切都不负责任,并且以这种态度为鸣高、为得意。五四时代的彻底反传统文化,多激于一时爱国之情,在今日无条件地反中国传统文化,我怀疑是由于不知不觉之中,中了殖民主义的毒。时代的悲剧,岂是偶然?因此,我觉得以家族来形成整个社会的自治体的时代,已经是过去了;我们须要有更多的文化、经济、政治等自治体,以适应并推动我们当前的生活,而不能像过去一样,只靠一个家族的自治体。但每一个人,若能有以孝弟为纽带,亦即以爱的精神为纽带的一个安定和乐的家庭和家族,与其他许多社会自治体,并立并存,一方面可使每一个人在社会利害的竞争中,有一个没有竞赛气氛的安息之所,一方面在许多利害角逐的团体中,渗入一点爱的温情,以缓和两极的情感,让人与人的竞争,不仅是靠法的限制,同时也可以得到温情的调和,这对于我们乃至整个人类的生活,是不是更为健全呢?这是经过了暴风雨后,或正在暴风雨中,值得郑重考虑的问题。至于人类是否需要以爱来融和个体与全体的对立,借此以建立真正谐和的社会?假定有此需要,则中国先秦儒家,以爱为精神纽带的伦理思想、家庭生活,是否能给现代的人们以若干启示?这也许不失为对人类有责任感的思想家们的研究课题。当我看到《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六条第三项有“父母有选择其子女应受教育之种类的优先权利”的规定时,发生不知其然而然的感动。提出这一项规定的先生们,已知道在苦难的时代,真能保障下一代的,只有靠各人的父母。这即是要求大家对于“慈”的正当性和必要性,作了一次法定的承认。但慈易而孝难。现代许多文明先进国家,壮年人对于自己的子女,无不舐犊情深,但对于他的衰年父母,则异常冷淡,在感情上还得不到他们豢养的猫狗所能得到的温暖。《礼记·坊记》中也有“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的话,可见古今中外的人情是一致的。慈是生理作用的成分多,孝则要诉之于理性的反省。有慈而没有孝的社会,等于是每一个人都没有圆满收场的社会,也即是每一个人从他的工作退休时,即失去了人生意义的社会。难说这便不算一个社会问题、人生问题,而不值得把中国的孝道加以新的评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