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专制压歪以后的孝道——伪《孝经》的出现
然则孝道在中国历史中,一点也没有受到专制政治利用,因而没有助成过专制政治吗?那又不然。在两千多年的大一统的长期专制中,凡是完全不受专制利用的思想学说,便不能存在,这是研究中国思想史的人所首须具备的常识。孝的思想也不例外。先秦儒家,有如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把事父母和事君的界线是划分得很清楚的。到后来,这种界线慢慢地混同起来,即是先把对一般人的“忠”变为事君的专用名词,再进而又把“忠”与“孝”混同起来,这便使臣道成为奴才道德,使独夫利用这一点来蹂躏知识分子的志节,以恣睢于亿万人之上;于是孝道的本身虽不会助长专制,但经过这一偷天换日的手段,把父子关系的孝道,偷到君臣的关系上去,这便犯下了助长专制之嫌。此一趋向,由无意识的偶然误解,而经过法家的有意的安排,以达到汉人所伪造的《孝经》,在文献中取得了崇高的地位,而孝道遂蒙上了千古不白之冤。这是大一统的专制政治,压歪了孝道的结果。这里,我先谈谈《孝经》的问题。
《孝经》,有的说是孔子自己作的,有的说是由曾子记录孔子的话而成的,有的则说是出于孔子的弟子或曾子的弟子,又有人说出于孟子门人之手。[58]《四库全书总目》说:“今观其文,去二戴所录为近,要为七十子徒之遗书。使汉河间献王采入一百三十一篇中,则亦《礼记》之一篇,与《儒行》、《缁衣》转从其类。”[59]这是总结一切《孝经》的怀疑论者的共同结论。怀疑《孝经》的人很多,其中以朱元晦、姚际恒二人说得较为具体。我综合这些人的说法,再作进一步的考查,判定它是西汉武帝末年,由浅陋妄人,为了适应西汉的政治要求、社会要求,所伪造而成;它的内容疏谬,不能与《礼记》任何一篇相比拟。伪造出来之后,经过西汉末、东汉初纬说的造谣渲染,而始在东汉光武与明帝时代,取得了重要地位。在武帝以前的文献,凡有关《孝经》的称述,都是后人追加上去的。
先从它的来历加以考察。《汉书·艺文志》:
《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故曰《孝经》。[60]汉兴,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苍、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按此即所谓今文《孝经》十八章)。惟孔氏壁中古文为异(按此即所谓古文《孝经》二十二章)。“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
按陆氏《释文·叙录》:“《孝经》亦遭焚毁,河间人颜芝为秦禁,藏之。汉氏尊学,其子贞出之,是为今文,凡十八章。”《隋书·经籍志》采用此说。按若赵岐孝文时设有《孝经》博士之说(见后)可信,则此《孝经》博士,非献《孝经》之颜贞莫属,而传今文《孝经》之五家,亦必与颜贞有其渊源。但颜氏藏《孝经》及献《孝经》之事,汉代文献无征,且与传今文《孝经》之五家,毫无蛛丝马迹可寻,则其为后人所增益,以补足《孝经》来历不明的缺点,殆无疑义,可置不论。《汉书·艺文志》所举传今文《孝经》的五家中,仅《儒林传》“王式”条下有“博士江公,世为鲁《诗》宗。至江公著《孝经说》,心嫉式……”的记载。这位人格有问题的江公,系宣帝时人。至于长孙氏,则马国翰谓其“名字爵里俱无考”。《翼奉传》中无传《孝经》之事,其奏议中的议论亦无传《孝经》之痕迹。《儒林传》后苍条无治《孝经》之事,《张禹传》亦无一语及《孝经》。假定在西汉时,《孝经》真正如《公羊春秋序》疏所引《孝经纬·钩命决》所说的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的话,则在江公以外,传《孝经》之四人传记中,不应不提及一字。尤其是若《孝经》与《论语》居于同等地位,则《汉书》对张禹之习《论语》叙述颇详,而对于他的传《孝经》则缺而不记,似亦不合情理。更重要的是,汉今文家必有师传的统绪。今文家之所以不承认古文《左氏传》,正因为它没有这种传承的统绪。《汉书·张禹传》说他传《论语》的情形是“禹本受鲁《论》于夏侯建,又从庸生、王吉受齐《论》,故兼讲齐说也”。《论语》在当时亦系传而非经,盖当时经传初出,尚未普及,非师承即无以通其句读。传今文《孝经》的五人,相互间既毫无传承关系,亦无一人传授给他的弟子,这与西汉当时经传的师承家法的实际情形,全不相类。所以今文《孝经》的传承历史,是由作伪的人胡诌出来的历史。
再就古文《孝经》的情形说。孔安国是学术史中的问题人物,凡是作伪的几乎都牵涉到他。刘向《别录》谓:“《孝经》古孔氏者,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后汉许冲《上说文解字表》曰:“臣父慎,又学《孝经》孔氏古文说。古文《孝经》者,孝昭帝时,鲁国三老所献,建武时(光武年号)给事中议郎卫宏所校。”陆氏《释文·叙录》:“又有古文二十二章,刘向校书定为十八。”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孔惠所藏,与颜芝十八章大体相似。……按志云‘孔氏壁中古文’,则与《尚书》同出也。盖始出于武帝时,至昭帝时乃献之。”《经义考》引孙本曰:“颜芝今文,非有断章错简,乃孔、曾全书也。……昭帝时,鲁三老复献古文,而成帝命刘向典校经籍,除其繁惑。夫既经向校定,则世所传者(按指十八章之《孝经》)乃刘向之经文,而非颜芝经文矣。”我引了上述这些材料,只想指出:《汉志》及刘向《别录》,无将古文《孝经》二十二章校定为十八章的记载,所以陆氏《释文·叙录》说刘向“校定为十八”,孙本说“世所传者乃刘向之经文,而非颜芝经文”,实无根据。假定刘向已校定为十八章,“与颜芝十八章大体相似”,则许慎既学古文《孝经》,何以不知系刘向所校,而其子许冲说是东汉卫宏所校?所以刘向根本无校定二十二章为十八章之事。刘向未曾校定二十二章为十八章,而陆氏偏要如此立说,是因为二十二章的分章系虚拟的,不能成立的,所以只好造出刘向的校定,以弥缝古文、今文在事实上的并无分别。如实地说,所谓今文、古文,实际只是一个来历、一个本子,仅由作伪者利用当时的古文问题而变个花样,以作此一来历不明之书的掩饰。元吴澄在《孝经校正定本序》中,知道他所看到的古文《孝经》为伪,遂以为孔壁古文《孝经》亡于魏晋以后,而怪司马光、朱元晦何以为隋后之伪古文所欺。但他不知他所看到的古文,与《汉志》所记的古文,同为一物,本出于虚拟伪造,无所谓真古文亡于魏晋以后之事。并且古文《孝经》的伪造,我怀疑是由套“古《论语》”的架子而来的。《汉志》谓《论语》有《论语》古文二十一篇,如淳谓:“分《尧曰》篇后,子张问如何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为政》。”桓谭《新论》云:“文异者四百余字。”古文《孝经》也套此而多分为二十二篇。《新论》云“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一字,今异者四百余字”,古《论》多分出一篇,对上下文意,并无问题,但古《孝经》多分出三篇,在文意上实在分不下去。且《论语》与《孝经》两书字数既甚悬殊,而异字之数,偏又若合符节(四百余字),岂非怪事?所以古、今文《孝经》的异字,我怀疑桓谭只是根据一种传说的数目,而不是出自真实的数目。《孝经》的来源只有一个,即许冲所透露的汉武帝末、昭帝时,有人把它伪造以后,为掩饰它的无来历,便托之于孔氏古文,由与孝有关的三老把它献上;而当时的五经,是今文立于学官,遂又另伪造一今文《孝经》的历史以相呼应。伪造的人,可能便出自嫉忌王式的江公一干人之手,以迎合当时的潮流,加重自己的地位。东汉初特重谶纬,于是传习经传的人,多假谶纬以争立于学官的地位,例如贾逵,便把《左传》附会于谶纬,以争取左氏的立官。《孝经》伪造出来以后,因为是迎合当时的潮流,虽没有遇到反对,但也没有受到特别的重视,于是西汉末、东汉初,再加上纬书的谣言神话的攻势。[61]这些纬书,系迎合当时刘家的统治者的要求而伪造出来的,形迹昭著,是不待多说的。此一攻势果然奏效,《后汉书·樊准传》谓明帝时,“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儒林传》谓明帝“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成为当时教育的必读课本。大儒如郑玄,且谓“孔子以六艺题目不同,指意殊别,恐道离散,后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经》以总汇之”。[62]这样一来,《孝经》便负起麻痹士人,助长专制之责。(https://www.daowen.com)
《孝经》既出于汉武帝末、昭帝时的伪造,然则对于昭帝以前有引用《孝经》的文献,又作何解释呢?首先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谓“蔡邕《明堂论》引魏文侯《孝经传》”,据《经义考》,蔡邕所引者为“大学者,中庸明堂之位也”,其说荒谬,出于伪托,日人佐藤广治,已有辨正。[63]《吕氏春秋·察微》篇曾引“《孝经》曰”一段,即《孝经》之《诸侯》章第三,于是许多人便以《孝经》为先秦旧典。[64]其实,《吕氏春秋·孝行》篇“敬其亲,不敢恶人……此天子之孝也”一段,与《孝经·天子》章第二大体相同,但它没有标“《孝经》曰”或“子曰”之名。《孝行》篇接着引“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遗体也……”一段,与《礼记·祭义》所记者完全相同,但它也不曾标出《礼记·祭义》的名称。这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先秦著作,除了《诗》、《书》、《易》以外,很少标举引用的书名,最多也只是“传曰”、“语云”、“志有之”,或直举当事者的姓名。其二,《礼记》上的许多篇名,多数是二戴编定时所加上去的;此等篇名,先秦时尚未成立。在《察微》篇“在上不骄”一段,它的本意原不是说孝的,何以偏偏加上“《孝经》曰”三字?这与《吕氏春秋》全书引书,乃至先秦一切著作引书的惯例不合。并且这几句话,不仅对《吕氏春秋》及《孝经》各为一义,且在《吕氏春秋》的《察微》篇为有意义的话,而在《孝经》的孝道方面,实在没有意义。《察微》篇的主要意思是在说明“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能察到这种秋毫则治则存,不然则乱则亡。下面遂引了几个实际的事例,其中之一,是楚不能察吴之微而自骄自满,以致为吴公子光所败,所以接着说:“凡持国,太上知始(即微),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确保其社稷,而和其人民,楚不能之也。”假定《孝经》在《吕氏春秋》成立时代已经流行,而《察微》篇居然要引《孝经》这段说诸侯之孝的话来证明楚不能察微,吕不韦门客的学识绝不至如此的贫乏。在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思想中,怎样也找不出“富贵不离其身”而可以算得是孝,这几句话与孝的本身实在没有关系。从《孝经》全书到处偷窃文句的情形看,是他偷了《察微》篇的话以后,代吕不韦的门客加上了“《孝经》曰”三个字。至于它何以要偷这几句与孝无关的话,这与伪造《孝经》的整个时代背景有关,留在下面再说。
其次,是《春秋繁露》卷十五的《五行对》有“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的话,以下便是温城董君用五行来解释《孝经》,其内容牵强附会,固不待言。清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条理》谓“此董君似献王官属”,则其非董仲舒可知。《春秋繁露》一书,颇有残缺而经后人补缀者。此篇殆为西汉末依附《孝经》者所假托,而后人因有“董君”两字,误以为系董仲舒,遂妄收于《繁露》中,不足为董仲舒时已有《孝经》之证。
又其次,《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有“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的记载。史公叙事取材,必有所据,则孔子为曾子作《孝经》,似亦有所据。但《仲尼弟子列传》,凡弟子之言行见于《论语》者,史公无不加以缀录。以曾子在孔门的地位,史公对于《论语》中所记载的曾子言行,竟不缀录一字,尤其是关于曾子传一贯之道及临死时的记录,也不提及一字,此乃不能加以解释之事,所以日人中井积德谓:“曾子传独不引《论语》,且略,何哉?”[65]这是有力的疑问。我在孔子诛少正卯的考证中,曾指出《孔子世家》中有关此事之记载,乃出于后人之增改,并怀疑增改之人即系编定《孔子家语》的王肃。现按《仲尼弟子列传》中的曾子传与《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中“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以之作《孝经》”之文,最为近似。《家语·七十二弟子解》中,虽弟子之次序与《史记》相同,然《史记》除曾子外,凡在《论语》中有言行可录者皆录之,《家语》则一概不录。两书对同一人的叙述,无一人如对曾子叙述的相近似,则《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之曾子传,殆亦为王肃所改纂。改纂后而略去史公缀录《论语》之原文(我认为史公原文一定缀录有《论语》中曾子之言行),因为在《论语》中只有曾子传孔子“忠恕”一贯之道,而无“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的痕迹,故不如一并略去,以免露出马脚。司马迁根本没有看到《孝经》,其《史记·自序》中,引其父临卒“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的话,为《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之言,而司马氏未尝称之为《孝经》,亦其一证。[66]或者《孝经》上这三句鄙陋的话,即系偷自司马谈,亦未可知。从《史记·自序》看,司马谈是一个很热衷的人。
还有赵岐《孟子题辞》谓:“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钱大昕《潜研堂答问》谓武帝“建元五年,置五经博士,则传记博士之罢,当在其时”。按文帝立传记博士之说,他无旁证。而最有充《孝经》博士资格的颜贞(见前),既不见于《汉志》,且与《汉志》传《孝经》之五人,无丝毫线索,则此《孝经》博士究系何人?汉武帝好大喜功,因董仲舒、公孙弘等之言而开始推明孔氏,似无将文帝已立之儒家重要传记博士加以罢诎之理。此殆亦为伪造《孝经》者之谣言,特将《论语》、《孟子》、《尔雅》作陪衬。现就我所看到引用《孝经》的可靠材料,恐怕是始于匡衡的奏疏。[67]在此以前的,皆系后人伪托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