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一以贯之”语义的商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语》“一以贯之”语义的商讨

一

《论语》有两处说到“一以贯之”: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遭,忠恕而已矣。(《里仁》)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卫灵公》)

何晏《论语集解》对“参乎”章的“一贯”无解,邢昺疏:“吾道一以贯之者,贯,统也。孔子语曾子,言我所行之道,唯用一理以统天下万事之理也。”邢疏盖采自皇侃《义疏》。但皇疏谓“贯犹统也,譬如以绳穿物,有贯统也”,在训诂上语意更明。《集解》对“赐也”章谓:“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故不待多学而一知之。”

朱元晦《集注》对“参乎”章谓:“贯,通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耳。”又谓:“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

何晏、皇侃深受老子思想的影响,所以他两人之所谓“理”,在内容上与朱子所说的不同。而何晏“不待多学而一知之”之语,尤与孔子原意不合,亦与朱元晦之用心不同。但若仅就语义的形式上说,则没有多大的出入。自此以后,对“一贯”之内容,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但对“一贯”语义的形式解释,却没有多大的出入。可是自王念孙之说出而情形为之一变。

王念孙《广雅疏证》在《释诂二》“贯,行也”下说:“……一以贯之,即一以行之也。《荀子·王制》‘为之,贯之’,贯亦为也。《汉书·谷永传》云‘以次贯行,固执无为’,《后汉书·光武十王传》云‘奉承贯行’,贯亦行也。《尔雅》:‘贯,事也。’事与行义相近,故事谓之贯,亦谓之服;行谓之服,亦谓之贯矣。”按《荀子·王制》“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四“之”字逗句,各为一义,故杨注:“贯,习也。”若如王氏“贯亦为也”,则“贯之”两字为虚设,很明显地与荀子原意不合。《谷永传》的“以次贯行”,师古注:“贯,联续也。谓上所陈众条诸事,宜次第相续行之。”《光武十王传》的“奉承贯行”,章怀注:“贯行,谓一皆遵奉也。谷永曰,一以贯行,固执无违。”是两“贯”字皆由贯穿之“贯”所引申(参阅后文),实为确诂。若如王氏“贯亦行也”之说,则成为“以次行行”,可谓不辞。凡以同义二字所组成之复词,必系当时之通行语,而“贯行”二字并非通行语,由此可知王氏所援引以为立说之例证者皆有问题。故以“一以行之”释“一以贯之”,其根据实甚薄弱。“且周金文不记月中有‘王令中先相南或(国)串(贯)行’”之语,吴闿生、杨树达皆以“通”释“贯”,“贯行”即“通行”(杨著《积微居金文说》卷五,页一二九)。尤可证“贯行”之“贯”,不应释作行。但反宋儒为乾嘉学派的主要目的。王氏之说,可作反宋儒的重大工具,遂为阮元等所承述。刘宝楠《论语正义》即采焦循与王念孙、阮元诸说,而谓“求之经旨皆甚合”。焦说与王、阮之说,在反宋儒的这一点上固然相同,但在训诂与内容上甚不相同,刘氏亦不能分辨。流衍迄今,王、阮之说,几形成此语解释上的主流。此一解释的得失,不仅是训诂上的问题,实际也是学风上的问题,所以我想提出作一彻底的商讨。

二

首先,应从“贯”字的训诂问题着手。

许氏《说文》有关“贯”字的收有四字。七上:“毌,穿物持之也。从一横图示,图示(此从段注补正)象宝货之形。凡毌之属皆从毋,读若冠。”又:“贯,钱贝之贯,从毌、贝。”二下:“遦,习也。从辵,贯声。”十二上:“惯,习也。从手,贯声。《春秋传》曰,惯渎鬼神。”按此语见于《左传·昭公二十六年》,今本作“贯”。此外,未收者二字。“串”,或谓“即毌字横书之:《诗》,串夷载路。又‘患’字从串,故知古有此字而《说文》漏收”。“掼”乃遦、惯后起之俗字。《说文》所收四字之关系,是“毌”为本字,由“毌”而孳乳为“贯”,“贯”行而“毌”废。其本义为货贝之“贯”,《汉书·食货志》“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用”,即其本义。货贝必穿而通之,故许氏即以穿为“毌”义。我们可以说,钱贝之“贯”,为狭义的本义,“贯穿”为广义之本义。皇疏、朱注对“贯”字的解释皆切近本义,而加以引申的。

“古有习贯之语,而无专字,借贯为之,后乃作遦、惯以为专字。写经者苦其繁,故今本仍作贯”(王筠《说文句读》),故许氏所见之左氏为“惯渎鬼神”,而今本则作“贯渎鬼神”。《说文通训定声》以作“习”解之“贯”,皆“遦”、“掼”之假借,这是很正确的。由此也可以知道,“贯”与“遦”、“掼”在意义上原属两个系统,“贯”与“遦”、“掼”的关系,仅有“遦”、“掼”从“贯”得声的关系。此两系统之混淆,乃来自“贯”常假借为“遦”、“掼”。(https://www.daowen.com)

因为“贯穿”为“贯”字的广义之本义,所以早期的“贯”字多用此义,或由此义稍加引申。《易·剥卦》六五“贯鱼以宫人宠”,王注:“贯鱼者谓此众阴也。骈头相次,似贯鱼也。”《书·太誓》“商罪贯盈”,《正义》:“纣之为恶,如物在绳索之贯,其恶贯已深矣。”《诗·何人斯》“及尔如贯”,笺:“我与汝俱为王臣,其相比次,如物之在绳索之贯也。”《诗·猗嗟》“射则贯兮”,传:“贯,中也。”中于正鹄,即穿于正鹄。《仪礼·乡射》“礼不贯不释”,《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贯三人耳”,《左传·宣公四年》“汰斩以贯笠毂”,宣六年“以盈其贯”,《礼记·礼器》“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荀子·劝学》篇“诵数以贯之”及《王霸》篇“贯日而治详”,《列子·周穆王》篇“贯金石”,《离骚》“贯薜荔之落蕊”,无不作贯穿解。

至于《诗·硕鼠》“三岁贯女”,传:“贯,事也。”《论语》“仍旧贯”,朱注:“贯事也。”“贯”释为事,只有由两条线索来加以了解:一种是如段玉裁之说,“贯亦借为宦字,事也。如《毛诗》之‘三岁贯女’,《鲁诗》作‘宦’是也”(《段注说文解字》)。若如此,则作“事”解之“贯”字,本应当作“宦”字,与“贯”之本义及“贯”之引申义无关。一种是“掼”、“遦”两字皆作“习”字解,习的对象是事,是一件事情的反复,因此而引申为事。所以郝懿行《尔雅义疏》在“贯,事也”下谓“下文‘贯,习也’,习与事义亦近”,是“事”义由“习”义引申而出。若如此,则“贯,事也”,实际是“掼”、“遦”两字的引申义,而非“贯”字的引申义。

在《广雅》以前,没有将“贯”作“行”字解的。王念孙、阮元引作“行”解的例证,实皆不应作“行”解,前面已稍稍提过。若承认“贯,行也”之义,只有如李富孙《说文解字正俗》之说:“按遦与掼虽均训习,然一为行之遦,一为事之掼。”是“行”义应由“遦”字引申而出。不论如何,“贯穿”之“贯”,引申不出行的观念。“贯行”之“贯”乃“行”之副词。然即使是由“遦”而得“行”之义,此行乃如今所谓“惯行犯”之“行”,指的是习惯性之行为,与一般所谓“行”的观念不同。王念孙所谓“一以行之”的“行”,应当是一般所谓“行”的观念,而不是“惯行”的观念。

大约王念孙、阮元们虽为“贯,行也”引了若干牵强附会的例证,但在古典中实在找不出确切的例证,所以因《尔雅》有“贯,习也”之外,又有“贯,事也”一语,他们便都强调“事与行相近”,凡是把“贯”作“事”解释的,即转移作“行”解释。首先我应说明,古典上的“贯”字,绝对多数是作“贯穿”(毋、贯)及“习”(遦、掼)解释,其作“事”解释的,非常之少,可能只有“三岁贯女”及“仍旧贯”和《周礼·职方氏》“使同贯利”三例。事与行虽有密切的关系,但事是行的客观对象,行是属于主观的努力,两字不应轻易互换使用,尤其是“行”字不可轻易改换为“事”字。如《论语》“行有余力”,不可说成“事有余力”;“子张问行”,不可说成“子张问事”;“行之必可言也”,不可说成“事之必可言也”;“文行忠信”,不可说成“文事忠信”。再从“事”字说,也不可轻改换为“行”字。“事父母”,不可说成“行父母”;“生事之以礼”,不可说成“生行之以礼”;“成事不说”,不可说成“成行不说”;“好从事而亟失时”,不可说成“好从行而亟失时”。因此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以“行”释“一贯”的“贯”,违反了作贯穿解的“贯”字的本义及其引申义。“贯,事也”之“贯”,应为“宦”之假借,或为“掼”的引申。“贯,行也”之“贯”,应为“遦”字的引申。在《广雅》前,无以“行”释“贯”之文。以古典中“贯,事也”之例证,转而作为“贯,行也”的例证,这不是采证的妥当方法,所以实在没有作证的资格。因此,王念孙们对“一贯”的解释,是因成见作祟,采用了混乱歪曲的训诂方法。至于附和者如洪颐煊之徒,“忠即是一,恕即是贯”,真不知说的是什么。而他引“董子云,一贯三为王。《庄子·德充符》云,以可不可为一贯”,分明皆应作“贯穿”的贯通解,但他却引作“古人解贯字皆属行说”的证据(见其《读书丛录》),真不知何以幼稚至此。皇疏“贯,犹统也”,朱注“贯,通也”,这在训诂上的基础,非王、阮之说所能动摇于万一。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即以贯穿之义释“一以贯之”。焦循《雕菰楼集》中对“一贯”的解释,乃是以混乱的词意攻击宋儒。他一面以“容”字释“贯”字(在训诂上毫无根据),但终于也说出“贯,通也”的话。可惜他的文字理路是完全不通的,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文字中含有许多矛盾。

且“行”为孔门非常流行的观念,是所有的学生听了都懂的观念。若孔子的意思,真如王、阮所云,则他何以不干脆说一个人人皆懂的“吾道一以行之”的“行”字,偏偏要用一个生僻的“贯”字呢(“贯”字不生僻,但“贯”字作“行”解,便非常生僻)。简朝亮《论语集注补正述疏》说:“然道在行事,二三子宜即告也;门人皆在,何为独呼曾子以告乎?夫孔子称予学而问子贡也,则子贡为从学久矣。其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而乃对曰,然,非与?是子贡久学竟未曾言有行也,岂不知弟子行有余力者乎?”此对以“行”解释“贯”的批评,极为深切。

三

然则王、阮们在训诂上为什么走上那样混乱歪曲之路呢?因为他们不相信有贯通一切之道。他们认为宋儒喜欢讲“一贯”,只是玄虚不实的禅。他们把宋儒所讲的“一贯”之道,从训诂上推翻了,便证明宋儒是禅而非儒,这便把宋儒的地位推翻了。

孔子的所谓“道”,包括由闻见而来的知识,及形成人格、诱导行为的最高原则而言。此最高原则,被人以工夫加以吸收融化时,则成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孔子是把知识归结向形成人格的精神状态这一方面。凡是可称为知识的,一定有其条贯性,一定有其系统性,否则不配称为知识。某种知识的条贯之所到,系统之所到,即某种知识一贯之所到。不过这种一贯,都是以其知识的范围为范围。贯穿一切的一贯知识,这是形而上学的知识。何晏、皇侃们所说的“一贯”的“理”,即是形而上的理。他们是受了老子的影响,以形而上之道、形而上的知识,来解释孔子“一贯”之道。形而上的知识是否是真?形而上的一贯是否是真?当然是可以争论的问题。但人类自身即是形而上的存在,所以人有追求形而上的倾向,有追求一贯的倾向。二十世纪的哲学思想,一面是彻底反形而上学,一面又是形而上学的复兴,便是这种原因。我们可以反对形而上的一贯,但不能反对一般学问知识上的一贯,因为若是如此,便反对了学问的本身,反对了知识的本身。我经常说,乾嘉学派的人们只有饾饤的“认知”活动,而缺少系统的知识的自觉与努力,所以三百年来,顺着此一系统下来的,皆不成其为学问,不成其为知识,这从他们彻底反对有一贯之道的这一点上,也可以得到一个大概的说明。

人的行为,是从适应环境开始。但只求生存利益而不求生存价值的人,便没有作人的基本观念与立场,此时作为行为动机的精神状态,都是随机取巧,机不同,取巧的态度也不同,这种人的确没有统一的精神,没有统一的人格,因之,自然没有一贯的精神状态。这实际便是人格分裂的人。人格形成的过程,乃是人生价值把握的过程。把握到一分价值,此一分价值的精神,便要贯通到一分的生活行为;把握到十分价值,此十分价值的精神,便要贯通到十分的生活行为。人生价值的内容,儒、道、佛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各以其所认定、所实现的人生价值,贯通天人、物我,则毫无二致。朱元晦谓“圣人之心,浑然一理”,实际是就孔子人生价值完成的精神状态说的。朱在此处,把层次说得稍为高了一些,但决没有脱离孔子说此话的基线。不承认人格上有统一的,因而不承认是有一贯的精神状态的,实际即是精神分裂的人。所以在阮元这一系派及其后裔中,出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这更是中国三百年来学术的大悲剧。

孔子所谓“一贯”的“一”,在告诉子贡的话中,分明与“多学”的“多”相对。孔子是非常重视多闻多见的。但从知识上说,多闻多见,在由“学”到“思”时,便应可以发现多中之一,发现了多中之一,此一便可贯穿于多。至于他在人格形成的过程中,更会得到各种层次不同的精神统一,亦即会有各种层次不同的一贯。他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即是以“仁”一贯于礼乐的玉帛钟鼓之中。他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这即是以“思无邪”一贯于三百篇之中。他说:“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这即是以“义”一贯于与天下相肆应之中。他说:“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这即是以“礼”一贯于“博文”之中。他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这即是以“忠信”、“笃敬”一贯于一切言行之中。所以他又说:“主忠信。”以忠信为主,即是以忠信的精神贯穿一切。但以上都是应机分提的,而对曾子、子贡则是总提。孔子总提一贯之道,应当即是“仁”。他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可见仁是贯穿于人的整个生命生活之中。在孔子,仁是工夫,是一切学问行为的总动力,又是本体,是一切学问行为的总归宿。仁有各种层次之不同,而关键在于一念之提撕自觉。当人努力于多闻多见以追求知识时,好像是与仁并不相干。这便是一般做学问的态度。但孔子则要求将仁贯穿于闻见之中,亦即是使知识融入于人格之中,成为人格升进的一种助力,及由人格所发出的一种作用,所以他便向曾子、子贡加以提醒,而曾子应门人之问,当下即将一贯的内容——忠恕,具体指出来。忠恕是为仁之方,其本身也是仁之一体,仁是一种精神状态,忠恕也是一种精神状态。一以贯之,即是以仁——忠恕——的精神,贯通于求知与立行之中。这是孔子把平日分提的话,在此处作一总提,本无所谓最后一悟,也无所谓把自己最高的境界剖示出来以传道的意思。此语与“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及“主忠信”等语,并无两样。所以我说朱元晦把层次说得太高了一点。

阮元把“一”字作“皆”字解,“吾道一以贯之”,即吾道皆以行之,把“一”解作“皆”,这在训诂上可以说得过去,但与孔子的立教不合。孔子把言行对举时,固然总是要求“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但“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乃四教中之一,不能说“皆以行之”。并且即使是“皆以行之”,而在“行之”后面,没有作为行的基本动力的统一精神、统一观念,以一贯于“皆以行之”之中,则与一般动物何以异?以一个道理、观念,以一种精神状态,贯穿一切,这是儒家的大统。《中庸》上篇以中和或中庸贯通一切,下篇以诚贯通一切。又说:“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又谓:“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孟子谓:“夫道一而已矣。”又谓:“三子者不同道(按此指伊尹、伯夷、柳下惠三人立身处世之态度不同。此语之‘道’字,与所引上一语之‘道’字,不属于同一层次),其趋(归结)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荀子“以类行杂,以一行万”(《王制》篇)。《中庸》、孟子之所谓“一”,偏于一种精神状态。荀子之所谓“一”,则指的是礼,亦即是理。在知识与人格上,没有“一贯”之“一”,便不成其为中国文化。西方的哲学家都自成其为系统,即无一不有其一贯之道。古今中外的大文学家、大艺术家,也必通过人格内部的对立,以达到统一谐和,形成他们精神、观念的一贯。一贯之一,并不排斥多,并且须由多中提炼而出,也自然向多中流贯而去。但提出问题时,有时重点是放在多的方面,有时则是放在一的方面。由王念孙所引起的“一贯”之争,只说明从训诂上,他们是以主观的成见,歪曲了客观训诂的学风,而从内容上,则他们的这一歪曲,乃中国文化向下堕落的一大标志。

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于大度山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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