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治思想的发展及其在历史中的影响
《论语》是由孔子的弟子及再传弟子所记录，把孔子有关德治的话，散记于全书各部分。我们只有很细心地发现各有关语言的内在关连，始可了解德治思想实际构成了孔子政治思想的完整体系。但在语言表达的形式上，并没组成一个系统。在语言表达的形式上组成为一个系统的，应首推《中庸》“哀公问政”[111]一章，这要算第一阶段的发展。此章以“修身”立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的“五达道”是修身的对象，每一人必生存于此五种基本关系（达道）之中，故修身必须以此“五达道”为对象。知、仁、勇“三达德”是修身的内容，为使五达道能各尽其分，必须有三达德的精神与能力。这是就每一个人的修德（修身）来说的。若推之于政治之上而为德治，则组成了“九经”的系统。“九经”是：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扶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这里我只说明一点，上面所说的“柔远人”、“怀诸侯”的原则，在今日可能还是国际政治上追求和平的重要原则，这是从《论语》上“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季氏》）的精神发展出来的。费正清氏所指的德治中的侵略性，到底从何说起呢？
德治思想到孟子而发展为“王道”，王道的具体内容是：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上面的话，孟子说了三遍，可见这是王道最具体的内容，亦即是孔子养民、教民的德治的最具体内容。这里特须注意的是，中国的学校观念，就我考证的结果，是从孟子开始的，这是孔子“教”的观念的大发展。[112]在国际政治上，孟子提出了“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智者为能以小事大”（《孟子·梁惠王下》）的原则，这与《论语》、《中庸》上有关的原则是相符的，这中间有半点侵略的因素吗？
秦以刑罚为治。汉承秦后，因而未改。其刑罚的残酷，略见于《史记·酷吏列传》及《汉书·刑法志》。所以两汉，尤其是西汉的知识分子，都想扭转这一以刑罚为主的政治方向，于是德治的观念特为显著，董仲舒便是一位代表人物。他的“天人三策”，在阴阳五行的神秘外衣中，包含着这一伟大的愿望。他说：
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汉书》五十六《董仲舒传》）
所谓“先王德教之官”，指的是主管学校教育，以教化代刑罚之官，这实际是由孔子的“教”，经过孟子所发展出来的观念。又说：
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同上）
但是他并没有忽视养民的重要，所以在第三策中，特反复要求在上者不可与民争利，好像他已预见到武帝后来所行的各种专利政策。他说：“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不过他上述的主张，必有一个基本立足点，这在专制时代，便是当时的皇帝。皇帝不自修其德，则一切无从说起。所以他说：
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同上）(https://www.daowen.com)
政治上的要求“反自贵者始”（同上），正是德治的起点。综合董氏所言，完全是发挥孔子德治的思想，而他的所以特别强调德治，正是对治由秦以来所加强的刑罚之治的。
东汉光武开国，“颇以严猛为政”。[113]当时的思想家应首推桓谭。他在《新论·王霸》第二中有谓：
夫王道之治，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然后教以礼义，使知好恶去就；是故大化四凑……霸功之大者尊君卑臣，权统由一，政不二门，赏罚必信，法令著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此霸者之术。王者纯粹，其德如彼；霸道驳杂，其功如此。（《全后汉文》卷十三）
按桓谭上文之所谓“王道”即是德治，所谓“霸功”即是与德治相对的法家之治，也即是当时立国的精神。
杜林奏谏从梁统增科禁[114]（言）疏谓：
夫人情挫辱，则节义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苟免之行兴。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刑）。……大汉初兴……蠲除苛政……人怀宽德（按此指西汉而言；乃立言时之方便，非事实）。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臧（赃）；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后汉书·杜林传》）
按杜林的话是以当时的事实，为孔子德治的主张作证明。历史中像这类的议论，不可胜数。我在这里试作两点结论：
（一）孔子德治的思想，在中国尔后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尽到了“思想”所能尽的影响，因而在专制政治的历史中，也尽到了补偏救弊的责任。德治思想实通于民主政治，也要在彻底的民主政治中才能实现。若因其在过去历史中未曾完全实现，即目之为神话，是油漆，这是由于根本不了解理想性的思想在人类生活中的意义，也是根本不了解理想对现实生活的意义。没有理想的现实，乃是没有照明的漆黑一团的现实。
（二）德治是对刑治所提出。德治纵然不能一下子根绝刑治，但它是要由减轻刑治以达到“必世而后仁”（《子路》）的“仁”的社会，即是“刑错”的社会，则是决无可疑的。我真不了解费正清氏何以会把它和刑罚连结在一起，更和毛泽东思想连续在一起。
费正清氏的错误，假定是来自他学力的不足，那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有许多负有声誉的中国知识分子，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也是一无所知，何能遽以之责备一个美国的所谓“汉学家”。假定是来自他预定的政治立场，便不惜故作违心之论，那便是他缺少了学术的良心，结果不仅想害中国，实际上也将先害他自己的国家。中国不论怎样变，决不可能变到殖民主义上去，这是费正清氏及靠费正清氏吃饭的人应当弄清楚的。不过，费正清氏认为，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大陆，不论怎样，也会受到传统文化的影响，这一点是正确的。可是，传统文化的影响，必然是反对毛泽东思想而不是维护毛泽东思想，这是目前大整肃运动所证明。我不知费正清氏面对这种铁的事实，再会提出什么说法。
按此文先发表于《孔孟月刊》，此系根据《民主评论》十七卷九期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