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其庸先生与龟兹学

冯其庸先生与龟兹学

冯有责 沈 宏

冯其庸学术馆

冯其庸先生是一位学者,也是行者。他与司马迁一样,有好奇好古之癖,喜欢游览。十年动乱间在江西“五七干校”三年,一有机会,就单身独行,访古迹,游山水。他把这些游历,看作是读天地间最大的一部大书。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的二十年,冯先生以古稀、耄耋之年十赴新疆,涉瀚海,访楼兰,登达坂,逾古堡,不辞西涉的艰辛,志在追寻玄奘之足迹,最终完成了玄奘取经之路和西部文化历史、宗教、艺术、丝绸之路的综合考察。同时,对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大邦,葱岭以东佛教传播中心、新疆石窟艺术中心龟兹,进行了一番溯源穷流的研究探索,前后在此停留了近30天,研究龟兹的山水、风土人情、壁画艺术、宗教等方面,并以多种形式传播龟兹灿烂的文化,为振兴和发展龟兹学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图1,冯先生在龟兹考察)。

图示

图1 冯其庸先生在龟兹考察:去克孜尔千佛洞后山寻画家洞的途中,山路十分艰险

1986年9月11日,冯其庸先生第一次进疆,在新疆大学、新疆师范大学、新疆教育学院等学校结束讲学后,就开始了他西行的首次探访考察。9月26日,他游览完天山、北庭都护府,参观了交河古城和高昌古城后,就去龟兹(今库车)。

这一天,他乘坐着公共汽车,从乌鲁木齐出发,一路经过柴窝堡、达坂城和托克逊,就进入了三百多千米的干沟。沟里没水,这个干沟是当年玄奘取经走过的原始古道,至今未变。干沟两旁全是土山,就像黄土高原,风蚀以后形成山的形态,几百米高。冯先生把干沟称为“旱三峡”,冯先生说,我有幸重踏玄奘的足迹,非常高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是难得经历的一次游览。

第二天下午汽车到了库车,冯先生才真正领略到西域的奇特风光。在冯先生的笔下:这个奇特你是无法理解的,有的是一座大红色的山,有的是一座黄色的山,有的是一座白色的山。库车北部有一座山,当地老百姓叫它五色山。冯先生特意去北部看了,远远就看见那儿一大堆山,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黄的,都聚在一起,阳光好的时候,真是五彩斑斓。冯先生去时正碰上天气好,天上飘着云彩,他赶紧拍下了这一美景。

冯先生在《去古龟兹国经干沟古道》一文中写道,龟兹还有一个地方叫盐水沟,这也是玄奘去过的原始古道。中间有一条曲折的,很窄的山路。南面的山都是倾斜的,就像一个个手指一样直指青天,而且这些山都是红色的,绵亘不绝的赤红色大山,犹如一座赤色长城,十分壮观和奇丽。有一座山峰简直就像一把刺刀直直地指着天空 (1) 。

图示

图2 冯其庸画龟兹山水

马路右边的山峰,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一排排倒卷过来的样子。冯先生看了很是惊叹。他从那个倒卷的山峰底下,一直往前走,看见山峰聚在一起,指向青天,真是太壮观了。他想看看这个山峰到底是什么形态,就往里走,走到更远处,地是陷下去的,很深的山谷,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他说,这种天然的地貌实在是太好了,在别的地方是看不到的。拍照也拍不全,所以,我只能用画画的办法,用写意方法画了很多山,特别是库车的山水,来表达那么一点意境。盐水沟让我永远难忘!(图2,冯先生画龟兹山水)

图示

图3 冯其庸《瀚海劫尘》封面

这一次,他还参观了玄奘去过的昭怙厘西寺、克孜尔、克孜尔尕哈、森木塞姆、库木吐喇石窟等龟兹的名胜古迹。

冯先生在《瀚海劫尘》自叙中写道,我在库车,尽情地饱览了古龟兹国的风光。玄奘西行途中,曾在此停留六十余日,以待凌山雪消。龟兹的古盛伎乐,至今我们还可以从克孜尔千佛洞得到印证。龟兹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特异的山水,有的似惊涛,有的似巨刃,有的似仙宫。其色彩五色斑斓,要不是我亲自去观看,就不会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奇特的山水。我在龟兹停留一周,因有事赶回北京,但从此我的心灵中又多了一处放不下的地方。我年年都想再去,因为我觉得龟兹这部大书,我刚刚打开,还没有细读 (2) (图3,冯其庸《瀚海劫尘》封面)。

二

1993年9月,冯其庸先生第二次到库车。这次他是从伊宁翻越天山到达库车的。这次他最难忘的是在当地驻军的帮助下,穿过了胡杨林,找到了位于库车的那一段塔里木河。冯先生说,过去我只是在地图上看到一条线,现在我总算真正看到这条著名的内陆河了。河水依然是这样莽莽苍苍,一望无际,更有意思的是,塔里木河边一户人家门前还系着一条独木船,这时我似乎感觉到历史又把我们拉回了多少个世纪以前。

他们就在这户老乡家休息,一进门,维吾尔族老人立即以西瓜、哈密瓜、葡萄招待,美味得未曾有,连乌鲁木齐的瓜果都不能相比。那里,都是一户一个村子,村里没有第二户人家,承包着很大面积的土地,种的都是葡萄等各种瓜果。冯先生说,他们那里难得有客人来,民风淳朴,非常好客。快到吃饭时间了,维吾尔族老人就请我们吃饭。吃完饭我要给钱,那老人就不高兴了。我连忙收起钱,对老人说:“非常好吃,谢谢你们!”他虽然听不懂我说的话,但猜得出来是什么意思。老人就特别高兴,伸出大拇指,意思是说够朋友。

冯先生他们走出千姿百态的胡杨林时,已经是月在中天。想不到四五个维吾尔族小伙子,煮好了羊肉,在林子外等他们。见冯先生他们的车到,欢呼雀跃,立即铺上了地毯,抬来煮肉的大锅,真是大碗吃肉,其味之美,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还有馕,其大如铜锣。胡杨林的这顿晚餐,就成为值得冯先生永远夸耀的经历。尤其是头顶上的月色,身旁的树影,还有比羊肉更鲜美醇厚的维吾尔族同胞的深情,虽然因为语言不通,不能交谈,但大家都能意会。“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此时,语言似乎已是多余之物。

他们依依不舍地惜别了库车的朋友,惜别了库车的山水,但在冯先生的心里,已经与他们订了后约(图4,冯先生拍摄的库车山水)。

图示

图4 冯其庸拍摄的库车山水:库车北部的却勒塔格山

冯先生在《瀚海劫尘》“自叙”中写道,分手已快一年了,我至今仍然想着这片胡杨林,这一次胡杨林里的晚餐,几位维吾尔族同胞,还有滔滔的塔里木河 (3) 。

三

龟兹石窟遗址共十处,是世界级的大型石窟群。在龟兹石窟遗产中,有着世界四大文明深深的印记,其中,一万多平方米的壁画绚丽多彩,佛教故事引人入胜,被誉为“故事画的海洋”。冯其庸先生六进龟兹,旨在探索并揭示龟兹石窟深奥的内涵。他写下了《对新疆石窟艺术的几点思考》一文,提出了他对新疆石窟主要是龟兹石窟艺术的几点看法。

(一) 石窟的建筑特色

冯其庸先生认为,在龟兹的石窟艺术中,最具特色的是中心柱室。这种中心柱的建筑,是从印度传来的。这种特殊的建筑形式,是服从于特殊需要的,即服从于僧徒们礼拜诵经和绕行观瞻需要的。但从建筑本身来说,这种中心柱式的建筑,在中原地区,早在西汉初年就存在了。具体的实例,就是徐州的龟山汉墓,这是西汉第六代楚王刘注凿山而建的坟墓,从墓门进去有100米长的墓道,墓道尽头通入一个大室,室内有一个巨大的中心石柱,基本是四方形的。柱的上面还有乳钉。石柱是凿室时留出来的原石,所以它上下生根,而不是另砌的。其功用与佛教中心柱石室是不同的,但从建筑形态来说,与龟兹石窟中心柱形式是相同的。冯先生之所以要提到徐州汉墓之事,主要要说明,早在佛教传到中原地区以前,龟兹石窟就已有中心柱式的建筑了。

(二) 石窟艺术的表现技法

就石窟艺术的表现技法,冯其庸先生把它归纳为两种,一种是“屈铁盘丝”式的线条,再加敷彩;另一种是在线条的基础上再加晕染,然后再敷彩。冯先生还认为,无论是线条还是晕染,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线条在“屈铁盘丝”的基础上,可以有适合画面需要的各种轻重变化,晕染也可以浓淡深浅变化运用。冯先生还说,线条是中国画的基础,即所谓“骨”,而且也是中国画几千年来的一贯传统。从新石器时代的陶画、玉刻,到商周青铜器上的纹饰,从战国秦汉间的帛画,到两汉的石刻,皆以线条为骨架的。后来三国东吴的曹不兴,东晋的顾恺之、唐代的吴道子,他们的线条与前代一脉相承,又有创新发展。所谓“曹衣出水”,就是讲他的线条紧密柔软,如出水时衣服贴身。在龟兹石窟艺术中,无论是“屈铁盘丝”或者“曹衣出水”,都是受中原画的技法影响的,而那种晕染凹凸画法,则是外来的技巧。

如克孜尔的207窟,俗称“画家洞”的“画家作画图”这幅壁画,1931年日本羽田亨博士在他的《西域文明史概论》中提到,“画家洞”壁画有一骑士,腰悬短剑,一手执笔,一手执小壶,在画壁画。冯先生从羽田亨书中的照片中辨认,感到羽田亨的解释不通。实际上作画的不是骑士而是画工,腰中所悬的是装笔的笔囊,因画壁画的笔杆长,画家随时要换笔,故腰间悬一个笔囊。画完一种颜色,即将原笔插入笔囊,再抽另一支笔。另一手所拿的也不是壶,而是装颜色的色杯。无疑,冯其庸先生的解释的正确的。

另一则错误则是羽田亨认为画家是“所谓的吐火罗人,绝非中国人”的问题,而冯先生认为,吐火罗语是一种古代的语言,其主要使用范围在当今库车(龟兹一带),那么能说吐火罗语的当然是当时的龟兹人。自汉武帝派张骞“凿空”通西域以后,到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汉朝政府就在西域设都护府,当时汉朝政府的实际力量,早在佛教传入新疆以前就存在了。所以冯先生认为,这幅壁画是反映龟兹古代吐火罗画工在作壁画,而不是西方骑士挂着短剑到东方来作画。冯先生原想到“画家洞”看原画,不想洞中壁画早已剥去,无法对证。但羽田亨书中的照片是很清晰的,足见冯先生这一论证是合理的。

(三) 石窟艺术的形式

龟兹石窟艺术的形式,既有人物画像,又有动物画像,在人物画像中还有人物飞天画像。对于壁画中的菱格画的问题,数十年来,众说纷纭,却莫衷一是。冯先生提出,菱格纹饰,是龟兹地区一种独特的绘画形式,这种艺术形式在世界佛教石窟中堪称罕见。这种菱格纹饰,在春秋战国到两汉之间是非常流行的纹饰,春秋晚期的越王勾践剑与吴王夫差矛,都有这种纹饰。汉代和田、民丰、吐鲁番地区出土的织物,有不少是各式各样的菱格纹,这些织物的菱格纹应该是从中原到西域的,时间也是春秋战国到两汉期间。既然如此,说克孜尔千佛洞壁画的菱格纹不是从中原或西域来,而是从帕米尔高原以西引入的,就没有确切的证据。与其信从无据的外来说,还不如本土说来亲切有据。对此,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到底是外来的还是本土的,他也认为还值得进一步考证。

另外,对于龟兹石窟艺术中关于“有翼神像”“羽人飞天”等问题,冯先生都有自己的研究和理解。 长期以来,冯先生不仅对石窟艺术有所研究,而且对龟兹石窟的保护及海外追寻也非常关注和重视 (4) 。

四

公元前后,佛教就叩开新疆的大门。而佛教传入新疆的路线,冯先生认为有两路:一路是从葱岭经朅盘陀到库车,再传至于阗、米兰等地,这实际就是丝路的南道;另一路是从葱岭经朅盘陀到疏勒,然后再北传至龟兹、高昌等地,这就是丝路的北道。南道的佛教艺术主要是寺庙的壁画,由于历史的沧桑和列国的掠夺,今已荡然无存。北道上最重要的石窟,就是龟兹境内的克孜尔、库木吐喇、森木塞姆、克孜尔尕哈等窟以及吐鲁番地区的柏孜克里克、胜金口、吐峪沟、雅尔崖等石窟。实际上以龟兹石窟中心和高昌石窟中心,尤以龟兹石窟中心为主。龟兹石窟中心是在公元三世纪佛教鼎盛时期留下来的文化瑰宝。为探得壁画艺术的真谛,冯先生不畏艰险,凡是能去的龟兹的石窟,都要亲自去探访,其中去的最多的是克孜尔、克孜尔尕哈、库木吐喇、森木塞姆等石窟,并拍摄了许多照片。柴剑虹先生回忆说:“我曾经在1995年夏和冯老一同去考察拜城的克孜尔石窟,当时因道路不畅,凌晨从吐鲁番出发,颠簸18个小时,半夜时分才到达克孜尔。第二天清晨,当许多人还在客房酣睡时,冯老已经精神抖擞地在窟前架好相机,专心捕捉龟兹却勒塔山的晨曦旭日和克孜尔千佛洞外景了。” (5)  1998年8月22日,冯先生去库木土喇,先至拓阙关,此为汉唐旧关,尚有残壁三处。至水电站,车不能行,冯先生步行10华里,始到库木吐喇石窟,参观了保存尚好的几个洞窟,拍摄其壁画 (6) 。

《晋书》载:“龟兹国,西去洛阳八千二百八十里,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庙千所,人以田种畜牧为业,男女皆剪发垂项。王宫壮丽,焕若神居……”昭怙厘寺,是龟兹国第一大寺,垣墙今存大部。该寺由东西两寺组成,建于东汉末年,位于库车河两岸,离库车城北偏东约20千米。当时葱岭以东塔里木盆地边缘诸国王族子女都来此受戒学法。龟兹高僧鸠摩罗什儿时也在此修行。《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在到达龟兹后,“时为凌山雪路未开,不得进发,淹停六十余日”。玄奘就在昭怙厘寺讲经弘法两个月。冯先生西寺去了五次,由于东寺隔着一条铜厂河,冯先生第五次到龟兹,在友人的帮助下,才去了东寺。

冯先生在《瀚海劫尘》里对于昭怙厘寺的纪录如下:西寺一座佛殿规模宏大,方形土塔保存完好,内有17个禅窟,窟内残存部分壁画和石刻古龟兹文字。《大唐西域记》记载,“荒城北四十余里,接山河,隔一江水,有两伽蓝,同名昭怙厘寺,东西随称。佛像装饰,殆越人工,僧徒清肃,诚为勤励”。东寺有佛殿、佛塔、佛龛。在寺东一佛堂中有玉石,面广两尺余,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履足之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余,或有斋日,照烛光明。从以上这段记载,尚可见此寺香火之盛,就以现在东西两寺遗址看,仍可得窥当年之盛况。冯先生还认为,昭怙厘东西两寺和龟兹众多的石窟,应是研究古龟兹政治、经济、民族、宗教、文化艺术的珍贵资料 (7) 。

五

龟兹文化是中国历史文化的瑰宝,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传播龟兹文化是弘扬和传承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重要内容,也将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现实的、积极的意义。冯其庸先生把传播龟兹文化为己任,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冯先生是个诗人

据冯先生自述,他在十四岁少年时代读了岑参等唐代诗人描写西域风光的诗,大为惊异,“从此在我的心里就一直存在着一个西域” (8) 。这种心里的梦境萦绕了半个多世纪,终于随着他1986年首次新疆之行而逐渐与真实的西域风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断地从他的笔端流出,化为壮美的诗篇。1986年冯其庸先生参观了克孜尔千佛洞,沿途山色奇丽,不可名状,当晚作诗:

流沙万里到龟兹,佛国天西第几支。古寺千相金剥落,奇峰乱插赤参差。(《题克孜尔千佛洞》) (9)

次日,观昭怙厘寺,冯先生眺望河东,山势雄伟奇险,且五色焕然,之后登临古龟兹城,由衷感叹:

 

平生看尽山千万,不及龟兹一片云。(《题龟兹山水》) (10) (https://www.daowen.com)

看尽龟兹十万峰,始知五岳也平庸。(《再题龟兹山水》) (11)

 

图示

图5 冯其庸《瓜饭楼西域诗词抄》封面

过了七年,冯其庸先生再到库车,他又有诗赞云:

不到龟兹已七年,重来更觉山水妍。连天赤色峰如剑,匝地清清水似泉。(《题龟兹》) (12)

他的许多西域诗,都是在千辛万苦的跋涉与千钧一发的探险中吟就的,篇篇都散发出高亢激昂的豪迈气概和乐观精神。观者每每会被带进如痴如梦的境界,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朦胧之美。(图5,冯其庸《瓜饭楼西域诗词抄》封面)

2. 冯先生是个散文家

他一次又一次奔赴新疆,探访龟兹,写下了《瀚海劫尘》《西域记行》《流沙今语》《流沙梦里两昆仑》《两越塔克拉玛干》《对新疆石窟艺术的几点思考》 (13) ,还有他十进新疆考察的成果《玄奘取经东归入境古道考实——帕米尔高原明铁盖山口考察记》 (14) 。冯其庸先生对西域情有独钟,在《瀚海劫尘》出版前三个月,1994年10月17日在《光明日报》第五版发表了《我向往祖国的大西部》。当1999年11月,党中央作出“开发大西部”决定后,冯其庸先生先后在《剪烛集》和《玄奘精神和西部文化》两书中发表了《欢呼西部大开发》文章 (15) ,在这些著作和文章中,龟兹的文明历史必列其中。

3. 冯先生是个书画家

冯先生十进新疆后,度大漠,越冰川,登雪山,探奇历险,御风扪天,胸中浩浩荡荡,荡涤着白山黑水的雄奇,笔底又有了新的气象,如画《龟兹山水》,红绿灿然,奇特而壮丽,令人感到与中原山水迥然不同,多了一份雄直酣畅之气,苍沉朴茂之态,见所未见。2006年和2012年,他两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 “冯其庸诗书画展”,其中最为夺神摄魄的焦点,便是他独创的西部山水(图6,冯其庸画古龟兹国山水)。他书写的《再题龟兹山水》“看尽龟兹十万峰,始知五岳也平庸。他年欲作徐霞客,走遍天西再向东”,潇洒飘逸,令人赞叹。

图示

图6 冯其庸画古龟兹国山水

4. 冯先生是个摄影家

冯先生在西域一路拍摄,集点成线,集线成面,史诗般揭示了大西部文明的来龙去脉,历劫犹存。1995年1月,他出版了《瀚海劫尘》,其中展示了西域图片229幅,内有龟兹山水、烽火台、千佛洞、壁画、昭怙厘寺等图片28幅;2000年9月和2001年5月,冯先生先后在上海图书馆和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冯其庸发现·考实玄奘取经之路和大西部摄影展”,轰动了上海和北京的学术界。2016年5月和2017年7月又分别在上海艺术宫和南京牛首山佛顶宫举办了“冯其庸—丁和寻访玄奘之路印纪展”,再次受到学界的关注。在这些摄影展中,有关龟兹图片的篇幅有五分之二。冯其庸学术馆“瀚海孤征”展厅中,展示西部图片168幅,其中龟兹山水、克孜尔、克孜尔尕哈、阿艾壁画、烽火台、盐水沟古道、昭怙厘东寺、西寺共30幅。其一幅库车天山神秘大峡谷长达7米,雄伟壮观,观者已超10万人。他的每一幅图片都内涵深厚,蕴含着千年前的历史故事。冯先生还积极鼓励上海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丁和拍摄龟兹壁画,特别是在朱玉麒教授的帮助下,丁和先生2007年赴德国柏林亚洲博物馆拍摄流失在海外的龟兹壁画,并来往于现存各洞窟之间,旨在记录流失海外的壁画以及现有洞窟壁画情况。后来丁和先生先后在上海、无锡以及山西云冈石窟举办了“丝路精魂——古代龟兹壁画摄影艺术展”,把流失在海外的龟兹壁画和现存的龟兹壁画展现在国人面前。

图示

图7 冯其庸龟兹摄影作品:昭怙厘东寺全景

5. 冯先生是教育家

冯先生多次在文章中提出:“我国历史上就是一个伟大的多民族国家,最原始的文化不应该只是汉族文化,中华文明不全是汉族创造的,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贡献,也都有悠久的历史。” (16) 2005年,中国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冯先生出任了首任院长(图8,冯其庸先生在人大国学院成立仪式上)。他率先提出了大国学理念,还倡导在国学院建立“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 专门重视西域多民族语言文化地理和历史研究,努力探索丝绸之路文化之源,以展示西域各民族绚烂的文化传统。这是冯先生在龟兹游历研究的体悟和对西域这片疆土的热爱,也体现了他忧国忧民和天下为己任的情怀。2010年他兼任龟兹研究院的名誉院长,以米寿之年,仍在为龟兹学呐喊、助威。正如他在《我向往祖国的大西部》文章中说,我们应该为开发大西部多做点学术工作,多做点调查工作。

图示

图8 冯其庸先生在人大国学院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仪式上

冯先生对龟兹,有少时的情怀,有玄奘精神的追随。今日,龟兹学的研究成果斐然,许多学者、专家包括那些长久护着龟兹的人,不辞辛劳,几十年如一日,用锲而不舍的玄奘精神研究龟兹的壁画艺术,研究龟兹的历史文化,以追求民族、国家前途为己任,以广阔的学术视角,勤奋、刻苦,不畏艰难,献身龟兹学,令人感佩。我们相信,通过一代代龟兹学者的艰辛努力,龟兹学一定会继往开来,谱写崭新的篇章!

2021年4月18日初稿

2021年5月12日定稿

 

 

 

Mr. Feng Qiyong and Kuci Studies

Feng Youze, Shen Hong

Feng Qiyong is a scholar and also an explorer. Since the mid⁃1980s, Mr. Feng has been to Xinjiang for ten times in his 70s to 80s, and has visited the Buddhist Kingdom of Kuci many times, studied the landscape, murals, religion and other cultures of Kuci.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Mr. Fengs several visits to Kuci, as well as his arduous efforts to revitalize and develop Kuci Studies with his essays, poems, travel notes, calligraphy and photography.

(1) 冯其庸口述、宋本蓉记录整理《风雨平生:冯其庸先生口述自传》十四之二《去古龟兹国经干沟古道》,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393页。

(2) 冯其庸《瀚海劫尘》,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5年,“自叙”2页。

(3) 《瀚海劫尘》,“自叙”,3页。

(4) 冯其庸《落叶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7—19页。

(5) 柴剑虹《抒性寄情大西北》,冯其庸著,柴剑虹辑录《瓜饭楼西域诗词钞》,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145页。

(6) 叶君远《冯其庸年谱》,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320页。

(7) 《瀚海劫尘》,200页。

(8) 《瀚海劫尘》,“自叙”,1页。

(9) 《瓜饭楼西域诗词钞》,8页。

(10) 《瓜饭楼西域诗词钞》,7页。

(11) 《瓜饭楼西域诗词钞》,7页。

(12) 《瓜饭楼西域诗词钞》,35页。

(13) 冯其庸《人生散叶》,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49—66、87—90、91—106、107—118页。

(14) 冯其庸《瓜饭楼丛稿·冯其庸文集》卷二《逝川集》,青岛:青岛出版社,2011年,41—49页。

(15) 冯其庸《剪烛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193—196页;《玄奘精神与西部文化》,西安:三秦出版社,2002年,302—305页。

(16) 冯其庸《传承发展优秀历史文化》,《瓜饭楼丛稿·冯其庸文集》卷二《逝川集》,172页。